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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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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和“诅咒的自己”并肩而立的那个“自己”是黑的,且越来越黑,它垂着头,广大沉重,似乎和那幽冥与虚无,那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造物主”一样广大沉重的负罪感压在它身上,它因此而垂着头忏悔,而忏悔地恸哭。这是什么样的恸哭啊!他看到,正如“诅咒的自己”的诅咒一样,这哭声传遍了宇宙中的每一个角落,其眼泪滴在了宇宙中每一样事物、每一样存在,包括每一粒尘土、每一个电子上,把宇宙整个变成了一个泪海,人类迄今为止流下的忏悔的眼泪的全部也抵不上其中一滴!
然而,在如此广大浩瀚的眼泪的海洋之外却是那无边的、冰冷的虚无,在这虚无中,宇宙也仅是一些尘埃,这“忏悔的自己”就为它和宇宙、宇宙和它都一样孤立和渺小,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虚无中永远也不会有一个什么在听它的哭声,在注视、接受它的忏悔和恸哭而忏悔和恸哭。
对这个“忏悔的自己”,也许他该想起他五岁时的一次经验。如果在这里说已不算唐突,也许有理由说他落到现在这一步,是因为他过去的一些创伤性经验,然而,如果一定要给他这些经验排出个名次来,那么,其中最具创伤性的也许不是已经写到过的那些,而是他这次经验,尽管说起来它只不过是一个梦。
几岁的孩子在白天通常需要睡一会儿觉,他也一样。这天近黄昏时分,他瞌睡来了,就自个爬上床去,睡着了就做了这个梦。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四面八方都不见它的边际却什么也没有的荒凉、空寂的地方,只有石头,但这石头却不能说是什么“有”,不能说是某种存在,而是绝对、无限的荒凉、空寂的化身,世间石头比起它来也什么都是,什么都有了。
他本欲抬脚去个什么地方,但立刻发现没有一处可去,所有地方都是一样的,所有可能的地方、不可能的地方也都是一样的,过去一样,现在一样,将来也一样,这绝对的荒凉和空寂即刻压倒了他,他放声恸哭起来。他哭啊哭啊,哭得这个无边无际的荒凉之地到处都是他的哭声,每一处都抹上了他的眼泪,但他听不到他的哭声的回音,看不到除了他冰冷的眼泪外还有什么和可能有什么。他的泪水变成了泪河、泪海,但它们除了是他自己的冰冷的泪水外什么也不是。他的泪水在这“石头”的世界每一处泛着冰冷、悲哀的光,“石头”不认它,它也不认“石头”。悲哀充满了他的心,也充满了整个“石头”世界,而“石头”世界就是一切了。
似乎悲哀就是唯一的实体,全部的存在和所有的“事物”,而它整个压在他的心上。他怎能承担它,他唯有恸哭,但越是恸哭,它——这悲哀也就越是广大和沉重。只有让哭声和眼泪将自己和一切,也就是这悲哀埋葬,但是,悲哀正是从哭声和眼泪中升起来的,正如海水退去荒凉的陆地“升起”。必须埋葬这种悲哀,也只有悲哀的眼泪才能埋葬它,但悲哀的眼泪却只可能是使它真正走出来,现身出来,并进驻他压倒他。它是无限的。这是没有尽头的。
他就这样在冰冷、悲哀的泪水如江河般奔涌中醒来了。醒来后发现自己真的在哭,虽未哭出声,但热泪仍在从眼内滚滚而出,两个耳朵眼里装满了冰凉的泪水,真的而不是梦中那种泪水,枕头上也湿了两大块,头两侧一侧一块。是的,他没有哭出声,但他从未流过这么多又这么真诚的泪水,实际上,这种泪水与他以前流的泪水是没法比较的。
这可一点也不是说这泪水是梦中流出来的就不可作这种比较。身为孩子,和一般孩子一样,他自然是爱哭的,他到这时为止最鲜明最深刻的记忆也是他自己的哭了,这一点他已经意识到并颇为吃惊的,可以说,他都在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老爱哭,总在哭。然而,他不得不看到,这一次才是他第一次哭,以前的哭泣都是他们沟里那些小沟沟里的流水叮咚,而这一次是海洋,哦,宇宙海洋深处的风暴,它也只有在梦中才可能降临。现在,他不在这个深处,也没在这个风暴中了,可是,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深度”,存在的“深度”,这也是他绝对不能怀疑,绝对没有能力怀疑的“深度”。
如果说这一次做了个噩梦,他也做过好多噩梦,但过去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便马上看到梦有多么虚妄不实,只有现实,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现实才是一切,而现实是光明、清楚、稳当、可靠和安全的。过去从梦中醒来,梦境不会在他心中留下一丁点儿痕迹,就是说,他不管还多么清楚地记得这些梦,它们却全显现出它们什么也不是,只是幻影,它们连一粒尘土的真实性也没有,一粒尘土也足以战胜千百亿梦中的“恶魔”;过去,一从梦中醒来,哪怕是被梦境吓醒的,他的心也即刻就充满了现实的光明,他为这光明而欢呼,因为他看到只有这现实的光明才是真实的,似乎他做这些可怕的梦,就为了醒来意识到现实有多光明、美好、安全、真实和唯一。然而,这一次他虽醒来了,醒来后很快泪水也住了,可那悲哀却一点儿也没减轻,它仍然整个在他心中,那样真实,那样具体。现实的光明和安全一点儿也没有进驻他的心,也一点儿都不能进驻他的心。变化是有的,不同是有的,但是另外一种变化与不同。
在梦中,这悲哀充满了他的身心,也充满了那个无限的“石头”世界,就好像他浸在冰冷的海水深处,醒来后,他的四肢五官在现实中了,沐浴在射入屋内,洒满了床,使屋内格外明亮,他心中的“现实的光明”就是以它来象征的黄昏温暖、灿烂、祥和的日光中,这悲哀仅在他心中,仅他的心没有被“现实的光明”所照耀和温暖,然而,这悲哀,这无限的悲哀却整个在他心中,正是在梦中他浸在海水深处,现在是这个海洋的所有海水,这个冰冷的海洋全部都在他的心中。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海洋呢?日月星辰,“现实的光明”,万事万物仅是它海面上的一些泡沫的海洋。在它和“现实的光明”之间,要“现实的光明”才是他以前从梦中醒来后所看到的“梦境”。否认这一切是毫无意义的,而且这一切是永恒的。
他躺在床上,躺在美好、温暖的夕阳的余辉里,许久没有动弹一下,沉浸在这种悲哀里。他也没有能力动弹一下,没有能力不在这如此清楚、完整、具体、真实、唯一的悲哀里。这个悲哀是不动的,无言的,他感觉到它所占空间位置也只有拳头大小,但它又在怎样告诉他,它并非是现在才在他心中的,并非是因为他做了个噩梦才进驻他心中的。它是他与生俱来的,从他诞生那天起就是这样子,也永远是这个样子,只不过一直是潜在的、被掩盖起来的,今天因为一个梦而显现出来了,部分地显现出来了。不但如此,同样的悲哀在所有人的心中,一个人,只要他是人,他出生了,他心中就有这种悲哀,不会比别人的少,也不会比别人的多,并且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它部分或完全显现出来,走出来,让人意识到,是永远可能的,即使醒着时不可能,睡着了也可能。总之,它是真正永恒和唯一的。也正因为它是这样的,让它走出来,现身出来,整个走出来,全部现身出来,全面意识到它并承担它,一个人才真的是一个人,是他自己。一个人真的是一个人、是他自己和这悲哀是等同的,和全面意识、担当、面对这悲哀是等同的。
然而,它——这悲哀又是人怎么可能如此面对、承担的。人即使可以背负起数座甚至无数座大山,也不可能背负起这种悲哀。它不但使人完全动弹不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而且是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负担的,非得推卸掉和遗忘掉不可,哪怕只是推卸和遗忘掉它的一大部分。总之,人就算意识到了它也得尽快将它又掩盖起来,遮蔽起来,这是无条件的,别无选择的,天下人不可能有一个例外。
要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他看到对他来说就是赶快跑到爹妈那儿去,做他们的好孩子,视他们,还有人们和世界,“现实的光明”为一切、为神明,听他们的话,以他们的话为神明的话,干活,不停地干活,干各种各样爹妈、人们、世界要他干的活,做事,不停地做事,做爹妈、人们、世界要他做的无论什么事,固然可以休息,固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怀疑甚至反对爹妈、人们、世界、“现实的光明”,但这是为更多更好地干活和做事,更多更好地干爹妈、人们、世界要他干的活和做的事,为了更多更好地和爹妈、人们、世界、“现实的光明”结合在一起,视他(它)们为神明,为一切,为真正的唯一。
这就是强迫自己。这将是怎样地强迫自己。这样的人生将是怎样机械、无意义、痛苦、空洞的,但是,这是唯一能够摆脱这种悲哀,更准确地说,逃避这种悲哀而不为它捉住的办法了。不但他只有这样,天下任何人也都只有这样。在这就一块石头那样简单、实在的这悲哀面前,这一切就像一个只要他有意识、晓得自己活着、它是它自己而非其它的生命就能一见便懂的命题摆在他面前。他这时候只有五岁,当然不能对他这样的感触如我们这里所写地表达出来,但他就是明白了人生就是强迫的,就是为强迫而强迫,只有这样,才能忘掉这种悲哀,因为它是必需被遗忘的。
一会儿后,他心中的悲哀就剩下不多了,他知道不是它消去了,而是被他认识到的“真理”,已经做出的“决定”掩盖起来了。这“决定”是他强迫做出的,又是他自然的、本能的倾向,就如同掉到了水里不管是多费力和痛苦也会往岸上爬一样。他已上岸了,就是他得去执行他的“决定”,这是不能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否则,他就不会脱离这种悲哀,就还在“水”里。不,没有“否则”,他只会掩盖、遗忘这种悲哀,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在“水”里,这是不能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他连忙起床了,跑到爹妈那儿去了,从未那么乖,那么听话,勤快,还和爹妈说了许多体己贴心的话,只有“懂事”的孩子才会说的话。爹妈十分高兴,夸他懂事了。“变得懂事了”!这么一句话就打发了他这如此深重的“创伤”和沉重的“再生”,沉重的脱胎换骨。
虽然不能说他想起了这个经验,因为这时候他纵然应该想到也不会去想,这时他的思想几乎是静止的,只不过这种静止是更大的动静的表征,就像风平浪静的湖面上偶尔有一点也许只有经过训练的眼睛才能觉察到的动静,但这些动静却是水下有神物般的大鱼的标志,在经过训练的眼睛看来是极其惊心动魄的;但是,他五岁时这个梦和他现在见到这个“忏悔的自己”的某种联系是显而易见的。
五岁时这个梦中面对一遍亘古的荒凉恸哭的他和这个忏悔的、同样恸哭的“自己”是同一个他,更进一步说,它们都源于同一个原型,只不过“忏悔的自己”离这个原型要近得多,差不多和这个原型合而为一了,以致几乎可以说,五岁的这个梦就源于这个“忏悔的自己”,就像阳光源于太阳。
这么说来,当年他所做的“决定”失败了,因为他不但未将“阳光”掩盖住、消除掉,而且还见到了“太阳”,被“太阳”吞噬和消融了。确实,这时他并未在睡梦中,他是清醒的,他比他从出生到现在的任何时候都还要清醒,但正如上面所说,他什么也没有想,虽然他每一时刻都有消除掉这些幻象或赶快逃走的冲动,但这些冲动却也比任何时候更不能对他起什么作用了,尽管他每一时刻都在那样深沉的颤栗中,如果说,他见到的不过是幻象,那么,人也只有在幻象中才能见到如此的幽冥,如此不可穿透的荒凉和空寂。
在一种决定性的程度上,他现在已真的可以说是一块石头了,而作为石头便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一些分散的,彼此孤立的,静止无为的“原子”,作为这么一些“原子”,他已被“忏悔的自己”,还有其他几个“自己”卷入、带走并消散于其中,就像一些沙子被洪水卷走,消散在洪水中了一样,只不过这可不是说他的生命近乎停止了,实际上,也正如我们上面所说,这是一种大生命在活动的状态。
当然,他见到的所谓“自己”,都不过是些幻象,尽管在梦中是难以见到如此清晰、完整、惊人的场景的,但是它们在本质上和梦境并没有不同,如果说在梦中所见最多不过是一束“阳光”,这些幻象才是整个“太阳”,这也只是程度上的差异。幻象就是白日梦,用他的话说就是“睁着眼睛做的梦”。对他所见的所有鬼神事物他都是这么看的,对这些“自己”他仍是这么看的,包括对这时的“白色神魔”、“墙上的黑斑”他还是这么看的,不管它们有多么可怕和美仑美奂,并且更让他潜意识地想那个“幻象到底是什么?”的问题。
但是,前文说过多次了,这并不是说他就没有为这些幻象而倾倒、恐惧、颤栗,或他能够不为这些幻象而倾倒、恐惧、颤栗。已经达到某种极致的恐惧和颤栗犹如鬼神界的夜风徐来,沁人肺腑,沁入他身心的每一个细胞,充满他身心的每一个细胞,激荡、回转于他身心的每一个细胞,他感到自己就是这“夜风”徐徐,只是这“夜风”徐徐,此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