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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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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一切只是刚刚开头。一个他“自己”出现了,也是一种具有人形的,超现实的光电。但它似乎集中了他见过的所有的“自己”并有了“质的飞跃”而成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了。它极其“高大”,虽看似不及圈房屋顶高,却“实际上”甚至高过了星辰,岂是他敢仰视一下的,他仅抬头看了一眼便连忙低下了头,懂得了最好还是不要去估量它的高度,这种绝非仅是一种高度的高度。
它干活,干他所干的活,但是他还没有挖一锄它就挖了千千亿亿锄了,千千亿亿个“猪窝”都被它起出来了;他还没有提一粪箕“干粪”,它就已提了千千亿亿粪箕“干粪”了;他还没来回一趟,它已来回千千亿亿趟了,尽管他只看见它在干活,在他来回的路线上光电般来回,并不见它干出的活在哪里,它挖的“猪窝”在哪里。不过,它越来越鲜明、强烈、显在和真实,他担心他将会看见它挖的“猪窝”,它干出的活,全部看见,到时候他就会被这些“东西”埋葬了。他愈发感到它不只是他的一个“自己”,而是“劳动之神”,是神农氏之魂。神农氏是不晓得几千几万几万万年前的半人半神,神人,难道它一直存在,一直在“干活”和“劳动”,只不过对人们来说是隐匿的存在,而现在对他显现出来了?
当然,什么“神农氏”只是他情不自禁的一种联想而已,或者说,仅是对这个“自己”的一种描述和形容而已,他并没有把它当真。但是,他却更感到“真实”的到来,“真实”的显现,而他所恐惧的也正是“真实”。
它是他巨大的伤痛和忍受,为此他不得不更当自己是一块石头,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受不了,主要是,它在他下锄的地方下锄,在他来回的路线上来回,在他倒出来的那一堆“干粪”所在的地方倒它的“干粪”,每次都是直接从他身体中对穿过去的,于它虽如穿过虚空,他的心脏,就是那肉的心脏却有如闪电穿过、利刃切过的极其剧烈的、纯生理的、真正撕心裂肺的疼痛,而且只限于心脏窄得不能再窄的中心部分,他身体的其它部分对它则毫无感觉,尽管它,所谓“劳动之神”看起来不是这么“窄”的。如果说他的身体整个越来越热,越来越如火烧,那只是因为他的心脏这一窄小的地方的这种疼痛引起的,不是“劳动之神”对穿他时直接造成的。我们知道他已经多次有过这类疼痛了,但这次超过已往任何一次。
不过,并不是“劳动之神”对穿他一次他都会感到这种疼痛,与“劳动之神”实际对穿他的次数比起来,他感到的这种疼痛的次数是极为有限的,尽管这种疼痛每一次都是真切的,而且下一次会更真切、更剧烈、更无法忍受,同时,也来得越来越密集了。当然,从逻辑上说,他也不可能把“劳动之神”每次对穿他都以心脏如此疼痛的形式感觉到,如果这样的话,他恐怕在一秒钟之内就会毙命。
他自己也是对自己这么说的:他没有,当然也不可能“跟”上“劳动之神”,他仅极小的一部分和它“重叠”了,就这么一点“重叠”也足以使他有如此的疼痛了,而如果他与它完全“重叠”了,那他的心脏在一秒钟内也会受到无数次这样的撕心裂肺、摧肝裂胆的疼痛,并且这种疼痛还每一次都是无限大的,说白了,就是至少能致他于死命的。
面对这种过于物质化、生理化的疼痛,他不可能会没有这些想法和担心。这种恐惧也使他想到了回归一个正常人的状态,而要做到这一点是不可能更简单和容易的,比方说,只要他停止干活,只是停一会儿,站到一边看这个所谓的“劳动之神”如何表现,“劳动之神”就会自动消失,一切就过去了,他再不必承受这种可怕的,特别是它显然在要他的命的疼痛了。然而,他也发现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难做到这不可能更简单和容易的事了。是的,他必须就当自己是一块石头,因为他本来就是一块石头,就这个什么“劳动之神”来说,不管它在怎样刺伤他的心脏,他也要直到“劳动之神”每次穿过他的身体他都能感觉到才能说他有没有感觉,能不能感觉,虽然似乎可以肯定,还没到这一步他就没命了。
他看着墙上那个虽不见其再扩大却在不断更见其黑,黑得清亮透薄,有如一只神眼盯着他的“黑斑”,心生一种更可怕的感觉,觉得它并不是神的血而是他的血,他的血就在他的心脏的这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中以一种奇特的不可见的方式流向了那堵墙,渗进了那堵墙。如果说他的血不可能那么多,也不可能那么黑,那么,以这样的奇特的不可见的方式流向那堵墙,渗进那堵墙,就会这么多,这么黑,这么可怕了。
如果是这样,看那“黑斑”,它比他的血全到了它那儿,全在它里面了还差得很远吗?也许明天爹妈他们将不只是在这圈房里见到他的尸体,还会见到那堵厚厚的墙是血浸透了的,他们当然会想到这血来自于他,因为一看他的尸体就会知道他的血已流尽,尽管他们可能会因为在他身上找不到一处伤口而永远也想不明白他的血是怎么流到那堵墙上去的,特别是,还可能会想到,他的血怎么会那样多,那样黑,那样怪异、恐怖,就算是神的血也不过如此。会有这种事吗?他一直担心的,却没有为避免它而作点什么的死期,就是一般所说的身体死亡、生命死亡的死期不但真的就这样来了,而且还是以这种方式来的?他再一次怎样感到了他多么需要向爹妈他们,向人们,向那个“人世间的太阳”照耀的世界悔罪认错,从而回归为一个正常的人,正常的自己,生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中啊!
接下来他就看到好几个“自己”了。它们各不相同,也是以前见到的“自己”不可与之同日而语的,就像以前的只是报幕,现在才是戏开场了;以前只是外围的烟,现在才是中心的火;以前只是湖面的波浪,现在才是那使湖面不宁静的“千年水怪”的现身……他觉得这也是他仅见到了几个而不像以前那样很多个的原因,就好像现在的这几个“自己”是以前的“自己”结晶。
这里得把圈房里的情况大致介绍一下:圈房中间的柱子将圈房一分为二,“猪窝”在圈房这头,粪池在圈房另一头。“猪窝”在一进圈房门的左侧,所谓“白色神魔”靠近“猪窝”和圈房门。“猪窝”抵着两面墙,圈房门就开在其中一面墙上,“墙上黑斑”在另一面墙上。他起出的“干粪堆”靠近一进门右侧这面墙,这面墙那边就是他们家的灶房和干夜活的地方,圈房门紧抵着这面墙。
灯把“猪窝”、“干粪堆”、圈房门,还有“墙上黑斑”所在的墙都朗朗地照着,尽管很显然,灯光,不论什么世间光都不可能照射到“白色神魔”和“墙上黑斑”之上。
这几个“自己”和“劳动之神”在总体上有很大的差别。它们都不在圈房内,而在一种幽冥“空间”中,看起来就像圈房的好几面墙都没有了,一个广大、幽冥、虚空的世界包围着他,这几个“自己”就在这幽冥、虚空的世界中。它们也不像“劳动之神”那么高大,个个都像是用无形的物质创作出来的他的摹本,或者好像他是用有形物质制作出来的它们的摹本,也可以干脆说,就像是他的鬼魂,尽管他自己开始并没有这么想,就像它们引起的他的那种不可言传的深深的震颤也许只有它们真的是他的鬼魂才可能一样。
它们共有四个,三个可见,一个不可见。应该说不可见的那个在人世间而非在这种“幽冥世界”中,因为它跪在他爹妈的床前,向爹妈他们磕头,认错,认罪。这是怎样的认错认罪啊!他不能怀疑、无法怀疑即使是总括全天下所有人、每一个人过去、现在、将来向人(人们、世界、父母等等)的认错认罪也抵不上它的一秒钟。
可见的三个中一个在圈房里粪池上面,与“白色神魔”遥遥相对那面墙的“那边”的幽冥世界里。它背朝着他,在一个像“工作台”样的东西前发狂地“创造”着,他看不到它双手的动作,只见个个独一无二、至美至奇、惊心动魄,也完全可以说惊天动地的“艺术作品”被创造出来,一会儿就堆满了似乎是无边无际的,可以陈放无数“艺术作品”的“工作台”。他看得见所有这些艺术品,也看全看清了它们每一个,内心为它们每一个之美之奇而惊叹,尽管他又是高度平静的。
看到它他就看到创造的欲望和能力也是人所固有的,人世间之所以有那么多尽情尽性的创造,比方说,真正的书法家写的字,这类按照人们所说必定给它们的创作者带来灾祸的东西,就因为人固有这个“创造的自己”,但是,显然,和“劳动之神”一样,在人世间,人无论如何也只能少得可怜地实现这种欲望和能力,所创造出来的无论什么作品,最多也是这个“创造的自己”所创造出来的“作品”的摹本、影子和象征。不过,人只要活着一天,他的创造的欲望和能力就不会完全熄灭和丧失,人世间在什么情况下都会出现象征、模仿这个“创造的自己”的“作品”的作品,它们也正因为是这个“创造的自己”的“作品”的摹仿、象征和近似而是真正的作品、真正的创造,越是接近这个“创造的自己”的创造就越是如此,而无限接近这个“创造的自己”的创造则是人永恒的欲望和内在驱动力,因为越如此人就会越感到自己有更多的生命,越感到自己是“人”,扼杀、消灭人的这种欲望和内在驱动力,就是把人变成石头、影子和虚无。
另外两个“自己”,它们似乎是肩并肩站在一起的,在一进门右侧这面墙的“那边”的幽冥世界中,这面墙的另一边就是灶房和干夜活的所在地,再过去就是爹妈他们睡觉的屋,再过去就是他练字和睡觉的屋了。他起出的已好大一堆了的“干粪堆”就靠近这面墙,这两个“自己”就在“干粪堆”与门之间的两堵墙的“那边”的幽冥世界中。在他们这里,把相邻两根柱子之间的墙壁称为“一堵墙”。虽都是“自己”,这两个“自己”却离“创造的自己”较远,在圈房门旁边。当然,在圈房门旁边只是看起来是这样,他知道它们,还有“创造的自己”离他实际上是无限远的,它们本在虚无中而且就是虚无本身而已。一句话,它们仍然是他的幻象,不管它们有怎样的摄人心魄的力量。
这两个“自己”中的一个和“创造的自己”一样,似乎是透明的或半透明的,它前边是一个沉静的、神秘的、广大无边的虚无“世界”,似乎真正的幽冥世界从这里开始,它怎样让他颤栗,他如此感到在它之中、它背后有一个至高无上的造物主又什么也没有,那至高无上的,是为万事万物的主宰的造物主就在这个虚无缥渺的幽冥“世界”之中,但同时这个“世界”又什么也没有,它就是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是本身,一句话,是真正的“虚无”——两者对于他的感受与体验都是真的。
这个“自己”对这个真正的幽冥世界,对这个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的“造物主”发出诅咒,它挥舞拳头,怒不可遏,义愤填膺,把最难听的话掷向这个什么也没有,连“虚无”也没有的无限的虚空。这是“诅咒的自己”或“愤怒的自己”。他看到它是绝望的,但更是愤怒的,它因绝望而愤怒,诅咒“造物主”,诅咒虚空的虚空,它既是绝望的化身又是愤怒的化身。
然而,他看到,它虽是世间人们一切愤怒和以愤怒为“本”的情感的本源,集人世间所有愤怒、敌视、仇恨、不满之和也不抵它几个瞬间向“造物主”发出的咒骂,但是,它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造物主”,没有“造物主”,绝对没有,有的只是连它本身也没有,多么神秘就多么虚空,多么虚空就多么神秘,无限深远又连仅仅不为零的空间也没有的幽冥、虚无、虚无的虚无,它,“诅咒的自己”所有再有力的咒骂还不如用去骂石头,落入那虚无缥渺之中连一点泡沫、一点回音也不会有,绝对不会有,永远不会有。但越是如此,这个“诅咒的自己”就越起劲地咒骂,因为要是它的愤怒、咒骂会有点“回音”,它也决不会咒骂,也不会有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