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88、第 88 章

　　五

　　他赎罪般地干着。他本来干什么事都是为赎罪，也不敢不把任何事都做成是在赎罪。正因为是在赎罪，而他的罪是无限大的，所以，眼前这活儿也与他做的所有事一样，不但干得怎么样了他的罪也没有因之减少一丁点儿，而且同样的，活儿本身也没有和不可能有一丁点儿进展。当然，这只是他主观上的感受，客观上自然不会没有进展，也不是他就看不到这种进展。
　　公正地说，他干得相当不错，一会儿工夫，就把“猪窝”起出不小的一堆在他爹指定的地方了，还堆得像模像样的，只是在他的内心之中，他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干，什么也干不出来，无论干得怎么样，干了多少他都感到一切仍然为零，而且不管怎样也是永远为零，“猪窝”是无限的，他挖出了多少也等于是一锄也没挖，挖出堆在爹指定的地点的那一堆已该叫做“干粪堆”的则怎么也不可能有所增长，它也不能叫做“干粪堆”，因为“干粪堆”已是某种不同的东西，而他是不可能让某种东西变得与自身有所不同的。这种感受在他身上是一贯的，今夜同然。
　　虽然可以认为这恐怕是他身上最能说明他神经不正常的东西之一，但是，也得说，他因为这个而始终都处在非我们能够想象的痛苦和绝望之中，对一个人的极限承受力来说，完全可以说他这种痛苦和绝望是无限大的。但是，越是如此，他就干得越认真，对每一锄头下去都寄予了“绝对”的和“无限大”的希望，不是希望这一锄头下去把整个“猪窝”挖起来，而是这一锄头下去能让他看到真正挖了一下而不是根本就没有挖。
　　他每锄头挖下去事情对于他都是这样的：预先就有一块形状、分量、位置都确定得不能再确定的一块“干粪”在那儿等着，他把它看见得清清楚楚，他这一锄头下去要精确到百分之百地把这块“干粪”挖出来，在所有各方面都绝对不能有一点儿误差，这样，为了做到这种“精确”，他是要在很多方面都付出极大的努力的，但是，不管他做了多大的努力，他也还是看到是有所误差的，所以，这一锄头等于白挖了，每一锄头都等于白挖了。同样的，提一粪箕“干粪”去倒在那堆已起出的“干粪”上，就为了这个“干粪堆”有所增长或增大，但是，这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尽管并不是他看不到“干粪堆”客观上又有所增长或增大了。
　　不过，必需说明，这不等于说他就会为了达到这种“精确”而有所思考、计算、估量什么的，他决不会这样，而是干得相当快，一刻不停，实际上，对于他来说，思考、计算、估量等等和这种“精确”恰好是矛盾的，是不允许的。是的，他什么也没有干，什么也干不出来，他因此而始终也在绝望之中，但是，他却干得极为认真，专心致志，全神贯注，而且完全如机器一般地干着。他知道，只有“机器”才能做到那样的“精确”，或者说，才能做到最接近那样的“精确”，所以，为了最接近那样的“精确”，他就要无限接近“机器”的状态。而他所谓的“机器”又与他所谓的“石头状态”是同一回事。这时候，和他任何时候做任何事一样，他还是在无限接近他所谓的“石头状态”，尽自己的极限所能地让自己只是干活的机器，干活的“石头”。
　　他只能是干活的机器，干活的“石头”还因为他必须得下如机器、如石头一般做事做无限长的时间的决心，就拿眼前这活来说，他就要像这样干几千年、几万年，干上真正意义上的无限长的时间，他才可能真的干出一点来，而他是无论如何也得干出一点点来的，要首先干出一点点来，哪怕是仅仅不为零的一点点，才能谈下文，不是吗？总之，他只有通过他所谓的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来与他内心那种绝望共存，在这一点上，今夜在干起“猪窝”这事时不但没有一点变化，还较之过去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以说达到了迄今为止的最“高峰”。
　　他这种所谓的无限接近岩石状态在今夜的表现形式之一就是活儿他已干出不少了，身上也早就在冒汗了，但对已经出在圈房内一些惊人的，并且越来越惊人的东西他熟视无睹，就像他果真只是一台干活的机器，果真是一块石头。
　　首先是“白色神魔”，它出现了，浑圆，转个不停。较之以前它有重大的不同了，一来它出现了就不消失，而且越来越明亮和真实，也不再闪现那种穷凶极恶的闪电和给他一击了，过去除了在他睡觉的屋子里，在别的地方出现它都为给他“致命”一击，完成了这个“任务”就消失了，不管是不是马上又会出现；二来也如“连体鬼”一样，它在一个固定的位置，有一个固定的形态，不是他在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就如同是圈房内一样实物一样。在这个晚上它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它当然是不可言状的，可敬畏的，可怕的，是神魔就是神魔。但他终于有点另外的惊异。
　　它有一张圆桌大小，也不是透明的，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些应该说在它背后的世间之物，比如它背后那堵墙，却全如根本没有它在场一样，墙上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在它这端的边沿处的斑点也整个在它那端的边沿处，就像是把一张大桌子蒙在墙上，我们却看到墙上一个小得不能更小的斑点同时在这张桌子相隔最远的两端外。这不奇怪，他已熟悉鬼神事物的这种特性，只不过在这时这个“白色神魔”身上表现得更明白、清楚一些。
　　他终于放下锄头，大着胆子迎着“白色神魔”走去，开始并没有什么，就和走近一个实物一样，然而，他发现自己是怎么也是接触不到它的，而且，他明明是正对着它直直地走过去的，却不知咋的它已在他身侧了，他已走到看起来远在它“背后”的那堵墙的脚跟下了，不能再走了，它却仍在他身侧，他的目光也一直是平直朝前的，但是，到了这儿，它仍差不多和他正面看着它一样，似乎是，不，显然是，他既做不到不看着它整个正面，又做不到看到它的背面，而且尽管如此，它却显然是没有移动一下位置，绝对没有！当然，他想到如果它只有一个面，根本就没有背面，就能解释它了，尽管可以说只一个面的假设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不过，这里说到这事是要说，他立刻就放弃去探究它了，因为这不是违背他只不过是一块岩石的“原则”吗？
　　这是“白色神魔”。除了“白色神魔”外，圈房侧面靠近“猪窝”有一堵墙上出现了他在那扇门板上见过的那种他所谓的鬼神黑斑。
　　对他来说，“千眼巨神”覆盖在他们家乃至于整个院子的所有屋顶上，其璀璨和壮丽是宇宙中所有地方的生灵都一眼能看见并一看见就惊呼起来：“看啦！看啦！”他们为此放弃了一切事，忘记了一切，并且是永远放弃和忘记了，仅在那儿静静地惊呼和颤抖，尽管“千眼巨神”只是宇宙之外的太阳的一束光而已。
　　他觉得，这个黑斑就是“千眼巨神”向圈房内，向他的渗透。黑斑越来越大，就如同倒在纸上的墨水朝四面浸去而变成越来越大的一块墨渍一样，不同的只是这个黑斑越大反而越黑。他眼睁睁地看到，整个为灯光照亮的这堵墙就这样逐渐有一大部分变成这种黑了。
　　这和“白色神魔”是不同的，对于世间之物，“白色神魔”好像是只占据了一个无限小的点时空，也可以说，它虽然是可见的，如此壮丽的，却似乎并没占据空间位置，而这堵墙，在这黑斑所到之处便完全从灯光中消失了。而且，他感到，并不是这种黑覆盖在墙上遮住了墙，而是它把它所到之处的墙壁整个“吞噬”了，让它们变成虚无了，腾出的地方则为它所满满占据，要不，就是它把它所到之处的墙壁变成与它一样的性质的东西，一样的那种鬼神黑，尽管这堵墙并没有因此而垮塌，剩下的部分仍和先前完全一样，丝毫未变。
　　这当然不能不令他奇怪。虽然他已在那扇门板上见过这一现象，但这一次这个黑斑大了很多，跟“白色神魔”一样大小，其黑的程度也相应地增加了，与“白色神魔”的白形成了难分仲伯的对比，而且，也和“白色神魔”一样，他无论如何也总是在看着它，看着它整个，它也始终没有改变一点位置，最多只会显得“扁”了一点，不用说，对原来的墙是不可能如此的。他在那扇门上见到这种现象时就已经在想这是怎么回事了，这也是他没办法的事。
　　他把这个东西暂时称为“墙上的黑斑”。他感到它就是神的血在向圈房里渗透。他感到“千眼巨神”一定要见他，但他总是不敢见它，于是，“千眼巨神”让自己流血并让血渗透这堵墙，“千眼巨神”将会就这样把自己全部的血都渗透进来，全部汇入这个“黑斑”中，而这对于他就是他直接见到“千眼巨神”了。
　　他看到“黑斑”随着它越来越黑也越来越清亮、深远了，就如同神的眼睛在从里面生长出来。他不能不更为颤栗地感到，虽然不可能透过“黑斑”看到圈房外去，但是“黑斑”与“白色神魔”一样，是没有厚度的，它吞噬、消灭了那堵墙，自己却没有厚度，难道是若果他敢于向它走去，就像他走向“白色神魔”或“连体鬼”一样，他将在那么一瞬间就在那堵墙外面了吗？是的，他不会有如穿过墙上一个大洞的感觉，因为并无这样一个洞，但他却能够在和“黑斑”相接触的那一刹那就在墙之外了，他也一定在与“黑斑”相接触的那一刹那就在墙外了。
　　他感到这个问题是无法回避的。但他还不敢这么做，也不会这么做。这就是因为他相信这一“出去”就会与“千眼巨神”面对面、眼对眼，而他哪可能和“千眼巨神”面对面，眼对眼。
　　另外，就是说过的那个原因，他认为干活而不是弄什么问题，不管是什么样的问题，更为重要。并不是干活本身重要，而是要达到“绝对”更为重要，把活干得无限接近“绝对”更为重要，他不过是一块岩石更为重要，他得无条件无限接近岩石的那种存在状态更为重要。“黑斑”即使是神的血，那就让它来把他淹没好了。总之，一切由它去。
　　但是，有那么两个瞬间，他正眼认真看了一下这个“墙上的黑斑”和“白色神魔”，还是感受到一种无法承受的、深沉的颤栗，为它们或果真是直接从宇宙之外飞临而来的，或是作为神的血浸透了整个宇宙浸到了他面前，他在神的血的汪洋里的最后一个岛屿上而颤栗。不，他不为它们是什么不是什么而颤栗，只为它们是它们本身而颤栗。但他岂敢让自己的颤栗与它们本身是相符的，赶忙又去干活，又去更无条件地让自己无限接近什么“石头的状态”。其实，他已是如此感觉到他在他们家的圈房里就像躲在一艘纸糊的船的底仓里，而这艘纸船则漂浮在宇宙之外无边风暴的汪洋大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