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87、第 87 章

　　四

　　他来到圈房。圈房中间孤零零立着一根柱子。立它是为防圈房垮塌。柱子是根木柱子，下端支在一块竖立着的条形石头上，石头有他大半个身材那么高，顶面也较宽大，木柱子只占去了它中间的一部分。爹妈他们在圈房里干夜活什么的，一般都把灯放在这块石头上。然而，他却把灯放在石头的脚跟下。从他这样做也可以看出他的确是一个总是要按自己的主张办事的孩子，如果是他的兄弟们就不敢这么做了。他这么做有他自己的原因。他的身材不能和爹妈相比，灯的位置放低些更方便他看清房内的东西。不过，这只是一方面。
　　前文已经反复说过他那种万事万物都是一整块石头中彼此毫无差别的部分的体验了，这个体验对他的压迫要多大就多大。灯放在地下，物体的影子会大很多，形状也和实物差别很大，这些影子和实物，和灯光直接照亮的地方一起构成了一幅层次丰富而鲜明、对比强烈的“画面”，这会减轻他这个压迫感。在这个圈房里，他尤其需要这样，过去就是这样，譬如说，晚上来这里解溲，如果需要撑着灯，他是一定会把灯放在地下的，他爹不但已经反复给他纠正过，反复给他讲灯盏为什么应该放在这块石头上，还为这事打过他，但他没有改过来，也改不过来。
　　灯盏放好后，他就开始干活。所谓“猪窝”，猪是没有的。他当然见到过猪，也并非一回猪肉都没有吃过，但他家哪儿养得起猪，沟里绝大多数人家都养不起猪，听人们说，好像以前家家都是养猪的，也养得起，但人们这么说只不过是回忆美好的过去，向往美好的未来。不过，虽然猪没人养得起，所谓“猪窝”还是存在的，只是与过去的“猪窝”不大一样了。
　　过去的“猪窝”，顾名思义，是真正的猪的“家”，是猪到这世上活了一遭除了肥滚滚的□□外所留给人们的全部“遗产”和“家当”，那可是上好的农家肥。而今天他们家的“猪窝”和沟里几乎所有人一样，是他和哥哥从外边背回来的多少有点杂草树叶，多数时连杂草树叶也没有的只是沙土而已的东西堆成的。他们这地方，说是农村，应该有山有水，有草有树，其实山倒是很多，却都光山秃岭，如杂草、树叶这类东西也是极为金贵的，只要能弄到手的都被人们弄光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们要生存。
　　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他与哥哥最大的任务之一就是能够抢在别人前头把那些允许私人弄的杂草呀、树叶树枝呀什么的弄回家，让它们成为他们家的私有财产，而背回来作“猪窝”料的东西里面尽可能含有杂草、树叶等有机物也是他们的主要任务之一，只是他们不管多么努力、勤奋，与别人家的孩子竞争并在这种竞争中不顾情面，不择手段，也收效不大，正如在这种竞争中他因眼睁睁地看到孩子们个个与平时判若两样，成了争抢仅有的一小块肉的饥饿的小豺狼而深受刺激，可以肯定地说，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与这种刺激是有关的。
　　当然，“猪窝”仅是一堆沙土还不行，沙土只是底料，还要泼上水，使里面的有机物“发酵”、“腐烂”，到时起出来堆在一旁，等用到地里去，这时就不再称“猪窝”而叫做“干粪”了。这个过程和一种传统的人们把有机物，如青草、树叶之类制作成“干粪”的过程是一样的，只是尽是沙土的东西再怎么“发酵”和“腐烂”也还是沙土，变不成肥料。为了使之尽可能像是肥料，通常会再泼上点人尿。可是，人尿也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一般都用于自留地，因为自留地才是人们生活的真正保障，不把自留地种好，光靠集体分给的口粮过活，是要饿死人的，这两年因为大天旱就更是如此了。所以，给这个“猪窝”泼点人尿，也只是让它有点味而已，或问起来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没把人尿用在自留地里。
　　如此说来，这“猪窝”不是毫无用途，纯属白费力气吗？可为什么还要制作这样的“猪窝”呢？是为了完成生产队对每家每户的定额任务，完不成不加工分不说还要倒扣工分，把“猪窝”起出来，也就是等生产队来验收。生产队一般是每个月来验收背走一次，所以，他和哥哥也一般是一个月就要把这“猪窝”造一次。与这项家务活在沟里哪家也是孩子们的活儿一样，这是他和哥哥最主要的家务活，爹妈从不染手，即使他因“练字”而给他减少了许多家务活，这项活儿也没有给他减掉和减轻。他和哥哥一般是为造一次“猪窝”双肩都要肿一次，手上也要起几个血泡。
　　不过，起“猪窝”却是他爹的事，因为这活儿并不只是一项力气活，更是一项技术活。积压了一个月，本来就是一堆泥土的“猪窝”板结如铁，把它挖松捣碎，然后用粪箕提到一边堆成一堆，说起来他是能胜任的，只不过所需时间会比大人来干这活要长些，可是，要让这堆东西看起来尽可能像是“干粪”而不是一堆泥土，能够在验收中顺利过关，就不是他能做到的了。虽然，这堆东西大家都知道不过是一堆泥土，也只可能是一堆泥土，那些人们所说的“有靠山”的人家的“干粪堆”甚至比只不过是一堆泥土的东西还要差，因为纵然是泥土也要从外面背回来，是要花力气的，而且，泥土一般都是集体财产，是不允许私人乱挖的，尽管为了制造“干粪”集体不得不指定私人可以挖土的地点，但是这些地点通常是离人们的住处很远的，这样一来，把泥土背回家要花的力气就更大了，所以，这些“有靠山”的人家为了节省力气干脆就只用少许的土，覆盖在大量的石头上面来制作“干粪”，石头到处都是，在哪一家人的附近都能随意取得，而且一堆石头内会有许多空洞，上面覆盖着泥土又看不出这些空洞，这样一来不但节省了“原材料”，还使这堆东西看起来更疏松，更有模有样，也就是说，更像一堆“干粪”而不是死板如铁的泥土，不但更容易在验收中过关，还能比那些全用的是泥土制作出来的“干粪堆”评得更高的等级，得更多的工分，至于在把这些东西往地里背时才“发现”除了表面上那点土外其余的都是石头，不要说有肥效，背到地里还得把它们又从地里弄出来运走，人们仍然会假装不知，认认真真地把它们运进地里，又认认真真地把它们从地里运走，不过，为了大家都好，也只是少许的石头才会被背到地里，大部分人们会选出来放在一边，已经为下一次制作“干粪”提供了可就地取材的“原材料”，这些所谓“有靠山”的人家真是把好处占尽了，这也就是“有靠山”的好处，只不过只有少数的人才有这运气，而且也没有免费的午餐，所以，一般的人家只有老老实实用泥土制作“干粪堆”了。
　　但是，尽管大家都知道质量最好的“干粪堆”也不过是一堆泥土，但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又一定得让它尽可能像“干粪”，越是没有所谓“靠山”的人家、一般寻常的人家就越得如此，要不然，验收者只要对你稍微动点真格的，你的“干粪”就要么让你得不到工分不说，还可能倒扣你的工分，要么让你得到象征性的一点工分，这样一来你肯定是承受不了的，因为你就靠叫做工分的东西来维持你一家人的生计，而如果你是没有“靠山”的，是一般寻常人家，那么，验收者便通常会对你动点真格的，这也是他们没办法的事，那叫做“原则”的东西不是、也不可能是制造出来给人看的，尤其是既然有一部分人可以不受这些“原则”的约束，对另一部分人便必须把这些“原则”坚持到底，为坚持这些“原则”而坚持这些“原则”。
　　所以，制造“干粪堆”对他们家来说是一项真正高要求的技术活，甚至艺术活，绝对不是他这么一个孩子能够做的，只可能是他爹的事。他爹每次干这活都是怎样费尽心机、绞尽脑汁啊！每次验收的人来了爹妈他们又怎样对这些人赔尽了笑脸，而就是这样，他们家的“干粪堆”也仍有多少次没能过关，甚至让他们家倒扣了工分！
　　写到这还得说，所谓“干粪堆”是不是看起来更像是“干粪堆”而不是它物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就是要让这些来验收的人高兴，一句话，要讨他们的喜欢，他们个人的喜欢，只要讨到他们个人的喜欢，“干粪堆”的验收一般还是能够顺利过关的，而要讨他们个人的喜欢又首先得在“干粪堆”上做文章，因此，把“干粪堆”制作成什么样子就是最重要的了，这也就是制作“干粪堆”完全可以说是一项艺术活的原因。实际上，这种情形他不但是熟悉的，而且堪称刻骨铭心：不管主人家怎样讨验收者们的喜欢，只要他们的“干粪堆”让人看得出来是出于孩子的手笔，包括本来是大人的劳动，但看起来让人疑心是孩子做的，验收者是肯定不会高兴的，除非你是有“靠山”的人家。
　　所有这些，就是他感到他爹并非真有心让他从今天起正式当农民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他干不了这活，干不好这活，把一个他不可能做成、做好的事却又不能允许有半点马虎的事让他做，这当然可能是另有用意的。实际上，他感觉到，让他来干这活爹就为让他意识到当农民的“真谛”到底是什么，这些东西爹要么还不便对他说，要么也只有他自己亲身经历才能体会到。他从未干过这活，如何干这活，把它干成什么样，爹在叫他来干这活时有详细交待，前文为了节省篇幅，没作交待。
　　当然，也得说，他爹让他来干这活，如果有他感觉到了的那些用意，那么，他爹的用心没有白费，虽然他发现自己无法进入爹妈他们、大人们所要他进入的“人世间的太阳”照耀的世界，但是，要不要进入大人们要他进入的那个世界，要不要成为大人们所说的“合格的一员”在他心中引起了更剧烈的也更深层次的冲突。
　　在正式叙述他这个“最后的晚上”之前，要声明几点，首先，如果我们认为他，本文的主人公已经疯了，或至少神经不正常了，而疯子、神经有毛病的人的见证就一定是没有道理的和虚妄的，那么，就请不要读下去了，因为今夜他确实会遇到一些对我们来说不可思议的事，如果说他以前遇到的事还都是可思议的，至少是把他视为神经不正常就可以解释的话；第二，我们讲的不是神异，不是玄幻，也没有用魔幻现实主义或类似的什么写作手法，因此，假如想要在这个所谓的“最后的晚上”里看到比较惊人、神奇、华美的事件，那么，也不要读下去了，因为一切将是简单、平常、朴素的，可以说，不过是一个孩子的纯真的游戏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