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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 86 章 ...

  •   三

      他立刻就像会行走的岩石似的按照爹说的去做,摸黑来到爹妈他们睡的那间屋,在平时放灯和火柴的地方摸到一盏灯和一盒火柴,摸黑将灯芯子拽长了点,划一根火柴点亮灯,把火柴放进衣兜里,提来洋油瓶给灯加满了油,然后撑着灯去找锄头和粪箕,找到了这些东西就去圈房。在这个过程中他得几次出门,置身在屋外的世界中。“千眼巨神”就在院子里,就在屋顶上,要是他们能够看出当他在屋外时的步态、眼神中,他整个人的一切中所包含的东西,就会知道这个孩子已被一种什么样的无形的东西制服了,人世间还有什么东西可能吓住他、制服他,人世间要制服他至少得等他从这种东西里摆脱出来再说。
      不过,在他不停地做着这一切时,在他去圈房的路上,他却思绪万千,心里什么滋味都有。爹是不是当真的?为了把他教育成人和教育成才,爹没少对他说肺腑之言,但似乎是没有哪一次比这一次更掏心挖肝地说了许多话,一些似乎会等他长大些才会说的话。他感到,就算爹不是完全当真的,他也面临做出最后的决定,否则,爹就是完全当真的。而且,爹再不完全当真,也只是爹个人不完全当真,爹所说的广大群众、领导干部、社会却是完全当真的,在很大程度上,爹只是在传达他们的“决定”,而在他们面前,爹只是老师面前的一个小学生,大队书记、民兵连长面前的一个社员,社员手里的一把锄头。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农民了?就要当一辈子农民了?
      他忽然感到他的“黑暗”的日子结束了,他置身在一遍烂灿的阳光之中,这种阳光不是别的,就是人世间那太阳的光芒,他在人世间,并且只在人世间,只有人世间。他在黑暗中摸索接触到的每一样东西,包括黑暗本身,当他点亮灯后,看到和触到的每样东西,他呼吸的空气,灯盏,火柴,灯光,灯盏上的油渍和那些蚊蚋烧焦的、浸饱了油的尸体,他的手,身上的衣服,衣服上的每一个纽扣,每一条布纹,还有他整个身体,身体内的每一个器官……所有这一切都从未如此现实地、真接地,自身本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地,与他之间绝对没有距离地摆在他面前,从未如此他只有它们,只可能有它们,他自己就是它们,他和它们完全一样、绝对相同地和他面面相觑。
      对这时的他来说,这种现实,这种事物本来的、真实的面目就是、也只是爹说的那段话的精髓。虽然同样的精髓也包含在以前爹对他说的所有话和对他做的所有事之中,包含在人们对他说的所有话和做的所有事之中,他也理解,爹妈他们、大人们、我们整个世界所要教给他的无非就是一种“正常、正确、成熟、健全的看世界和自己的眼光”,他更理解,对爹妈他们、大人们、我们整个世界来说,如果他看到的世界与自己的现实的“精髓”是他爹今晚对他说的这席话的“精髓”,他就学到了这种“正常、正确、成熟、健全的看世界和自己的眼光”了,也就看到了、面对了、理解了、懂得了世界和他自己真正的而非虚妄的本来面目。
      但是,不管用这种眼光所看到的“世界”和“自己”与世界和他自己的本来面目是否相符,他以前怎么也不能说在用这种眼光看世界与他自己。但是,此刻,他似乎突然有了这种眼光,不但看到了爹妈、人们一直要他看到的“世界”与“自己”,而且看到如此的“世界”与“自己”就是真正的世界与他自己,才是世界与他自己的本来面目,现实、所有现实、所有可能甚至不可能的现实就是这种现实,它从他这时看到和想到的每一样事物中都逼人地,没有一点掩饰地,完全地透出来。
      他感到自己第一次真正置身在现实之中了,他双脚站在大地上了,醒来了、明白了、懂得了、清楚了,梦幻结束并完全暴露出梦幻不过是梦幻了。难道我向来就只有这些东西?难道我向来就只是这些东西?难道我从此只有这些东西了?难道我从此只是这些东西了?难道世界向来就只有、只是这些东西?
      这个我们可能会认为生活在梦幻的、想象的、非现实的、虚假的,甚至于倒错与变态疯狂的“世界”中的孩子,当他第一次以他爹妈他们、大人们的眼光,或者说他爹妈他们、大人们需要他有的眼光,那种正常的、正确的、成熟的、健全的眼光看世界与自己,并看到了,至少是他相信看到了事物(也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本来的、真实的面目时,这些事物对他显得之怪异、陌生、冷酷、恐怖,是无法言喻的。
      这也是可以想象,可以理解的,就像一个长期生活在黑暗中的人突然置身在光明之中,他是受不了光明的,就是光明让他感到是一种会要了他的命的东西也不奇怪。上面也已经说过了,他感到的也是突然从“黑暗”中进入到了“光明”中,置身在真正现实的阳光中了,他称之为“人世间的太阳”的光芒中了,并看到这“人世间的太阳”就是那唯一的太阳,它所照耀的一切就是一切的一切了。
      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向来所作所为就为逃离这人世间的太阳,最起码也是他如果不找到另一个太阳,那非人世间的、宇宙之外的太阳并置身在它的光芒里,他便须臾也不可能接受、忍受这人世间的、宇宙之内的太阳;可是,也是这时候,这同一个时刻,他才明白了、看清了、醒悟了,没有宇宙之外的太阳,只有,也只可能有宇宙之内的太阳,这人世间的太阳。
      是的,这个太阳和它所照耀的世界是不可忍受的,它和它所照耀的世界就是人们看到的那个样子,就是爹妈他们、大人们要他看到,他一天不看到他们就一天也不会放过他的样子,它们山是山,水是水,人是人,天空是天空,大地是大地,树是树,村庄是村庄……一切本身是什么就是什么,一切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而他就是宁肯是一块石头和在只有岩石的世界中也不愿意在这样的世界中并受这样的太阳的照耀。然而,他只有这个太阳和它照耀的世界,他和每个人一样,只有这个太阳和它照耀的世界。
      这向来如此,并永远如此,他的一切努力都注定会是徒劳的,虚幻的,自欺欺人的,毫无意义的,他也应该结束它们了。
      但是,这时候,他也同样毫无疑义地看到了,作为一个人活在这个太阳照耀的世界中,并不是在所有情况下都是一样可怕的、不可忍受的。是的,只要让他当一辈子农民,他就只有这个太阳和它照耀的世界,他也就只是这个太阳所照耀的世界里的一存在、一分子。在这个太阳照耀的世界中,最可怕的就是完全置身在它的光芒中,而当农民就是这样。他认为当农民就是这样。但是,也有相对说来“阴凉”的地方,并不是完全置身在这个太阳的灼热光芒中的地方。
      只有农民才是在炎炎烈日下炙烤,作为一个孩子,他虽然是“农民”的后备军,但却还不能与“农民”完全划等号,迄今为止他都没有在烈日炎炎里,而是在“阴凉”处,他滥用了这个每个孩子因为是孩子而享有的特权,从“阴凉”处走进了“黑暗”,才弄得今日爹妈、人们要让他从此在炎炎烈日下无遮无拦地炙烤了。这时候,正如只有失去的,或意识到我们就要失去的我们才会意识到它的可贵一样,他也明白了“阴凉”的可贵了。
      不用说,他取了一个人们在炎炎烈日下劳作的情景,并把它当成这个世界总的象征了。
      对这时的他来说,仅从此不能再上学了,也是他永远在烈日炎炎的炙烤中,无处躲藏了,享受不到阴凉了。其实,他只是个孩子,也并非真的就有不正常之处,至少是如果一定要认为他现在是不正常的,也得说他并不是一直就是这样的不正常的,而且,如果说今晚他爹一席话如同给他一记耳光,令他恢复了正常也是可能的。
      作为一个孩子,他对当农民不好,甚至可怕虽然还说不上有太深的认识,但他和每一个生活在他们这样的沟里的孩子一样,渴望走出大山,渴望山外的世界,可以说,这是他全部的梦想与热望,而小孩子就是生活在梦想与热望中的,他们就是梦想与热望的化身,如果让他们相信他们没有可能这样,他们未来的人生将和他的父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修理一辈子地球,他们的感觉怎么样,至少会不那么好受,绝对需要一个漫长、艰难的过程才会变得如他们的父辈那样开通,真正理解并接受这个现实。在这一点上,他爹说“不能让你们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没啥奔头”是非常正确、深刻的。
      而他也和任何人一样清楚,像出身在他们这样的家庭的孩子,纵然上学读书不是一条通往山外世界的路,却是如果要到山外世界去,也只有这条路,最起码,无论如何也得先走这条路,不能丢掉这条路,它至少是个希望,没有它就连希望也没有了。
      此外,也许是更重要的,读了几年书,他发现,读书本身是如此适合他身心的需要,读书是一种人世间太阳下的“阴凉”,更大的“阴凉”,它的疆域可能是没有边界的,他甚至觉得能够在这个世界中找到他的“世界”,正如一个农民盖间房子,可以有个遮风避雨和睡觉的地方,不是总在那烈日炎炎下或狂风暴雨里。当他爹说“你天生是个读书的料”时,他感到这是他听到的最中肯的,比什么都更说中了他的话。尽管他自上学到现在的事情,使他爹对他大失所望,判定恰恰他才不是读书的料,而且,如果说读书是离不了老师和学校的,他在一种直觉中“看到”,在我们世界所有老师和学校“里面”都有王老师和他现在就读的学校“里面”那个阴沉的“身影”,但是,他也同样在一种直觉中看到,他这一生,如果要在“人世间的太阳”的世界中活下去,读书是他离不了的,而迄今为止他还从未想过不活人,一切只为更好地、真正地活人。
      自然,他还十分清楚,他的读书是一家人的一线希望,唯一的一线希望,如果他从此不读书了,在这人世间,不但他没有希望了,而且他们一家人也毫无希望了,虽然这一线希望最终可能不会有结果,但他清楚这么一线希望对于他们家的重要。他们家绝对不能没有这一线希望。这一线希望是他们家所能得到的唯一一点“阴凉”。不管是什么人都不可能完全没有“阴凉”而绝对无遮无拦地暴露给那“人世间的太阳”,但是,如果他从此不读书,或把书读得不能像他爹所希望于他的,且不说他,至少也是他的亲人们完全没有“阴凉”而绝对无遮无拦地暴露给那“人世间的太阳”了。这远不只是说他对他们家就应该负有如此的责任,而是,在一个完全没有“阴凉”而绝对无遮无拦地暴露给“人世间的太阳”的家庭里是不可能住下去的,但是,他不住在这个家里,生活在这个家里,他往何处去?
      他必须做出选择了。他总是处在这种必须做出选择的刀锋上,可迄今为止,他什么也没有做出!是的,也许爹不是完全真心的,也许不管爹是不是真心的,人们,爹所说的“社会”却是真心的,而他当然知道人们和“社会”是什么。但是,如果他做出选择,如他在幻觉中看到的那个“自己”那样向爹妈他们、人们、社会、这个世界、“人世间的太阳”认罪认错,俯首认命,他就还有希望,不会就这样当上纯粹的、完全暴露在炎炎烈日下“接受广大群众的教育”的农民(当然,还有爹他们所说的“社会的、领导干部的、国家的、人民的……教育”)。
      当然,他不可能做得与幻觉中的那个“自己”完全一样,因为那个“自己”所做是达到了“绝对”程度的,而他如何可能做到“绝对”呢?但是,他只要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接近这个“自己”所作,他就算做到了,人们和世界并不要求更多。是的,无论如何也得做出选择了,他可以总是处在必须做出选择的刀锋上却总是不做出选择,就像自己真是一块本来就做不出任何选择的石头一样,但是,他可以这样,不管这样的状态实际上有多么不好受,爹妈他们、人们、世界却不会有和他一样的“耐心”等他做出抉择。
      可是,尽管他也认为自己在这时站到了这个立场上,真正置身在“人世间的太阳”的世界中了,真正看到了只有这个世界,只有这种现实,他必须如他在幻觉中看到的那个“自己”所象征的,向爹妈他们、父辈们、这个世界认错,成为他们所说的“合格的一员”、“大海里的一滴水”,他感到的却只是一种超过以往所有时候的窒息,发现自己并不是真的进入了那个“人世间的太阳”照耀的世界、那个人们要他看到的并当它为一切的世界,他也进入不了,如果一定要进入,他只有窒息而死,与此同时,在这种窒息感达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他感到他正走向一个山洞的出口,他已经在这个洞口前了,走出这个洞口已经没有多大的困难了,而这个洞口之外的世界不是别的世界,就是宇宙之外的世界。
      他一感到这点,他这种窒息感就没有了。这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简单平常的,与他从一个平常的人世间山洞里走出去毫无二致,他感到的洞口的亮光、从洞外吹来的清风、显现在射入洞内的微弱光线中的他身形的模糊的轮廓,这些都与他从人世间任何一个山洞里走出去完全一样。
      不过,与他从人世间的山洞里出去不同之处是他看到,爹妈他们、大人们的世界,“宇宙之内”的世界,“人世间的太阳”照耀的世界,严格地说,大人们要他看到、进入、认同的那个世界,是这个洞里一个夹缝里的世界,那里不管有些什么样的生存,也没有人的生存,因为不可能有人的生存,如果他硬要去进入,就连这个洞也没有了,而他就算能够活在这个洞里,也不可能活到那个夹缝中去,这一切都是他没办法的事,不可能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事。
      当然,不必再说了,他心里是难过的,承受着不可能更大的负罪感,他之不能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就像他不可能到那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生存人的,尽管他的爹妈们、父辈们都在那里过活的夹缝中去生存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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