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85、第 85 章

　　二

　　他爹没有对他做什么，更没有说要打他，只是那样平静、客观地对他说了一席话。爹一开口，那些“东西”都缓解下来，磕头的“自己”磕得慢了，不那么疯狂和要命了，似乎它也在聆听，“血海”也显得平静些了，并迅速地暗淡下去，只有门板上那团鬼神黑依然如故。他得救了。但是，爹一开口他便知道，也许他们无所反应，就让他的那个“自己”把头磕下去直到无论什么后果都还要好些。当然，对他来说，无论什么，无论怎样都是一样的。
　　爹从未如此平静、客观、公事公办地对他说过话，自月夜行动以来也是第一次对他说话和说这么多话。爹这席话是：
　　“你去点盏灯，把芯子弄大点，油装满，去把猪窝起出来，一灯油照完了就睡觉，明天天一亮就起来接着起，把猪窝起完。你也带盒火柴上，夜深了圈屋里有风，以防把灯吹熄了。我想凭你一个人的力气，一晚上再加上一个白天，能够把那个猪窝起完。从明天起你就不用再上学了，毛笔字也不要再练了，从此好好当个农民。起猪窝就是你当农民做的第一件事，也是先锻炼你一下，然后从后天起每天就跟着你妈去出工干活，生产队分派你干啥就干啥。
　　“我希望你听到这些话不要奇怪，也不要怪我们，更不要还抱什么幻想，好好听我把话说完。这是我和你妈商量好久的，也是外头的广大群众老早就在给我们提的建议。可以说我们经过长期反复和深入的思考，把前前后后、方方面面的都想到了、想过了，今晚才郑重地给你提出来。它不是为了要把你怎么样，更不是为了要惩罚你、整你，而是只有这一条路才是适合你的路。只是，你一定得明白，我们的意思是你老老实实当一辈子农民，并不是像以前有几次那样，让你回来锻炼一段时间又回到学校去。不光我和你妈，也包括外边的广大群众和你的老师都认为这对你是最好，最有利的，从哪方面讲你都只有这一条出路。我再一次说，你不要以为这就是在整你、治你，你一定要体察大人的一片苦心。他们不可能不是为了你好。
　　“首先你要认识到当农民并不是什么坏事，天底下大多数人都是农民，他们也都在吃饭活人。应该说当农民和当国家干部，当城市人、工人、解放军是一样光荣的，因为社会、国家也需要农民，没有农民社会也不成其为社会，国家也不成其为国家。我想在学校老师也都把这些教给你了。总之，当农民并不就是一个人的末路，只要你当得好，尽到一个农民的本分，社会和大家还是会承认你的，给你一定的好处的，至少给别人分粮不论多少都有你的，最后也能和大多数人一样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当农民也不是就断送了一个人的前程，只要你当得比所有人都好，成了众人的表率，你也有可能得到比一般农民得到的都多的好处，甚或叫你不再当农民了，至少不是一个一般的农民，而是管理和领导其他农民的人。这样的例子并不是完全没有。
　　“再说了，我想你也看得到，我们这儿像你这么大就退学当农民，将要和他们的父辈那样过一辈子的娃儿多的是，哪家都有；那些在学校念书的，也都基本上百分之百会回来当农民，比别人多念了几天书甚至几年书并不会产生什么特别的好外，充其量让你当个记分员之类。只有哪些娃儿念书才会有好处呢？就是人们，也包括我，用千百种方式给你说过的，是那些有背景有势力的，不是父母在为官就是有什么亲戚有势力的。他们只需混个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就能上大学、中专，当工人进城，本人把书读得好读得坏本身并不重要。你已经十岁了，我说这些并不是在说社会的什么，你用自己的眼睛也该看得到一些了。
　　“社会当然是什么都是好的，一切都自有它的道理，就算是拿你做牺牲，为了更多人的利益，牺牲再多像你这样的人也是必要的代价，你不感到光荣也至少不应该有怨言。我们家是地地道道的穷苦农民家庭，一无权二无势，什么靠山也没有，不用怎么想，也知道不光你，还有你的两个兄弟读不读书，读多少书都是一样的，还是趁早回来当农民早点锻炼自己好。你妈老爱说这些，我想她其实是对的。我和你妈吃了很大的苦给你们修了四间瓦房，这在我们这一沟都是史无前例的，也就是考虑到你们长大了要成家立业，一人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怕是连个老婆也讨不到。过去我对你们，特别是对你的学习，练毛笔字啥的要求很严，还专门用一间屋来让你练字、学习，家里的活都不让你干，你妈经常在我面前抱怨，外人也有人说长道短，这都因为我看你们并不是天生就笨，不能让你们小小年纪就知道自己这辈子没啥奔头。
　　“这就说到你了。我原来对你确实抱有希望，对你哥哥和弟弟我都没有这样，这你也应该感觉得到。我想，读书对我们这样的家庭再无用处，总不会永远没有用处，社会总会有需要有知识、有真才实学的人的时候，不需要所有方面有知识、有真才实学的人，也会需要某些方面有知识、有真才实学的人，今天不需要明天会需要，明天不需要后天会需要，不可能永远不需要。而你生性聪明，悟性确有过人之处，做起一件事来也特别能专心致志，还一定要把它做得彻底，做得最好，天生是个读书的料。
　　“但是，从你进学校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却表明你恰恰又比哪个娃儿都更不适合上学。这不是学校的过错，更不是社会的过错，学校和社会不可能有过错。学校和社会不可能有过错是因为它们叫做学校和社会！过错只在你个人这一方，也只可能在你个人这一方。这对谁都是一样的，并不只是对你个人才是这样。实际上，你的情况是，你要把一件事做好，那只是你个人的好，只是为了满足你个人的好恶，从未去想到要别人说好，大家说好，社会说好，老师说好，领导说好才是真的好。
　　“这方面的道理，我，也包括社会上所有关心你、爱护你的人，已几年如一日苦口婆心对你说尽了，说透了，但是事实表明并没有在你身上起到丝毫的作用，更别说生根发芽。也许可以念你年幼，不可能一下子明白这些道理，但总不至于一点效果也没有。可是，在你身上不但没有一点效果，你还只在变本加厉，越走越远。我有种想法，你并不是不懂这些道理，你有可能比哪个娃儿都理解得还深些，但你把你的个性，你个人的好恶看得比这些道理还重要。
　　“我想已无需再对你说，恰恰就是像你这样的人在这世上是绝对没有任何出路的，这无需更多的事实来证明。我不想说你这一向在干什么，为什么，说它们也没有意义，只说你以前就已经使你成为了众矢之的，过街的老鼠，现在你则更是成了人民的公敌，社会的公敌，至少在这个沟里是这样。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和哪个合得来，有哪个人喜欢你、同意你的东西，哪怕是你的一样东西。一个人把人活到这份上，就算他还是个小孩子，又怎么可能把人活下去，活出人样子来。但你不省悟，更不打算省悟。
　　“你那些事也许有一些是无意的，但我认为，多数你是有意识、有目的的，你看起来好一向只是为了变本加厉又歹一向作准备、打基础，小事你也把它变成大事，变成叫人人都看得出来是在和所有人、全社会对抗，至少是一定不会让别人产生另外的想法和看法！你要把任何一件事都做成是在发表你个人的宣言！这就使得你的性质真正严重了，不可能被容忍了。
　　“我不知你是不是想得到，要不是你年龄上还算是个孩子，早就可能不在这里了，害了你自己不说还会害我们一家人。这不是在说吓你的话，如果有人也在对你这样说，他们也不是在说吓你的话。这同样不需要更多的事实来证明。我们生你养你，吃苦耐劳，起早贪黑，让你有饭吃有衣穿，不冻着饿着，到底有什么过错。我让你练毛笔字，一半是为了不埋没你的天赋，一半也是为了消磨你这种个性。这也是我听了广大群众和好多权威人士的建议，他们说无论如何也要把你这种个性消磨掉，把你变成一个合众的、合格的、听话的人，一个真正合众的、合格的、听话的人，他们甚至还说把你教育成为一条狗，一条忠诚老实的狗，不然你将来不管干啥子，哪怕是当农民，也会毁了你自己不说还要连累一家人。他们都说除了让你像犯人那样老老实实干活外，练毛笔字是最好的办法。我不愿放弃对你的希望，不愿把你磨成一个只会干活的，就像大多数人那样；我也不愿意你真的成长为一个不但毁了你自己，还要连累一家人的人（！），所以我选择了让你练毛笔字。
　　“我也曾对你明白地要求过，练毛笔字不是为了把你练成一个书法家，更不是为了练得你写的字走遍天下谁都认得出来是你写的，只有你才写得出来，只是为了你用你写的字去抄写领导干部的文章和讲话时，更能突出领导，突出他们的文章和讲话，你自己却没有谁能认得出来、记得住，就像你只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出错又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从你写的字里面认出你的排字工人，甚至排字的机器而已。与此同时，我还给你讲清楚，讲透彻了，仅是领导干部的排字机器还不够，因为排字机器也是可能出错的，而你绝对不能出错，因为你出不起这个错；还得把你教育培养成为领导干部的忠诚老实的狗。这也是我在套用大家的说法。
　　“也许你觉得这种要求是过分的，说机器和狗这类话是过分的，而且我也不关心你到底是不是认为是过分的！只是我还得给你说，事实上不是这样的。我也已经对你反反复复地讲清楚、讲透彻了，社会是一个整体，我们每一个人只是它的一个细胞、一颗螺丝钉，脱离了这个整体，我们每个人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只有死路一条。而在我们这个世界里，领导干部就代表这个整体，他们是人民、国家选出来代表人民和国家的，是人民和国家认可的，如果人民和国家不认可他们，他们就不会被选出来了。而且，在领导干部上面还有领导干部，领导干部的领导干部上面还有领导干部，他们每一个人作为个人也都是社会这个整体的一个细胞、一颗螺丝钉，只不过是大细胞、大螺丝钉，重要的细胞，重要的螺丝钉。总之，我们每一个人，不仅仅作为社会这个整体上的一个细胞、一个螺丝钉，是绝对没有出路的，是不可能有你的生路的。
　　“我也可以对你说得更透彻、更明白一点。我们每个人都是偶然地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个样子。我们每个人作为个人都是绝对渺小的，说到底就算不是这上世界上的一粒尘土，也只不过是一只蚂蚁，是真正的沧海一粟，不计其数的势力，只要它们愿意，随时都可以对我们如踩死一只蚂蚁。这种事情到处都在发生，随时都在发生，不要说你个人，就是千百万人，也可以让他们如尘土一样消散。
　　“这不仅是从自然界对我们来说的，更重要的是从我们人类自己这方面来说的。我们这个世界就是由这些势力控制着的，可以说，这个世界并不是我们的世界，更不是我们个人的世界，而是这些势力的世界，它们有能力主宰、也主宰着我们每一个人的一切。我们每个人作为个人，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只有去适应它们、顺从它们，不是无视它们去走自己的路，更不是与这些势力对抗，而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算不只是为了生存，也首先得生存，生存是其它一切的条件，没有生存就什么也谈不上。
　　“其实，这些势力也是由人组成的，没有人它们什么也不是，我们完全可以去成为它们的一部分、一分子，这样，不但我们会受到它们的保护，还能分有它们的力量，从而不再只是一只任人宰割的蚂蚁。只有这样，我们才能真正强大，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其它一切道路都是走不通的。其实，这方面的我也给你讲得够多了。我给你说真实的，不要说古往今来如何，也不要说人类历史如何，只说我这辈子所经见的，我还没有见到一个想要走其它什么道路走通了的人，他们不但一个也没走通，而且都无一例外地毁灭了，很多人甚至死无葬身之地。当然，这也是必然的、应该的，因为，说到底，他们不过是没有懂得个人是渺小的，只是这个世界的一分子，他们想要把自己凌驾于世界之上，就是要成为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当然是必然自取灭亡。所以，对你，我们那样要求你，也要你那样要求你自己，不但只是为了你将来能够过得好，成为人上人，而且，还是为了你能够有一条生路、一条活路，反过来说，也不仅仅是为了你能够有一条生路、一条活路，而且也是为你能够过得好，成为人上人。
　　“但是，事实已充分证明，你不但不喜欢过得好，成为人上人，甚至不喜欢生路，不喜欢活路。我也曾把你练的字给一些权威人士看过，他们都叫我别再叫你练什么字了，练下去你的个性只会在字中越突出。这倒不是说你的字写的有多好。你在所有一切事情上都是这样的。这也不是说我们就应该对你放弃希望，更不是说什么希望都放弃，完全不管你，听任你堕落和灭亡，你毕竟还小，但是，你到现在为止的所有一切都至少表明不该再让你有什么读书不读书了、练字不练字了，总之，别的什么都不要再提说了，只能让你到群众中去接受群众的教育，让群众和劳动来改造你，使你最终成为一个合格的、本分的农民，这样也就是让你的人生不会完全没有希望。
　　“再说了，不管这是不是当爹的对你的全部本意，它也是广大群众的本意，可以说是社会的本意，当爹妈的再有能力，再有心护着你，他们也在群众中、社会中活人，至少是在很多事情上不听从群众与社会的，他们也无法活人。当然，群众与社会也是我们应该听从、应该顺从的。
　　“不过，我上面对你说了这么些，你千万不要从反方面去理解了，不要以为当农民真的就是一件多么可怕的，就是在惩罚人的事情。我还得对你说当农民不是什么可怕的事，对你来说可能尤其是这样。那些穷苦农民家庭出身的，没有背景势力单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努力奋斗出了名堂的人，十有九到头来都会栽了，比当一般的老百姓、当一辈子的农民下场更惨。在官场混是危险的。在我们这个社会要混出点名堂都只有靠官场、进官场，但官场却永远是一个黑暗的、危机四伏的地方，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单靠自己个人的本事在里面混的人，时时、处处都在走钢丝，稍不小心就会栽下来。落难的凤凰不如鸡，连那最下贱的人到时也会骑到你头上来，与其这样还不如没有当初。
　　“所以，退一万步说，你天性聪慧，做事执着，认准了目标就能走到底，靠你这种能力将来就算能混出点名堂，也充其量就是当个一官半职，而你一个贫寒子弟，再小心谨慎，也没什么可保证你不栽下来，成为落水狗。再说了，我以前也给你讲过了，虽然像出身我们这样贫寒人家的子弟，凭其聪明才智和艰苦卓绝的努力不是完全不可能进入官场，但那种可能性也是很小的，一千个，甚至一万个人中间只会有一个人才能成功。仅就这些说来，你立志当一辈子农民，好好在群众和劳动中改造自己，让群众和我们这个地方接受你，对你至少不是坏事，你完全应该高高兴兴地、欢欢喜喜地接受这件事情。
　　“当然，你可能一时想不通，但什么事本来就有一个过程。当农民的好处，走其它路的害处，我这席话已基本上给你讲透了，我想，以后你在劳动中，群众还会对你讲的，他们会比我讲的更透彻更全面。你可能一天两天，甚至一年两年都有些听不进去，吃不透，但过了五年十年你就听得进去，吃得透了，也会明白当初爹妈叫你当个农民没有害你，如果说让你当农民不光是你爹妈，还是广大群众的决定、社会决定，其中还有注意到你的，也期望你成为一个合格的人、社会大家庭真正的一分子的领导干部的意见，那么，这时候你也会明白他们更没有害你，社会没有害你，群众、领导干部都没有害你，你还会由衷地感谢他们，感激他们，当他们是你的恩人！”
　　他爹停了一下，开口结束他这席话道：
　　“我要对你说的就这些。你现在就照我说的去起猪窝吧，一定不要偷懒，把你做事的那种认真劲头拿出来，把事做好，等你做完了我来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