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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   第四部

      一

      今夜——应该写到这个延宕太久,也许前文写的每一行字都为了它,至少是不写它这个故事就无法结束的“最后的晚上”的晚上了——他回家穿过了竹林,离家门口只有几步远了,但在似乎已贴上他的后背,和他的后背合在一起,与他的后背成了一个东西,其壮丽和恐怖登峰造极的“千眼巨神”的紧跟下,这几步路于他也是无限长的,他是永远也到不了家门口的,他只有跑起来,叫喊起来,反正是有所“动”、“摇”、“移”才可能走完它,可这些又恰恰是禁止的、不允许的。
      他的手抬起来伸向门了,在他的手指将要触到但还没有触到门的那一眨眼的时间内,他也觉得他的手是永远也触不到门的,他多么需要有这种接触感啊,多么需要早一刹那——仅仅是一刹那——接触到门,但这一刹那也是禁止的。虽然他已不知多少次经历过这个体验了,但每次还是这样。
      他这时感到的绝望不是我们能够想象的,也不是我们能够理解的。这时,就是在他的手伸出了,就要接触到门了这一瞬间他的绝望感超过了任何时候,而这种绝望感却起因于他想把手伸快一点却不能这么做,不能这么做则是因为他的“原则”。他都震惊为什么他宁肯一次又一次地承受这样的大的绝望而不把手提前一秒钟伸出,或步子稍微迈快一点。不过,这时门已经被他推开了,他人已经在屋里了,并且随手把门关上了。
      “千眼巨神”和那一切都关在门外了,他在另一个世界中了,是另一个自己了——在人们那个世界中,是从前的他自己了,只不过对他来说,好像这一切都是久违的,所以,他感到倒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也是另一个自己似的。他悄悄松了一口气,有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安全感,就像溺水者经过惊心动魄的挣扎终于爬上了岸一样。这一切似乎来得太容易、太简单了,但他相信若是再迟来一秒钟,他就“完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不远不近地站在家里人旁边,他这样也是为了离门口远点,而离门口远点则是为了离“千眼巨神”远点。但他只是凝固似的站在那儿。
      他们在灯下刮青麻,他进来除了油灯火苗因他带入了一点风摇晃了几下外,家里没什么反应。哥哥负责剔去青麻叶,然后把光光的青麻杆交到爹手中;爹剥下青麻皮,妈拿过青麻皮,把青皮刮掉,刮出白乎乎的有如蛆的颜色的麻来。他们有条不紊地干着,配合得犹如运转良好的机器上分工不同的齿轮。爹有时拢拢那堆青麻叶,把麻杆、麻皮和刮出的麻分开些,理得更见秩序。干不了什么的弟弟依偎在妈脚边,大半个身子躺在又湿又冷的地上,睡意压在他身上却硬撑着,眼皮动也不动地、悲哀地、罪感深重地望着妈手里起落不停的活儿。剔青麻叶相对说来是不费力的,看得出来,哥哥强迫自己做出了很多无实际用途,却像是在特别卖力干活的动作,爹去理青麻叶,他也如做错了事似的忙去理,并不时望望那堆青麻叶,看是不是他又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叫爹又要来做点什么,而只要爹来做点什么那就是他的过错。他们已干了许多活了,刮出的白乎乎的麻有好大一堆了,满屋子都是刺鼻的青麻味。对他的进来他们完全没有反应。
      面对眼前的情景,尖锐的,就和“无限”一样令他无法忍受的负疚涌上心头。不,是负罪,和他在鬼神世界体验到的那种负罪一样强烈、深重,只不过这是另一种负罪,是如果他在他们中间,一直在他们中间和他们干着活就决不会有的负罪。这种硬梆梆的、尖锐的、现实的,和眼前的情景一样现实,和眼前的现实一样硬梆梆和尖锐的负罪感使他在鬼神世界那种负罪顿时显得无根无基,虚幻如梦了。他竟然为了那么一种无根无基、虚无缥渺的东西犯下如此实在的,也是巨大的罪过。但是,他出去难道不只是为了能在回来后发现他们干的活有进展么?难道不只是为了看到这个家和家里人有哪怕仅仅不为零的一点变化么?可他没的看到这种进展和变化,一点也没有,绝对没有。是的,他们是把活干了许多了,是在不停地忙活,但这说明不了什么,相反,它们倒是他们和家里的一切永远绝对凝固和静止的确凿表现。他无法让他们明白这一显而易见的事实,只能如岩石般的立在那儿。
      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他作了多少事,经历了多少大起大落,横渡了多少汪洋大海,游历了多少世界,克服了多少艰难险阻,见证了多少惊心动魄的事物。这段时间对家里人来说,对他现在回来了的这个世界来说会是多长的时间?一千年?几千年?比几千年还要长得多?比几千年还要长无数倍?但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家里,这个世界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没有一盏油灯燃起来了,没有一样东西改变了一下位置,没有一粒尘埃动了一下,没有一只本来从生到死不过几秒钟的虫子经历了生和死的循环,没有一个人呼出或吸进了一口气,没有一颗心脏跳动了一下,一张嘴张了一下,一根手指头动了一下。
      他之所以要出去,要投身到鬼神世界中去,就是因为这人间的事物有哪怕仅仅是不为零的一点变化,也得经过比一千年、数千年还要长无数倍的时间,或者说,就是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也不会有仅仅不为零的一点变化,而他想要看到甚至促成这种变化。总之,这人世间因为没有事物也不可能有事物,没有变化也不可能有变化而它的一年,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乃至一秒钟也是无限长的,他得以无限大的意志才能忍受这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一小时又一小时,一分钟又一分钟,一秒钟又一秒钟。
      他现在就以这样的意志在忍受人间和家里的一分一秒。对这种时间、这个世界他只有逃走,逃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时间和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去。在一定程度上,他成功地做到了这点,或许还会有更大的成功,而他那尖锐的,杀了他也不能使他轻松的负罪感就来自于他成功地逃脱了这种时间和这个世界一会儿,可他的爹妈兄弟,他的亲人们却始终在这种时间和这个世界中,一个人唯有始终在这种时间和这个世界中才是无罪的,但他没有做到这点也做不到这点,一个人做不到仅仅是岩石中的岩石,泥土中的泥土,其罪就是绝对和无限的。他没有做到也做不到,但爹妈做到了,他的亲人做到了,人世间的每一个人都做到了,他的罪过和堕落的份量还需要更多的证明吗?他的罪恶感与堕落感和他的罪恶与堕落是相符的,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他岩石一般的立在那儿。不用说,赶快加入他们的劳动,和他们一样地干活,会使他的罪轻一些,但这是他做不到的。他明白了,他已是一个生命,已经得到了一些生命,鬼神世界的遭遇使他有了一些生命而不再是一块岩石,岩石里的岩石,众多岩石的一块了。但是,他也再无可能加入到亲人中间了,再无法像亲人们,像世间那么多人一样了。在人世间,他只能像一块岩石了,尽管这一点也不是他就不会干活和劳动了,他只是无法像哥哥那样演戏,以及诸如此类。
      他在他所谓的鬼神世界是以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来应付那些他不这样就应付不了的事,不管这些事是不是他的“幻象而已”。而他从“鬼神世界”回到“人世间”后,他同样得以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来忍受这“人世间”的一切,哪怕是一盏灯,一粒尘埃,一张亲人的脸。但是,到现在,连这也不管用了。这时,他的目光在满屋子寻找,虽说是头没动一下的,至少是别人觉察不到的,却是疯狂地寻找一种运动和变化,一种是某种事物、某种存在而不是岩石的事物,要是找不到,他似乎即刻就要崩溃。其实,不用说明,他所谓的“岩石”恐怕并不是指我们一般所说的岩石,而是绝对虚空。
      这可不是夸张。虽然他外表如铁石,其实这时他必须马上看到一种“运动”和“变化”的“事物”的急迫要求使他内心有的那种紧张和窒息如果使他如黑娃、女疯子那样叫喊起来,是不奇怪的,而他没有这样是因为,好些日子以来,他干完月夜行动走进家门,站在干活的家人面前,已被关在门外的“千眼巨神”及鬼神世界的一切并不会无所作为,它们会从那扇紧闭的门上往屋里渗透,似乎是虽然它们要穿过一扇人间的、物质的门是相当困难的,却不会始终也穿不透和进不来一点东西,那扇门上终于形成了一小团仿佛门在那儿腐烂了、变黑了、灯光照不到了的一见就知是鬼神之黑的不成形状的“东西”。
      这团“东西”在今夜很快就出来了,也比以前大了许多和鲜明、强烈了许多,使他不得不更迷惑这团鬼神之黑何以会让门板上的那一块地方至少如同灯光照不到了或平白无故消失了,而灯光本来是把整扇门都照着,照亮了的。但是,虽然他有这么一点惊异和迷惑,更有那对鬼神事物才会有的敬畏和恐惧,可他感到更多的是安慰,是心变得柔和了,如同在滔天洪水中抓住了一块木板,因为他需要的正是这样的东西,只有这样的东西才是事物和存在。他不时看看它,就如同和情人对视一下,从中得到点慰藉,在这人世间,在家里,他已绝对不能没有这种慰藉了。
      另外,这样站在家里,站在亲人们面前,忍受着、承受着所有一切,“白色神魔”也会出现在他面前,它一出现总是较之以前加倍穷凶极恶了,特别是今夜,它那闪电标明某种最后的风暴或许就会在今夜降临,有两次都让他感到是“千眼巨神”——“雪山巨神”的雪山倒塌下来砸在他头上,把他整个淹埋了,就与被雪崩埋住一样,之后,他感到自己每一个细胞内都有一座“雪山巨神”的“雪山”,他生命中、身体内有千百万座,甚至数不胜数这样的“雪山”,他只有这些“雪山”,只是这些“雪山”,这些座座都可以肯定是神国的雪岭的倒影的“雪山”,此外什么也不是了。
      有这“白色神魔”,也是他的一种慰藉,让他感到他并没有完全生活在人世,他是一个生命并且有一个生命空间,也正是这个缘故,“雪山巨神”倒下来砸在他头上将他淹埋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发抖,至少是较之以前更平静了一些。因为这些事,在人间,在家里,在亲人面前,他也很大程度上仍在鬼神世界。
      不过,他对亲人,也包括整个人世间那种负罪感也就可想而知。不管怎么说他还是个孩子。家里人不理他,家里人许久以来都不理他了,这是说连打都不打他了,但越是如此,他就越需要他们对他有所反应,哪怕是暴打他,打得他死去活来也好,只要不是这样好像他压根儿就不存在,他真的只是一块泥土一块石头,并且从来就在这里,从来就是这个样子。
      现在,面对他们连打都不打他,他才知道过去挨打,一回来就挨打是怎样一种幸福。是的,他绝对不能“动”,不能“摇”,不能“移”,只能是块岩石,但是,此刻,他看到多少个如火如电的“自己”冲出体内,跑去抬板凳,找黄荆棒,他既惊异这么多如此真实,岂是火、电,还有站在这儿的他自己可比的“自己”为何没有把板凳抬来,黄荆棒拿来,又惊异家里人为何一点也看不到它们。这些“自己”不起作用,他又看到多少“自己”如火如电地冲进他们中间,发疯地干活,把他们手中的活全揽过来了,把全沟的乃至于全天下的活都揽过来了,发狂地干着,干得比他们所有人干得还要好,但他仍得惊异家里人手中没有一根青麻转移到了它们手中,惊异家里人对它们毫无觉察,要是家里人有一点感觉,也会马上原谅他、永远理解他了。
      他这些“自己”如火如电冲出他体内,如火如电地奔忙和燃烧,他的身体是感觉到了在被火烧被电击的,就好像他的“自己”作为一种火与电显现在外,但它们却没有对外界怎么样,烧的、击毁的只是他自己。每冲出一个“自己”,他的心脏,就是左胸下那个血与肉的心脏就有一阵刀割般的疼痛。猛然间,他更为吃惊地看到,又一个“自己”,一个所有别的、已使满屋子如火与电的巢穴和海洋的“自己”都显然不过是它的影子的“自己”冲出体内,跪在爹妈他们面前,不断在磕头、磕头、磕头,请求宽恕。别磕,别磕哇!他心中叫道。不是因为他认为自己不该向爹妈他们那样磕头认罪,而是他受不了,就像我们受不了在一秒钟内要磕一千次头一样,可它不管他。
      很快,血,真的是血样的东西流出来了。它发疯地磕着,往死里磕着,血大量地,迅速地流出来,很快,爹妈和两个兄弟,还有那些麻,全都在一遍红红白白的血河中了,犹如屋子里燃起了大火。他看到那“白”的是骨头!爹妈他们怎么还一点感觉也没有呢?只需一点就够了。他觉得院子里都很快就会有人感觉到了,感觉到他家发生了火灾。但爹妈他们仍没有一点感觉。
      他终于看明白了他们何以会没有一点感觉,因为他们虽然貌似被这血淹没了,实际上他能看见他们的一切,一如根本没这血一样,这血是另一个时空中的东西,和爹妈他们没有接触和联系。然而,他也看到这血并非是假的,它们是他的血,如果他的血流向另一个时空它们就是这个样子的,它们也有流尽的时候,而流尽了,他的结果也就会与这个时空、我们世界任何人流尽了血的结果一样,至少一样。可是跪在爹妈面前的“自己”却愈加疯狂地磕头,他看到他的血离流尽已不远了。爹呀,妈呀,哥哥呀弟弟呀,你们看见一点,感觉到一点吧!你们怎么就真的不能看到一点,感觉到一点呢?他还朝门上那团“鬼神之黑”看了一眼,说实在的,它就像把那儿的门板挖出了一个形状和它一模一样的大洞,然后镶嵌进了这个洞中一样,要不,就是它改变了门板的这一部分的物理特征,而他闭上眼睛,更能看见它,看见更黑、更生动、更是鬼神事物的它,而屋子里别的人世间的东西与他平时闭上眼没有两样,都看不见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它也在另一个时空,虽然它是另一个时空中的东西,但它不是叫那扇门上那一块不见了,灯光照不着了,就像被这团鬼神黑吞噬了吗?他看不到这块门板了,爹妈他们就看得到吗?而对这个东西,就仅仅是这么一个东西,他们看见一眼不也够了吗?
      他流出的“血”胜似千百万疯狂的火龙、血龙,整整一个,不,几千个沸腾的火海、血海,看,多少翻腾,多少呼啸,多少撕裂,多少咆哮,多少怒吼,多少嚎哭,而这一切也都在他的体内,他生命中,尽管他外表稳如泰山,一动不动,他却感到自己是再也支持不下去了,这是说就像以前所有这类感受就为在这个时候成为现实。是的,这个现实就会在几秒钟后出现,不,马上出现。可是好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爹有所反应了,他悄悄松了口气,有从死神的手中逃出的感觉。他们也快干完活了,在收拾打整了。他们也该对他有所表示了。这是说把以前全部他回来他们都不理他考虑在内,把自月夜行动以来到今晚所有一切都考虑在内,他们也该对他有所表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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