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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   二十六

      一天晚上,夜深了,和每个晚上一样,在“白色神魔”的包围与焚烧中还没有睡着,他听到了爹妈在议论他。这是自月夜行动以来他第二次听到爹妈议论他。
      他听到爹无比哀凉地说:“你晓得不,今儿天我又碰到张连长来的,他老人家还和我说了几句话。”
      妈传来的声音标明她已吓得出了一身黄汗:“他又说他……那个狗日来的啥?”
      “人家是啥子人物啊!还会再对你说啥子啊!上一次他老专门对我说他都两三个月过去了,我们有再大的面子也给够了!”
      许久的沉默。他都以为他们不会再说啥了,却突然听到妈带着哭腔大声嚎叫道:
      “我养的那个天杀的!为啥老天还不把他的命拿去!”
      过了一下,爹好像要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似的说:“你一向说李队长心善,平时待你不刻薄,还特别关照过你几回,现在比原来有啥变化没的?”
      妈绝望地叫道:“你以为我还有啥子原来啥?我们这一屋人都没有原来了!就因为他这个该遭天杀的!”
      李队长是他们生产队的队长,已经当了多年的队长了。在他刚懂事的时候,妈在一天晚上向他和哥哥极平静和客观,没有遮掩和夸张地讲了一件事。那时他爹在外地当民办教师,哥哥爹带着,周末才回家一趟。在爹不在家的日子,张书记几乎每天晚上都来要妈给他开门。妈不给他开。那时他们的房子比现在的房子要破烂得多,张书记还曾企图推倒一堵墙进入,但由于妈下定了决心,张书记终未得逞。
      后来,他出生了,张书记就开始“整”妈了。妈也知道迟早会这样,但没想到张书记会这样阴毒。他出生在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每天晚上张书记都要他们生产队的妇女,只是妇女,除了小姑娘和七老八十的,任何人都得下田挖田,叫做“挖冬水田”,从晚上干到天明,任何人都不得以任何理由缺席,否则,以“破坏农田基本建设”的罪名论处。一个坐月子的妇女如何能够在天寒地冻的夜里下水田挖田,还要干一整晚上?但妈不得不从。可怜的是不足月的他在家里无人照管,在妈不在的时间里大哭不已,妈出完工回来发现他蹬开了裹在身上的衣物,还撒了尿,冻得半死不活的,妈都以为他真的要死了。她也想开了,觉得自己这一次反正是活不出来了,也就对他淡了,看来他也反正就这命,不该来这世上活人,活不活得出来就由他了。好心的大婆曾照顾过他两晚上,但他实在难对付,用什么法子也不行,而且也有人悄悄对大婆说,叫她不要管闲事的好,大婆也想他大概就这命,不该来到这世上,也懒得管他了。但是,李队长可怜妈,过了几天,张书记有些放松了,李队长就只要见来点名看谁没到的张书记一走,就悄悄来叫妈回去,安心照管自己月子里的身子和孩子,啥都别想,有事他担着。
      就这样,妈才没被整垮,他也捡回了一条命。李队长平时表现得是最听张书记的话,最忠于张书记的,也许是这个原因蒙蔽了张书记吧,或者张书记也并不想把妈整垮,只是要她放明白点。就这回事,妈一生都是感激李队长的,李队长是她心目中唯一的好人,是她的一点点精神寄托和安慰,甚至是她在这世上活下去的勇气,而李队长在群众中的口碑也的确很好,没人不说他是个大好人,好队长。而今,很显然,不管李队长愿不愿意,李队长是多么好的一个人,他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对待妈了,不得不和妈保持距离了,也不管妈愿不愿意,她也无法在李队长面前问心无愧了。做一个李队长的最好的社员,这是妈可能给李队长的最大的回报,妈也一向是这样做的,现在,尽管妈和先前并无不同,可能还做得更好,但由于他,由于他这个“该遭天杀”的,妈无论如何也无法保持这个形象了,失去了她最后一点依凭了。
      他听到爹还问起队里一般人这一向对妈如何,他每天不在家里就在学校,不知外面的情况,再加上他是个大男人,还是个人民教师,沟里人一般还是会给他留点面子,这就叫他更无法知道外面的真实情况,而妈天天都在人群里,他们有啥也会在她面前表现出来,他就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的。爹虽是这样说,可他听得出来,爹是有些虚伪的,他知道所谓“外面的情况”,只不过这么问问而已。
      妈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抽泣着说:“我每天每时都在阴世里过日子,这一向我连这个屋门都不敢出,要不是要活人,我还哪敢到人前去。我是个女人,是个没出息的,人家不来欺负我欺负哪个。这屋头就我一个人在外人面前给他背黑锅。他们说的哪句话不是含影儿带刺儿的,他们做的哪件事不会把你捎带上。我养的那个该遭天杀的以为把他们斗的赢,不晓得他们把他没法就要来整他屋头的人,整我这个把他生下来的没本事没出息的妈,叫她没的活路。我们有哪点不想他,对不起他,好话孬话对他都说尽了,好办法孬办法都对他用完了,要不是怕他……要先知道,就不该生他,不该生他啊!看来他就是有他没这个家,有这个家没他!有好几回,我都想去喝农药死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是第一个,活着反正也是活受罪,早死早超生。他要真的这样有他没这个家,有这个家没他,我迟早也会喝农药死了算了!”
      爹没说什么,没有劝妈,妈也没再说什么,只有寂静的漫漫长夜。他受到了一种实实在在的震撼。说是实实在在的震撼,是说,虽然爹妈的谈话让他了解到的这些情况他先前并非没有感觉,但它们都是以怪诞、变形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的,而这时他看到的才是直接的,没有被他的幻觉弄得面目全非的现实。现实是简单的,现实远不像他的幻觉中的东西那样可怖,但它的可怕却是实实在在的。也许,他就是因为无法面对现实中这实实在在的可怕,才逃到幻觉中的那种可怕中去,获得了一种虚假的面对和承担现实的感觉,尽管在幻象中面对的总是“无限”和“绝对”的,而现实中的可怕从来不可能是无限和绝对的,只是简单的、渺小的。这时候,他以纯粹现实的眼光看着自己给家里人带来的不幸,看到妈说她说去喝农药死了算了之类,妈并不是不可能做出来的,她的生活就那么回事,他这点事完全可能使她放弃它。他多么明白自己还有什么理由不该向他们认错认罪,至少结束他这荒唐的、罪恶的行为啊。
      但是,他可能真的不可药救了,幻觉仍然支配着他:他现在在哪儿?是什么?怎样了?爹妈在一个多么阴暗、潮湿、狭小的洞穴里,并且从生来到今天都在这个洞穴里,从未见过天日,也不知天日为何物。他以前也在这样一个洞穴里,可现在还是吗?是的,他和爹妈他们还在同一幢房子里,只有一墙之隔,但如何才能让他们明白这只是一个表面现象呢?如何才能让他们明白他的黑夜与他们的黑夜多么不同?现在,即使他能穿过针鼻孔,他也没办法进入他们那黑夜,他们那世界,而不进入他们那黑夜,他们那世界,他又如何可能向他们认错,请求原谅,结束他这一切?特别是,他怀着神,一个怀着神的人还能如何呢?不管是多么重要的事,有办法不等到神出生后就去做吗……对他来说,去向他们认错,结束他这一切,得到他们的原谅是事关生死存亡的大事,但是,他却绝对没有可能去做,他什么都绝对没可能去做,只有等神的出生。
      妈说“要不是怕他……”就是怕他成为黑娃第二、女疯子第二。有一天晚上,他都睡下了,却发现屋子里亮敞起来,月亮出来了。他听到了那“绝对命令”,艰难地爬起来,走到门口,却发现门从外边锁上了。这是爹妈他们第一次这么做。他在那儿立了好一阵,“绝对命令”使他没有退路。他发出了一声只有黑娃和女疯子才会发出的嚎叫,妈如遭杀似的咒骂了一声:“狗日的!”他停了下来,等待着。过了一会儿,他们认输了,妈悄无声息地来把门给他打开了,他也等妈一走就义无反顾地出去了。他们就是怕他成为黑娃第二、女疯子第二才一直没有采取这种办法,而他们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在采取了这种办法时他那么叫了一声,他们就赶忙收回他们的办法了。
      他知道他不是黑娃第二、女疯子第二,他也成不了他们,尽管他知道和理解他们的“世界”,并不把他们看成人们眼中那种“疯子”,相反,他在他们的“世界”中看到了比在人们那儿看到的更多的“人性”,就是为了他们,他也应该去见神一面。对他来说,只有人,没有疯子。但他也知道人们,知道爹妈他们,所以,他这次是故意发出黑娃那种叫声的,尽管他也不是装出来的,因为他有“魔鬼”与他同在。爹妈他们,人们只可能把他看成黑娃和女疯子第二或近似那样的人,而且相信如这样的人就一定是失败的人,生活在那个狭小、阴暗、潮湿的洞穴里从未见过天日,他们只能这样理解他,只能这样理解人,就算他回到他们的世界,做他们想要他做的人,就像他们一样正常,难道他们就会对他有更多、更好的理解吗?是的,他必须找到真正的理解,不是对他的理解,而是对人本身的理解,而只有在神里面这才是可能的。难道有比这更明白简单的道理吗?
      他没有回头,事情进一步恶化就是必然的了。现在,他已经不只是在他屋里才看见他所谓的“白色神魔”了。随便什么时候都可能看到它,和在他屋里看到的大为不同,它一闪即逝,里面掠过一道穷凶极恶的闪电,一道虽囿于“白色神魔”中却显然是已将千百万世界,甚至千百万宇宙全都劈成了两半的闪电,他顿时感到整个宇宙也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了。虽然他极力保持无论什么也动不了他的状态,因为他没有什么可动的,但每当这时,他还是会打一个寒颤。这是说,他这寒颤太剧烈、太明显了,旁人都看得见。
      在学校,坐在座位上,他因为“白色神魔”这凶恶万状,叫天地万物都发抖的闪电在他眼前一闪而抖得牙齿都在作响,就差跳将起来如发作的黑娃或女疯子那般叫喊起来,而且,由于他总是靠着桌子以控制自己,所以连他的桌子、凳子都会有抖动。近旁的同学也都感觉到了,一下子木在那里,似乎很茫然的样子,而王老师就更看在眼里了。自他开始月夜行动以来,王老师就调走了他的同桌,让他一人坐一桌一凳,此外再没对他作什么,好像是忘了他的存在。但这时候便可看出王老师是绝没有忘记他的。他并没看到王老师看他,但他一抖之后王老师的变化多么大啊,那眼里燃烧着怎样的兴奋、满足和幸灾乐祸的光芒,那张脸因为兴奋、满足的幸灾乐而显得与突然出现和燃烧起来的鬼脸并无区别,与平时的王老师则似有天差地别,平时的王老师是绝不喜形于色的。
      “白色神魔”的这种发作越来越剧烈,显然是他越以自己只不过是石头,怎么样都一样,“白色神魔”的发作就越恐怖,到后来是,从它里面冲出一个真正的魔鬼,真正的魔鬼就是魔鬼的魔鬼,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将他连带全世界吞将进去,这一瞬间他是丧失了,甚至全部丧失了感觉和意识的,也许他这一瞬间有反应,有动作,但他不知道,尽管只有一瞬间。跟着幻象就消失了,感觉与意识也恢复了,他感到自己是被魔鬼吐出来了,那种只有被魔鬼吞进去又吐出来才可能的寒冷及种种可怕感受是无法言喻的。他感到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周围的所有东西,所有的人,甚至天地都是方才从“白色神魔”里冲出来的,从魔鬼口里挣出来的,全都惊魂未定,而且尽管全都逃出来了,却留下了被魔鬼咬去了许多,永远也无法恢复原状的痕迹。
      不过,他随即看出,除了他自己以外,并没有他人他物刚才被魔鬼吞进去过,除了他自己外,无论是人还是物,都对刚才吞了又吐出了他的可怕的魔鬼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感到。但是,他无法怀疑,刚才,他整个是一下子消失不见了的,虽然时间很短,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就像虚无似的根本不存在,可以说,这一瞬间他就是虚无,或者说是成了一个无限小的点,进入了一个无限小的点,要不然,他不会有那样的体验,也不会过后还遗留着这样的体验。而既然如此,人们总该有人看得出来吧?但他观察到,他们显然是没有看出这些的。
      不过,也不是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他耐心地、细致地观察他们,结论是,不能否认,在只要他们能够看见他的时候,如果发生了魔鬼突然扑来吞了他又吐出他的事,也可以说他突然成了虚无又一下子还原为表面上与以前没有差别的存在,人们是看到了什么的,但所看到的仅仅是他已经疯了,或快要疯了,连神仙也救不了他,也可以说他们看到的仅够他们作出也作出了他已经疯了,或快要疯了,黑娃与女疯子有继承人了的判断,并且对这个结果他们内心是高兴的、幸灾乐祸的,只不过相对说来,把这种高兴表现得最突出、最不加掩饰的是王老师这个平时显得比所有人都更严肃的,不喜形于色的人。
      不过,对他来说,观察不到人们在他被魔鬼吞没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那可怕的真相,不能等于它没有发生过。他相信他已经看明白他们一个特点了,那就是真相正因为是可怕和辉煌的,就可以是他们看不见的,越是可怕和辉煌的真实,就是越是他们拒绝看和看不见的,他们看见的总是他们想象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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