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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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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但是,他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就不可能收回这一步,也不应该收回这一步,尽管用那些“简单易行”的方式方法他什么也可收回。
从见识了“飞怪”之后,“白色神魔”无疑是进一步显出了自己,走出了自己。每天晚上他都是头朝下躺在床上的,头埋在臂膀里,手臂紧抱着头,整夜都是这个姿势,动也不会动一下。“白色神魔”包围着他,但更多的在他身体下面,而且越见如此,他感觉不到自己是躺在床上的,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感觉到既躺在又融解在“白色神魔”的火与光之中。在这种情形中,他一时胜似一时地觉得宇宙不是一个球,而倒像是一个球的球面,他生活在宇宙中就是生活在这个“球面”上某个点,现在,“白色神魔”对他的这种焚烧,就如同在把宇宙这个“球面”压扁似的使他所在的这个点同宇宙这个“球面”离他最远的那个点无限接近,只要两个点汇合成了一个点,他就可以进入宇宙之外了,就像有了通到宇宙之外的权利与资格了一样。只有这样才是到达宇宙之外的方式。他感到“白色神魔”就是两个宇宙中相隔最远的点就要汇合的情景。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在宇宙之内和宇宙之外的交接点上了,已经站在宇宙之外的大门口,如果他敢于睁开眼,就能看到宇宙之外的情景,看到宇宙之外的太阳。当然,他所谓的睁开眼,并不是睁开□□意义上的眼。他现在已经意识到他这种“眼睛”的存在。出于那无法克服的恐惧,他紧紧闭着它,不敢睁开。他也意识到,他还从未睁开过它,在他完全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更是如此,不睁开它就是出于对睁开它就会见到的景象的恐惧,尽管那才是真正的景象,相对这种景象,就算迄今为止他所见的并不是什么也不是,也只能算是他感觉到了一点而已,如同瞎子对外界的色彩的感觉一样。
到最后,他每天早上醒来起床后所面对的“自己”不再是别的什么“怪物”了,而是自己的肚子大得不可比拟,这是因为他如妇女怀孕一物怀上了“神”!
对他来说,他如妇女怀孕怀上的这个“神”才是真的神,他以前所见纵然不是一无所是,也仅仅是神进入他的过程,是神在到来的信号,远不是神本身。从他开始见到所谓鬼神事物就是神在他体内开始形成了,从他开始见到鬼神事物到今天就是神在他体内由无而有、由有而成形、长大、成为一个成形的胚胎、由胚胎而变成一个小小的婴儿的过程,如今他的肚子已高高隆起,过不了多久他就会生出一个神来,这才是真正的神或真正的鬼神事物。
在他们这里,最大的罪恶之一就是还没出嫁的姑娘怀上了孩子,人们称这类事为怀“私娃儿”、“野种”,如果哪位姑娘出了这样的事,不管她有多么无辜,她也肯定是难以活不下去的,人们的口水、眼光、议论就足以叫她自我了断。他看到自己的肚子这模样,他不但那样明确地觉得自己怀上了人们所说的“私娃儿”、“野种”,而且,觉得自己怀上了天下过去、现在、将来所有的“私娃儿”、“野种”,天下本来从来没有,也永远不可能有“私娃儿”、“野种”这样的事,可他来到了这世上,只有他才能犯下怀上“私娃儿”、“野种”这样的旷世之罪,他也必然犯下这样的罪,而且,一犯就必然使得全天下、全人类、全世界过去、现在、将来都有的是这样的事,到处都是这样的事,整个世界被玷污,人人都被侮辱,总之,天下到处都是他的怀着“私娃儿”和“野种”的肚子,别的一切都没有立足之地了……他坚决相信,人们纵然没有或不能在先前看出他的罪恶,当他的罪恶“具体”、“真实”到这个地步时还能不看见吗?
他们沟里有过这样一个女疯子,她躲在地窖里,人们不论用什么方法也弄她不出来,一弄她,她就会如遭杀地嚎叫。人们打她,捅她,爱怎样就怎样,她安然受之,毫无反应,只要不是为把她弄出地窖来。开始,她家里人偶尔还会给她放些食物进去,后来,听了有人的建议,干脆把地窖封上,看她会不会生动要求出来。两三天过去了,地窖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人们说疯子命长,死不了的,再过几天看看。又过了几天,打开地窖,她已经死了,也说不清死了几天了。当然,死就死了,在他们这里,这种事情最多给人们增加一个笑料而已。
虽然他这个“肚子”只能说是他的妄想而已,但是,他每天早上起床后面对自己这个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的“肚子”,如果全如这个女疯子一样,无论如何也走不出门了,人们不管用什么办法也不可能让他出门了,他的最终结局将只会和这个女疯子一样,千万不要以为没有这个可能。事实上,虽然他以无限的平静和真正的“石头状态”走出了门,走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做他该做的或必须做的一切,除了真像是机器人一样,什么都是正常的,但是,如果他能够活下来,活一大把岁数,他将永远也不会忘记每天起床后他这样挺着他这个大“肚子”走出门去所付出的勇气,不管他所面对的“对象”何等虚妄。它真的是大得无法想象的。挺着他这个大“肚子”,他在外边,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付出的勇气同样是大得无法想象的。
就在这种妄想的心理中,他不但发现自己怀着神的肚子越来越大,每天都要大出很多很多倍,而且发现自己有不知多少个肚子,一个比一个大,而这都仅仅因为他怀着一个神。他这些肚子有大得比路面还宽大很多,向前伸出几丈远的,有大得占据了半条沟的,有大得占据了整条沟的,还有大得挺到了、伸到了、拖到了沟里的山的那一边的。大得占据了半条沟和整条沟的肚子是把沟里的旮旮旯旯都占满了的,绝没有给沟里任何东西,不管什么东西,树、房子、人,哪怕是一颗草、一只蚂蚁留下一点空间。人们何以还像似乎没有他这个肚子一般?这个问题还没有想到一半答案就出来了:他的肚子已经将他们,将沟里的一切事物尽悉毁掉了,毁得什么也没剩下了,他看到的与其说是幻影,不如说就是他(它)们被毁得一无所剩的样子。
他看到,他那到了山那边的肚子并不是越过山到那边的,而是如同他们沟里的山没有一座是存在的、真实的而直接超出他们沟的。他看到,对他的肚子们来说,所遇之物仅仅是虚无,它们没有也不可能因为这沟里沟外的任何东西而改变它们的一丁点儿,连形状也未稍微改变过,更别说受到损伤了。他不得不看到,他的肚子何止千千亿亿,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无穷多个,它们不但已经占据了他们沟和他们沟外的很多地方,而且已经占据了全世界、全天下的所有一切地方,只要不是绝对为零的地方,都为它们所充满,绝对充满和占据。
他无法不面对,在它们没到达前,人间一切都是正常的,而且像天堂一样美好,到处充满了生机和快乐,可是,只要他的肚子一到达,它们就全都立刻是一片虚墟、一堆灰烬、一片虚无……它们,他的肚子向天空、太空、宇宙深处而去,犹如不计其数座高度高达到了太阳、月亮、星辰,高过了太阳、月亮、星辰的山峰,只不过不是真的山峰而是个个都是他怀着神的奇丑无比,也只有怀着神才可能这般奇丑无比的肚子。
它们所遇之物,哪怕是无比坚硬,甚至无限坚硬的,也哪怕是真空,本无物可毁的,不但都会尽皆彻底湮灭,而且还会成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也不可能存在的,成为真正意义上的虚无。它们,他这些怀上了神肚子就有这能力,使它们还未遇到只是将要遇到的任何东西、任何生命、任何存在、任何人立刻就成了从来的和永久的虚无,虚无的虚无,不管他(它)们原本有多么重要、多么实在,又是多么大的数量和强大、不可战胜。他一再意识到自己在犯这样的罪,现在似乎是这个罪的最终完成。
这个罪到底是什么性质?到底多大?它为他这些肚子不可能言说出来的没有止境的丑陋所揭示出来,对此如果一定要说点什么,只能说,假如他真的能“生”一个神那样的东西出来,这个神的美恐怕刚好与他这些肚子之丑陋的总和相抵消。他说,这个丑陋只有神才能直视它、面对它,说真的,他一点也没有错。这个丑陋全部都在他的直观中,没有一丁点儿他逃避了和能够逃避。
虽然只是他的幻觉,但是,只有面对这样的幻觉的人才会知道,他说,人,只要是人,就绝对没有能力面对这样的“丑陋”和“罪恶”,是绝对没有错的。那么,他又是凭什么居然能够面对它们呢?对他来说,是因为他绝对的无能为力。
是的,他除这些肚子外,还有头,有手,有脚,可这些东西并没有相应变大,它们难道会比给一个肚子比山还大的什么动物安上比蚂蚁的头和足还小的头和足更有用吗?它们还几乎不能动一下。以他的头来说,他本来是保持它永远平视前方,绝不为任何事、任何东西而转动一下,现在是他想转动一下也不可能了——虽然可以认为他不过是被幻觉所蒙蔽和左右,他却真的是想动一下他任何时候都平视着前方的头也不可能了,就像我们无法让目光移动一座山一样。
是的,他每天都在外走动,在上学,但对他来说,他这些活动并不比沟里人那一切看上去似乎正常的、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的活动多一点点的真实性。他只有看着这一切,连想都无法去想它们,只是偶尔想到,怀着神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神的胎儿是多么可怕的胎儿,它决不会顾及它的母体,也不顾及它以外的任何东西,只顾它自己的形成与成长,如果有所谓普遍必然的法则,它就是这样的法则。
有一天,他挺着他千重万重大大小小的,把半个宇宙都毁了,这半个宇宙连空无一物的时间、空间也没有留下来的“肚子”走在路上,远远看见沟里人在开群众大会。他挺着其丑陋、丑恶、恐怖只有神才敢于一视,也只有神才能够看得见的肚子远远看见群众大会时,他心中如雪崩似的“明白”了:全世界、全天下所有一切地方都在开大大小小这样的群众大会,全世界、全天下所有一切地方之所以都在开大大小小这样的群众大会,就是因为人们已经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因为某种邪恶而成了一片废墟,城市瓦砾遍地,乡村一遍焦土,森林尽成灰烬,土地无法耕种,千百万人死于非命,还活着的人也都得了一种不可药救的重病,已经无法思考、感觉与意识,基本上没有思考、感觉与意识。
他也立刻就听出了这样的会上只在发出声音,发出一个声音,就如同他曾经听到过的另一种声音一样愤怒地追问:“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把这个世界变成了这样,他在哪儿,长什么样,如何把他找到,把他揪出来。是的,台上的人在如此愤怒地追问,台下的人们个个如罪人也如木头人一般垂头恭听,一言不发,一动不动,也不时有人被揪出来“站端端”,脱了裤子挨板子,不计其数的人不但挨板子,还流了血。但是,它们什么也不是,只是他的肚子造成的恶果本身的一种表现而已,只是为了加强“是谁?是谁??是谁???”的追问的力度。
他怕啊,实际上,他这时候才怕了,才知道怕是什么,因为这种追问是必然找到最后的答案的,要不然,也不会世界上到处都在开这样的群众大会,台上和台下的人也不会是那个样子,同样不会有那样多的人被“揪出来”了。
就这样,有一天,他又看见沟里人在开会,而且会场离他不远,他都听得到张书记那归根到底只是“是谁?是谁??是谁???”的声音。他顿时又明白了,他们永远也不可能找到他,这真正的,也是唯一的罪“人”。当然不可能,而且他们也都知道找不到,但是,他们又只能这样,把这样的会无止境地开下去……他鼓起从未有过的勇气向他们走去。他相信,他的肚子已经布满了裂缝,这是他怀着的神将诞生的征兆。他想,虽然他看不见自己的肚子的这些裂缝,但人们看得见,特别是,还能够透过这些裂缝看见神的光,就像我们看不见自己的脸,但别人却看得见一样。是的,他必须如此,必须让他们看见他、发现他,虽然看起来他们总是发现不了他,发现不了罪魁祸首就是他、只是他。是的,让他们看见了他的肚子里的神的光,他就完了,但是,这也是唯一能让他们找到真正的罪魁祸首的途径了。
于是,当他以从未有过的艰难、恐惧走向这个会场,走到离它已经很近,在会场外玩耍的小孩子们都离他不远了,他相信会场上的人们已经能够看到从他的肚子上的裂缝里透出来的神光时,他内心深处,那他还从未感到过的深处,也从未感到过它是这么深的深处,响起了一个那么轻柔、清晰、单纯、优美、空灵却又毋庸置疑的声音:亲爱的人们啦,全部的罪恶和神性都在我们自己身上,我们每一个人的自己身上,我们每一个人此时此刻此地的自己身上,放弃你自己,承担你自己!这个声音就是那他怀着的神的声音,对他来说,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到了“他”的胎动,就像孕妇第一次感到“他在伸腿啦!”
他感到自己虽然一次又一次见证到更高更纯粹的美,但这一次是他见证到的美中最美的,而正因为它是这么美的,所以它也是毋庸置疑的真理。甚至不能说他明白这一点,清楚这一点,知道这一点,而是他自己此刻就是这一点。而且,在这个声音响起时,他还听到了,这个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在每一个人心中,任何人,只要他愿意听,都会听到,而只要听到了,就不会怀疑它的真理性,而他应该做的就是让人们听到这个声音,这个他们心中永恒的声音。
不过,当他走到离会场和人们那么近时,突然同时从会场里冲出好几个妇女来,她们是来拉她们在会场旁边玩耍的孩子的。她们把她们的孩子就像要救到多么安全的地方一样拉到会场里面去了。他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大家都在认真听张书记讲,不管是真认真还是不那么真的认真,并没有人发现他来了。但没有发现只是他们没有看他而已。他们已经不可能正眼看他了,就如他只要来了,他们就知道一样。他们赶忙出来拉走他们的孩子的是为了避免他们的孩子受到他的玷污。
在前些天,他正走在路上,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孩子的喊声:
“疯子!”
在他们沟里“疯子”有两种读音,一种是用来指那些有点不正常,有点古怪,有点疯性却不能算作严格的疯子的人,有时也用作绰号和开玩笑用,一种就是用来指最严格意义上的疯子了。这个孩子叫的是第二种读音。这种疯子在他们沟里就是指这样一类人,比方说,上述那个死也不肯从地窑里出来也死在地窖里了的女疯子;还有他们邻院那个一发作起来便赤身裸体四处乱跑和野兽般嚎叫,要几个汉子才能制服住,平时一脸傻笑,流着口涎,沟里的大人小孩子都可以任意地拿他取乐,后来被他家里人给捆起来用棉花塞住嘴活活饿死了叫黑娃的疯子。
听到这个孩子这么一叫,他一震,知道这是个重大的信号,虽然他也知道这个孩子喊了一声便跑了,轮到第二次有人这么叫他尚需时日。他一直都在怕着人们,还怕得十分离谱,但当他听到这一声时,他才知道他到底该怕什么,他的怕也落到实处了。
这时候,这几个妇女冲出会场救走她们的孩子就是因为他们把他已经定性为那种疯子了,至少是他不如他们所说脱胎换骨、洗心革面,成为他们想要他成为的人,他就只有领受这种他们与他严格划清界线的命运,被他们定性为黑娃那样的疯子就是这种命运的必然。
他不能离会场更近了,离会场更近,不但不能起到让他们听到那个神的声音的作用,反而会增加他们向会场中心靠拢的凝聚力。他转身走开了。他心中充满无边无际的悲哀和同情,他的肚子们就是这种悲哀和同情。他的肚子比世界上的树叶还要多,比世界上的人还要多,布满了大半个宇宙,他看见了它们的每一个,每一个的一切。他进一步看到它们只有神才能正视的丑陋和丑恶、怪诞与恐怖。
他义无反顾地“转身走了”。给“转身走了”加引号,是因为这在他不只是一个转身离开那会场的动作,而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动作。他的信心更坚定了。他又感到了肚子里“神”的胎动。他感到他作出如此的选择就是他怀的神的胎动。也就是在这时候,他的一两个肚子膨胀到了宇宙之外了,就像突然冒出海面的岛屿,突然从无边的虚空中飞升出来的实在,第一颗诞生于造物主手掌心的星辰,而那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也立刻就照耀在它们上面了。
是的,他一定要到达宇宙之外,坐他自己的肚皮上平静地看那“真正的景象”,看那照耀一切的太阳,就像小孩子坐在晨曦笼罩的山顶静静地入神地看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朝阳一样,很清楚,只有这样他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真正的人,而在那些会场中没有一个真正的孩子,真正的人……是的,他要到达他那两个露出宇宙之外的肚子上是没有路的,一个人如何可能沿着自己的肚子,而且是这样的肚子往上爬呢?但他想也没想这些,只知道,他只有那样,只有坐在他那膨胀到宇宙之外的肚子上了他才是一个真正的人和生命,也才在一个真正正常与正确的世界之中,同样也才能真正正确而正常地思维,这一次“冒险”走向人们,使他更看到这是他别无选择的使命和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