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第 81 章 ...
-
二十四
其实,迄今为止,女鬼梳头也罢,连体鬼也罢,“千眼巨神”也罢,都仅是他看见了而未触及到,不管它们离他有多么近,他也看到它们与他之间是有距离的,而且这种距离不管看起来多么小也仍可以说是无限的。现在,他感到,“白色神魔”同他之间没有这种距离了,“白色神魔”在渗进也渗进了他每一个细胞。但他仍只有被动地接受,徒呼奈何。他至为担心的还有院子里有人看到他屋内的情景。“白色神魔”的明亮是集千亿月亮的明亮的总和也形不成的,是一种全然不同的明亮,一种不怎么明亮,却会使所有明亮,所有明亮的总和都不过是黑暗的明亮。但不管怎样,它是明亮的,而且明亮得至少如同他屋里着了火,着了大火,或几个大月亮不知咋的落到他屋里来了,而他的屋到处是破洞、缝隙,院子里的人怎么可能看不见呢,纵然由于他也说不清却在那儿的原因,家里人肯定是看不见的?
当然,“白色神魔”同样严格局限于它自身,绝不如一般光体溢出一点光来照亮它旁边的世间物,而且,对它进行严格的检验还会发现它甚至是一点空间位置也没有占据的。但他仍没法不担心,尽管他应该明白了,这类担心是多余的。他担心院子里的人透过墙上一个小破洞或缝隙看见了一点点,也会看到有多少女鬼、女魔、女妖、女神魔、天使在同他尽情#欢乐,尽情 、做 ,她们各个有别又混成一体,全都绝对 ,暴露出了她们内外的所有一切,垂悬出了多少非人类非生命类非物类的 ,有多少光白的、含混而又昭然若揭的、就是 之魂、 之鬼、 荡之魔 荡之神的化身的 、大腿、 ,它们因为尽情尽性尽 到了如此程度,才变成了非#人类非生命类非物类却使得人类生命类物类不过是虚无的奇特的光、火。他窄窄的,有限的床成了一个淫#荡之海,集人间所有人类和非人类的 无耻,尽情尽性尽 之和也不抵其万一,一比之下,人类非人类的一切这类活动只不过是在完成任务,例行公事而已,和人们每天下地干活或开群众大会并无异同。
要知道并不只是她们是这样的,他也是这样的。他没有办法不如此,因为他并不属于他自己,他也不敢让自己属于自己。在鬼神面前,他岂敢属于自己。他的生命、身体在这淫#荡之海中就如同滚沸的锅里煮熟了、炖烂了、分解了的肉,他的心、肝、肺、肠、胃、四肢五官全都熟透了、烂透了,在滚沸的汤里跳跃、翻滚,而他更多的东西早已化成这汤中之汤了,成了一样的光,一样的火,和女鬼,女魔们毫无分别了,不知谁是谁,似乎只有他的脑袋还黑黑的、孤零零的、无所作为的浮在这汤、这 之海的“岸边”,他都不知道到明天早上他是否只剩下一颗头,身体的其余部分都没有了。人们看到这一幕该会怎样叫喊起来啊。他们这样叫喊起来甚至会先于他们看到了什么。他已有所明白,同女鬼、女魔、女神魔、女妖 、 纵然叫他明早起来真的只有一颗头,身体其余部分都不见了,化为光、火、影、虚无永远消失了,也不是他的末日,至少,它是性质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末日,似乎是他只有一颗头,甚至连头也没有,仍能活着,甚至活得更好,甚至才是在真正活着,而若果有人叫喊起来就一定是他的末日。这种对人们的“叫喊”的恐惧,自始至终也是他这一次在与所有鬼神事物的“交往”中都会遇到的恐惧,它变着花样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却既不会消失,也不会减轻,只在越来越强烈。
有一天晚上,也许到夜半了,他起身去便桶前 。便桶就放在屋里。他居然会想解 ,也居然起身来小 了,这是让他十分吃惊的。他回头往床上看了一眼,他看到那儿真是一个大火坑,大光坑,大火海,大光海,火的深渊,光的深渊,多少月亮,多少月亮之神,那他以前见过的最多只是它的影子的月亮之神,还有爱之神、情 之神、 欲之神在他的床上狂欢作乐啊!他看了一眼便不敢看第二眼,但是,床上的这个东西——它是无数个又是一个——竟幽幽冥冥、恍恍惚惚地在他面前来了,犹如站在他面前似的。
这当然让他颤栗,但他打算把它认真看一下。迄今为止,他还没有这样做过,用视力,也仅用视力把它客观地、冷静地看一下,就像他以前只知同“爱人” ,现在才想到了把她好好客观地、中性地打量一下、研究一下。他以前没有这样做当然是因为不敢,而这一次他下了一点决心。
他看到的它和在他床上的,他以前感到——当然也包括看到——的并不完全一样,而是一个浑圆的,没有厚度,至少可能没有厚度的光体。它只有一张圆桌大小,但朝里面一看,它里面的深度和广度是无边无际的(这与它没有厚度是不矛盾的,就像电影,电影里的“世界”的“深度”与“广度”是极大的,银幕的那么一点厚度与它是不相匹配的,但银幕却轻松地承载了这种“深度”与“广度”),他觉得这个世界就是神、魔、鬼的世界的正午时分,也许他以前见到的只是它的黑夜时分,或者这个世界就是阴间,他以前见到的所有鬼事物只是他在鬼门关争取进入所见,现在他已深入到阴间的腹地了。
阴间似乎也有太阳,并且是一轮永恒的太阳,这轮太阳把这个世界照得绝对没有一点阴影,一处暗角,每一处每一点都是一样通透和光明。当然,他没有看到这轮太阳,因为阴间并没有什么太阳。他看到的是一个自明自亮,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一事一物,只有光明,处处、时时一样光明,不存在哪儿的光明要亮一点、哪儿的光明要弱一点的“世界”。总之,他看到是一个纯粹由光组成的“世界”,一个只有光,而且处处的光都一样强、一样亮的“世界”。但跟着,他就看到了他命名为“飞怪”的东西,开始是一两只,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成群结队,结队成群地涌现出来,飞现出来。
它们也全都是一个个光明体,不但由阴间无处不在、无处不满在、纯粹的光构成的,而且还可以说就是这种光本身,就是这种光而已,它们也不是通过强弱明暗的对比来勾勒出它们各自的轮廓与模样,它们个个全身每一处每一点都和阴间那无处不满在的光明一样明亮。仅这一点就迷惑人,就可怕,因为,从逻辑上说,若如此,就本无法看见它们中任何一个,然而,它们每一个却都纤毫毕现,在世间断无可能见到如此完整、鲜明、清晰、生动、透彻,和周围的一切,也和自己在前的任一时刻绝对、完全区别开来的东西。
是的,他的确非常吃惊,吃惊这些“飞怪”个个有世间绝对见不到、达到了世间物相比之下全都是模糊得无一可辨的程度的鲜明、清楚、生动,也吃惊它们这种鲜明、清楚、生动不是通过强弱、明暗的对比显现出来的,而没有这种对比,我们就无法认识世间任何事物。是的,这种特性他已经在以前所见的鬼事物中有充分的领略了,但是,相比之下,以前只是有所感知,仍然是间接的,这一次才是直接的,面对面的,终于见到了“庐山真面目”,见到“其本人”的见证。
他没有逃走,这些“飞怪”迷住了他。他看到了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飞怪”。看到了各自生着一对、两对、三对、四对、五对……直至几十对翅膀的“飞怪”。他还看到了生有一百对,几百对,乃至于上千对,成千上万对翅膀的“飞怪”,但是,无论是生有多少对翅膀的“飞怪”,它的每一对翅膀他都看见得那样清晰、生动、完整,看见了它的“一切”和“全部”,它的“内部”与“外部”,它的“现象”与“本质”……总之,相比这种清晰、生动、完整来说,起码也得承认,他以前就从未看清过任何事物,甚至连看到过事物也谈不上,使他惧怕的也正是这种清晰、生动、完整,而非他把它们果真视为阴间之物、鬼神事物,他把它们命名为阴间之物、鬼神事物,甚至不得不这样命名,可以说就是因为,也只是因它们是如此的清晰与生动。
有些“飞怪”身子很长,似乎永远也现不完的,但每个“飞怪”都会最终让他整个看明白、看透彻,它们也在他看明白、看透彻的时候消失,并不是消失于圆形光体的边沿,也不是一部分一部分地消失,而是朝他飞来,飞出它的“全部”和“一切”,便说没有就没有了。
“飞怪”们都生有头,有的不只一个两个,而是好几个,还有的是好几十个。这些头有的似虫子头,有的似鸟的头,有的似蛇、蛙、狗、牛、马、猪等等的头,好像世间所有动物的头都在这些“飞怪”身上找得到。每个“飞怪”的头不管像什么东西,它的面孔都是无限庄严、清空、宁静、崇高和目空一切,包括目空它自身,他曾在梳头女鬼向他显出的那半边脸与“连体鬼”那他不能肯定他看见过多少的面容上,还有他在“连体鬼”内淡薄的影子、他那像是鬼或神的影子的影子上见识过这些特征,这一次相对说来是它们无遮无拦的、直接的、全面的呈现给他了。
长有人头虫身的“飞怪”、狮头人身“飞怪”、蛇头虎身的“飞怪”飞来了;同一头上生着牛头、马头、蛇头、人的骷髅头、狗头、龙头的“飞怪”飞来了;生有美如天使的女人头但身#子却是一条就是集世间所有丑陋于一体也不会如此丑陋而且大得无可比拟的虫身的“飞怪”飞来了;长着好几个天使、女神般的头和面孔,肚子却是一个蛙肚,还生着数对鸡爪子一般的脚的“飞怪”飞来了;有一个“飞怪”的肚腹似乎长得没有尽头,肚腹一环一环的,像一列火车在开过来,在足以证明它的身体之长似乎比宇宙的空间的长度还长得多的时候,他才看到了它的尾#部,而这只“飞怪”却以一只小得就像用一只麻雀的翅膀托起天地一般大的身体的翅膀在飞翔,尽管它和所有“飞怪”一样飞得无限轻松;从斜刺里突然飞出一只“飞怪”,如入无人之境一般,整个身子一下他就看清了,却看到它腹部上长着几千只 ,每只 的 都有一只小“飞怪”衔在嘴里,这些小“飞怪”一边嘴衔 ,一边扑腾着翅膀和它们的“母亲”步调一致地飞翔着;圆形光体中心开花似的叫他看到十几只“飞怪”,丑得无可比拟,他看到它们的尾#部全是 在一起的;又一只“飞怪”全身都是孔洞,原来它有不计其数的 ,除了它的头它就是不计其数的 ,每个 都绝对、无限饱满地张开,从里面不断地飞出或者说生出小“飞怪”来,小“飞怪”一出现就立刻也张开了无数的孔,从这些孔中又飞出或者说生出无数更小的“飞怪”来,幸好这一幕很快就消失了,不然他可能承担“无数”?有一只生着八个天使般的头、蝎子身的“飞怪”尾部深深地插进它身子中部的一个大孔,原来它在和它自己 ……
他看到了什么?这个圆形光体,“白色神魔”是什么? 之神?爱情之神?创造之神?丑恶之神?美之神?圆面上“飞怪”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但每只“飞怪”都享有绝对、无限的自由,它们也都绝对、无限地实现了这种自由,在一刹那间就实现了,下一刹那又是全新的绝对、无限的自由以及对这种自由的实现,同样的,这一点也是以前所有鬼神事物都向他呈现过的,只是似乎原来的是“暗示”,而这一次才是昭昭“明示”,和盘托出。真的,大海之深,大漠之阔,长空之高都不及一个“飞怪”一刹那,似乎是每一个“飞怪”的每一刹那所展示出的是我们整个宇宙的全般事物之和也无法比拟的,尽管它们又都是那样简单、纯粹。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突然,在圆形光体——“白色神魔”的边缘处一角的一点中,爆发似的涌出了不计其数的小如点的“飞怪”,不,真正意义上的无数“飞怪”,显然这阴间的每一个只要不是绝对为零的点(无限小的点)本身就有真正意义上的无数“飞怪”,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数“飞怪”,而这个点的“爆炸”则预示着他将看到真正意义上的无数的“飞怪”,不是看到这么大一个数目,而是把每一只“飞怪”什么都看到了、知道了、看全了、知透了。意识到这点,他再不能控制自己了,逃也似的跑到床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