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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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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他在鬼界中的遭遇主要是指他进行完他的月夜行动回家穿插过这片竹林时的“所见所闻”,不包括他受“绝对命令”出来去“老地方”过这片竹林的经见。
他出来时过这片竹林确与他回家过这片竹林有些不同,这也是一个引起他思考的问题。他去“老地方”过这片竹林并不是就看不见那些已经定型并愈演愈烈的所谓鬼事物,如女鬼梳头、连体鬼等等,穿过连体鬼仍是巨大的受难,穿过整片竹林也是巨大的受难,并且这种受难感也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大,但和他进行完月夜行动回家过这片竹林不同的是,竹林里的鬼事物,包括女鬼梳头、连体鬼之类,仿佛是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隔离起来和冻结起来了,使得他有一条相对说来安全的通道,可以比较随意和放心地穿过这片竹林,直走到他的“老地方”,而他在“老地方”做完他认为应该做的后回家一踏进这片竹林,就会无一例外的发现这种隔离和冻结鬼事物的无形的东西在他在“老地方”做那些事时已经被鬼事物烧掉了,什么也不剩了,鬼事物全面、直接、无遮无拦、如火如荼地向他扑过来。
这层无形的东西在大白天甚至都不存在,至少是没这么厚。似乎鬼事物放他出来却不允许他回去,也像他既然要犯罪就犯吧,鬼事物并不阻止他犯罪,但一定要对他的犯罪加以无情的惩罚。
穿过连体鬼走上十多步之后,他就看得到人家户了,再不会有值得一说的鬼事物让他见识了。可是,在他背后发生的,他只是感觉到了而还没有也不敢看的事情却是必然性和决定性越来越更真实更可怕了,尽管这只是他的主观感受。
那个他感到是把全宇宙所有鬼的能量都集中在它身上了的黑暗、庄严、沉默,只把他紧紧跟着和盯着的怪物迅速而无声地日益成形。后来,它成了这样一个东西,他用“雪山巨神”、“千眼巨神”来称呼它,虽说他还没有看到它。这时候,它已从黑暗中生出来了,黑暗只是它的胎衣,它在这胎衣里从无到有,从有到成形地生长,现在它已“十月怀胎”期满而咬破胎衣生出来了。
对他来说,连体鬼,女鬼梳头,他以前见识、感到的所有鬼事物都只是它形成、生长、咬破胎衣而出的过程而已。这时候的它是一个巨大的光体,形同一座大雪山,高过竹林许多。不过,尽管它看上去似乎不比他们沟里最高的山更高更大,他却无法怀疑、无法不面对,在全世界、全宇宙的任何地方、任何角落,都可以一眼看到它,看到它集全天下、全世界、全宇宙的所有雪山、冰山和其它无论什么山之和也无法与之一比的巍峨、雄伟和气势,正如全宇宙中无论什么生命,哪怕是人们所说的鬼神那样的生命,也一看到它就会如人见鬼一样地叫喊起来。
生出后的它仍在继续成长,同时也跟他愈紧,离他更近。它是活的,是神魔,它全身都长满了眼睛,每只眼睛都放射出万道光芒。虽说他还没有在他左右和前面看到这些光芒,但他无法怀疑、也无法不面对只要他敢回头一看,就会知道它每一道光芒都遍及全世界和全宇宙,或者说,就和遍及全世界、全宇宙,使得全世界、全宇宙中所有光芒都黯然失色、形同虚无和黑暗一样光辉灿烂。它成长得越“大”就越亮,眼睛也更是眼睛,更光芒四射。它有千千亿亿只眼睛,它眼睛重眼睛,眼睛叠眼睛,眼睛后面还有眼睛,眼睛里面有更多的眼睛,每只眼睛里面都有无数的眼睛,它就只是这些眼睛,除了是眼睛还是眼睛,活的、神怪的、神魔的眼睛。如果他敢回头一看,他将看到所有的这些眼睛,所有这些眼睛的每一只眼睛。所有这些眼睛都盯着他,无法言喻其震惊、愤怒地盯着他,他是什么,他到底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在这样的注视下日益显现出来,就好像他也和神魔一样在成长,并且也是从无到有,从有到成形,到大而全,尽管他的成长只是对他本有的东西的揭示,对他本来是什么、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的揭示。
如果说他震惊和恐惧这个神魔,那么他同样震惊和恐惧他自己,这是因为神魔对他如此震惊。他是什么,他是谁,他到底是谁反映在神魔的眼睛内,日益清楚、全面、彻底地反映在神魔的每一只眼睛内,神魔的眼睛不再反映任何其它的事物,只反映他,而神魔所看到的就正好是他所固有、本有的,神魔看到他是什么、他是谁他就是什么、就是谁,他从何处来就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就是往何处去,因为只有神魔的眼睛才能够发现他这些。他若敢于回头一看才会从神魔眼睛中认出他自己,他是谁、往何处去、从何处来,他要认出自己也只有回头从神魔的眼睛里认出自己,但是,神魔对他是如此震惊和愤怒,他怎敢去认出自己!
他不敢面对神魔的眼睛就不敢认出自己,而他当然是不敢面对神魔的眼睛的。天底下有谁能够看它一眼!神魔完全不屑于那滩白色的污物,那肮脏之海,那万恶的渊薮(这是他在这竹林里见过的另一个幻象,一个同样是揭示他的堕落和肮脏的幻象。他这类幻象太多了,不可能都写出来),也不屑于他无论是留在这世上还是留在这竹林鬼界的一切,如果他曾经果真被开肠剖肚而拉出了、扯出了他的五脏六肺,神魔也不屑于它们,他对他自己是不透明的,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他有什么,是什么,是谁,但是,他对神魔却是完全透明的,神魔越显现出来,他对于它也就越透明。
他现在已经能够想象在他的生命中、身体中,在他身为一个人和自己中有着何等的丰富、复杂、可怕,无法界定、无法言表、无法思考、无法认识的东西,虽然通过想象而不是直接去见证它们,也就是从神魔的眼睛里看到它们,是无法真知道它们的。神魔也不是在成长,而是逐渐展现出它本来的面目,就如同一个人从暗处走到光亮中来,神魔这种对自己的展现、揭示、敞开是它对他的发现同步的,神魔完全把自己置于光明中了,完全展示出自己的时候,也是他被全面而彻底揭示出来、他全面而彻底地反映在神魔的眼睛中的时候,反过来,在他被神魔全面而彻底地发现了、认出了的时候,也就是神魔全面而彻底地展示出自己的,完全置身在光明中的时候。
如果说他所最为恐惧的是他被神魔全面而彻底地认出,神魔也全面而彻底地展示出自己的时候,神魔将注定如地狱雪崩似的一巴掌把他打得稀巴烂,这一巴掌,这种稀巴烂,集我们人世全部和全部可能的打击与毁灭之和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那么,他终于不能不明白,他所恐惧的就仅仅是被神魔全面而彻底认出来本身而不是一巴掌和稀巴烂什么的,在他被神魔全面认出的时候他就注定了会看到自己到底是什么,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看到那已被神魔看到的一切,而这种看到本身就是他的灰飞烟灭,尽管这种“灰飞烟灭”不是可以通过想象而知道的,只有通过直接的,面对面、眼对眼(他的眼睛对神魔的眼睛)的见证才会明白,说它是他的灰飞烟灭,只不过是说与这种可怕性相比,他宁愿灰飞烟灭。
到现在为止,他对自己还一无所知,正如他对神魔只有想象、预感一样,那滩白色污物,连体鬼,梳头女鬼,他对背后这个神魔的这种感知,都仅仅是对神魔的一鳞半爪的,还包含了最大程度的迷误、混乱与错误的认识。“千眼巨神”(它当然不止一千只眼睛)远不是最后的,它只是在成长为最后的。
他感到他在开始面对这样一个事实了:最可怕的,就是认出自己,认出自己到底是谁、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他觉得“千眼巨神”才是直接来自宇宙之外的那太阳的一团火,以前他以为是的其实都不是。使他震惊和不解的是,太阳既是太阳就是红色的,为什么“千眼巨神”是白色的?太阳的一团火就是一团火,为何会是一个长满了眼睛的、活的神魔?特别是,这团火的“成长”显然是因为在源源不断从那太阳那儿汲取能量,这能量也显然不是和不可能是通过任何可见可查证的通道来的,他一直以为背后有条通往宇宙之外的通道,他错了,如果把它看成是可见可查证的东西的话;但是,没有通道似乎也是说不通的,那这神秘的通道在哪儿?是什么?这团火,显然会将那太阳的全部能量汲取过来,而到这个时候也就是他被全面认出神魔全面展示出自己的时候,难道这不就是那他一直唯一在恐惧着的宇宙之外的太阳到人间来了,到他身边来了而他不仅在它面前还在它之中的事发生了吗?难道这事就这样在发生了?就真在发生了?难道他将真的不可避免地在那太阳面前并且还在它之中?然而,他更震惊和不解,或者说更恐惧的是,那太阳就这样把它的全部能量传到他背后这个神魔中来了,它的能量也仍是一点也没减少,这神魔仍不过是它的影子,无数的影子中的一个!
他之所以把这个“千眼巨神”又称为“雪山巨神”,不只是因为他觉得它是一个白茫茫的巨大光体,还因为它的寒冷。“雪山巨神”是宇宙之外那个太阳的一团火,它为什么会是这样寒冷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宇宙之外多么冷啊,宇宙之外的太阳也是多么冷啊,它有多么热就有多么冷,他的所谓的“千眼巨神”的热与冷不过是这宇宙之外的太阳的热与冷的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但就是这一点点又有谁能够接触一下,谁敢挨近它呢?
不必多说“千眼巨神”这种热与冷让他怎样颤栗、发抖了,只说他不管怎么做这种热与冷也有一部分被他摄入身心中了。他摄入的这一点点在他身心中做着它能够做的事情,他对它的这些作为的体验达到了细致入微的地步,但这些作为不管他喜不喜欢,他都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体验着,最后,他终于开始得面对它们的一些报复性、灾难性的后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