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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二十

      在这个连体鬼之中,一般说来他自然是不敢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的,绝对目视前方,但是后来,他每一次都不能不为他看到的连体鬼下面的情景而震慑。他没法不看到它,与他看到他的白骨幻觉和那个“影子”一样。虽然不走进连体鬼是看不出来的,但连体鬼下面的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裂口,仿佛这个裂口是极小,甚至无限小的,只有在连体鬼之中它才会向他“张开”来,他也才会看见它,发现它。在这个仿佛深及到了宇宙之外的裂口的深处,他看到了如果堆出来,堆到我们这个世界里来天地岂能容下的白骨,人的,干透了而且纯透了的白骨,这些白骨都在燃烧,连体鬼就是它们燃出的火溢出了这个无限小的裂口——是的,它是无限小的——到地面上来了,也可以说,到人世间来了。
      在连体鬼里,他当然不敢往下看一眼,以便把这一情景看得更清楚一些,但就他没办法不看到的那一点来说,连体鬼作为一种燃烧还不及其沧海一粟。他不敢想象要是落到这种燃烧、这种烈火里去那会怎么样。
      他一下就走过去了。他当然得一下就过去,叫自己不管看到了多少也形同没有看见。但是,如果说穿过连体鬼是可怕的,那么,穿过连体鬼之后才是更可怕的,是那可怕之为可怕的正式发作,就跟穿过连体鬼是服毒,穿过之后是毒性发作一样。
      没的哪一次穿过连体鬼之后他不相信自己会马上倒下,会至少在三步之内倒下。他所谓倒下意思是毙命,指的是他这一生就此划上句号。会让他至少在三步之内倒下的“东西”如此不可否认的、完整的在他生命中、他身体里,它就是在他穿过连体鬼时来自于连体鬼的“东西”,可是,一步、二步、三步……他并没有倒下,这件事情令他多么吃惊,多么无法理解啊,他都宁愿要真的倒下而不要这种吃惊和无法理解。
      不过,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想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这么回事又是怎么回事,只是知道,是的,是知道,他不是无罪的和安全的,他背后就发生了可怕的事。
      实际上,他最怕就是看到连体鬼的眼睛,比害怕听到它的那个只有“一个词”的声音还怕。是的,开始他没有看到连体鬼的眼睛,它总是在他穿过它时好像把头低下去以免让他看到,可是他一次又一次地穿过它,最终不得不看到,它一次比一次头抬得更高一些,他没办法不看到它的眼睛了,虽说看到只是一点点,也似是而非。
      一次,他穿过它之后,突然意识到它是抬着头的,平直地、把眼睛睁得不可能更大地看着他的,而且就算不是一直如此,也好久以来是如此了,好久以来它就没有在他穿过它时把头低下去一点而是自始至终都这样盯着他,盯着他这个胆大妄为的、所犯之罪如果与人世间一切罪相比,人世间就一个罪也没有,哪怕杀人千百万也与罪无关的“东西”。
      他当自己不过是石头,没有也不可能感觉到这些,继续向前走,一寸一寸地向前撑,向前拖动,但没走几步,连体鬼就不是只这样看着他了,而是震怒了。连体鬼“熄灭”了,也爆炸了,不再是那样一堆不明不白的怪火了,而是两个黑暗的大魔鬼,转向他,瞪着怒火万丈的巨眼,挥起钢铁魔爪向他打过来。
      对他来说,这两个魔鬼的可怕相较那堆他刚穿过的怪火来说,那堆怪火只不过是画上的菩萨,这两个魔鬼才是活生生的真正的魔鬼。他相信自己马上就要被它们的钢铁魔爪打得稀巴烂了,既没有更不敢改变他不过是石头,从来是也永远是的那种自欺欺人的状态,虽说以他这时内心的恐惧的强度来说,他因惊骇而倒下毙命或一下子疯了(如果说他还没有疯的话)都是很自然的事。
      可是,一步、两步、三步……魔掌并没有落到他头上,他并未被打得稀巴烂,对此他的吃惊和不理解和程度与他刚才相信一切都会发生的那种惊骇的程度完全可以说是一样大的。但是,同样的,这不等于说他就会相信自己弄错了和自己是安全的、无罪的,没有也不会受到惩罚,而是只会加深他对他的罪过和灾难的“理解”,意识到他先前感觉到的太“肤浅”,太“轻松”了。
      他明白了,自己原来是分裂成两半的,一半真的是石头,是什么也不是的东西,另一半则是他作为一个人和自己的一切,一半在前面,另一半在后面,但这两半并不是也不可能是真分开了的,不管他努多大的力也做不到让这两半真分开,他可以欺骗自己,却骗不了鬼。魔掌打中的不是也无须是他在前面的这一半,而是他后面那一半。他相信自己已被从背后开肠剖肚了,心、肝、肺、肠、胃……全部被拉了出来,扯了出来,落得他身后的小道上满地皆是,因为他的“努力”,他的感觉都集中到身体前面这一半上来了——这一半实际上薄得如纸,造成这个结果是因为他要把作为人与自己的那些东西都剔除出去并做了最大程度的努力——所以,他既未感觉到他已被从后背开肠剖肚,又未马上倒下,尽管几步或十几步之内是必倒下无疑的。
      不过,可怕的并不在于他被开肠剖肚了,他的人体内脏全给拉出来,扯出来了,和他因此为什么没有说倒下就倒下,而在于他这些被拉出来,扯出来的内脏,心、肝、肺、肠、胃……本身的那种肮脏,那种罪恶性,它们被魔鬼的爪子拉出来落得满地皆是便是这种肮脏和罪恶性全部暴露出来了。他这些内脏在小道上燃烧起来了,它们因为是如此的肮脏和罪恶而燃烧起来了,燃出了只有这样的肮脏和罪恶暴露出来之后才会燃烧出的怪火。
      魔鬼多么震惊,也多么震怒啊,震惊、震怒于这些东西是如此肮脏、下贱和有罪,也仅仅是如此肮脏、下贱和有罪。找到这些东西的主人并马上将他消灭。他——这些东西的“主人”藏在他身体前面这只有纸薄的一半里面。魔鬼喊道:“在哪儿?!在哪儿?!”“揪出来!!揪出来!!”
      如果说这类声音他在人间已经听得够多了,而且以他的理解力和想象力,他很清楚这类叫喊是响彻了世界的,然而,不得不说,对他来说人世间所有这类叫喊的总和比这魔鬼的一声叫喊也是不知多么温柔的甜言蜜语啊。还要说,他听到这叫喊就是听到了,他是真的听到了,尽管他自己也明白是他的幻听,与梦中听到的声音相似。
      他没有倒下,也不能倒下,若是倒下了,不管是死是活魔鬼也能把他这个“主人”一眼识别出来。是的,即使是只有死才能摆脱这一切他也不能死,死后被魔鬼认出来是一样可怕的,一样必须无条件加以避免的;是的,无法解释,或只有无比荒谬地解释他为何没倒下,走了一步又一步了还没有倒下,他也绝不能倒下,即使到踏进家门还需要他走上几千年,他在这几千年里也不能倒下,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但是,虽只有如此,这仍然是无用的,只在使事情变本加厉。
      两个大魔鬼在他后面追赶着喊:“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揪出来!!揪出来!!揪出来!!”全世界、全天下、全宇宙的的小鬼、大鬼、魔鬼、饿死鬼、冤鬼、怨鬼、恨鬼、孤魂野鬼、夜叉……都看到了撒满这竹林小道的他的那些内脏了,都震怒了,发动起来了,高喊着“他在哪儿?!他在哪儿?!他在哪儿?!揪出来!!揪出来!!揪出来!!”向这片竹林里赶来了。它们可真多啊。
      原来,鬼不但形形色色,而且遍布全世界、全宇宙的每个角落,它们原来都在沉睡,现在则都醒来了,因为看到了他撒满这片竹林里的这小道的他的内脏,他的肮脏、下贱和罪恶。在全世界、全宇宙任何地方都可一眼看到这些东西并认出它们。
      他被认出的何止这些。
      从开始月夜行动以来,他在月下,在“老地方”都干了什么?它们全在那儿,没有也不可能消失,一点也不会消失。它们都打上了只有他才能给它们打上的烙印。只要是打上了他的烙印的东西,不管它们是什么,都是对鬼的冒犯,都是鬼眼中的如此的肮脏、下贱和罪恶。他多么悔恨自己干了那许多,他以为它们至少因为不是在这竹林里的鬼世界里干的而不会被鬼清算,可事情哪儿是这样。但他又岂能收回它们,抹杀它们。
      不仅如此,他从生下地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到现在所说、所作、所想的一切,事无巨细,包括走的每一步路,吐的每一口痰,睡的每一次觉,都无不正在被全宇宙的小鬼、大鬼、魔鬼所发现、所震惊、所震怒和清算,因为这些东西也或多或少打上了只有他才能打上的烙印,而在鬼看来,没有“或多或少”,只要他存在,他的每一时刻、每一件事都是打上了他的全部的、永远不可磨灭的、绝对独一无二的烙印的,而世界、宇宙每一时刻,每一处每一点都是鬼的世界,都有鬼在那儿,它们只能容下它们的存在而不能容忍任何别的的存在,尤其是人的存在。显然,不管他伪装得多么成功,也就是不管他多么接近的石头的状态,也至少在鬼们全部发现他从生下地到现在的每一时每一刻的所作所为的时候,身为这些“东西”的“主人”,藏在“前面这一半”里的他就会被鬼们认出,而鬼们要做到全部发现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个时刻的所作所为只是个时间问题,他相信在他还未到家时它们就已经做到了。
      千千亿亿的一个带着他的一个秘密,有如提着他的一副内脏的小鬼、大鬼、魔鬼向这竹林里赶来,他背后已经有了千千亿亿各提着他的一个罪恶秘密的鬼。“他在哪儿?!他在哪儿?!揪出来!!揪出来!!”多少在后面追赶他的的脚步声,多少“他在哪儿?!他在哪儿?!”“他是哪个?!他是哪个?!”“揪出来!!揪出来!!揪出来!!”
      难道他就只可能这样吗?他看到多少个“自己”从他体内,他被压缩得只有纸薄的这部分,他所谓的“前面这一半”之内冲出来,向四面八方奔去,奔向那人的世界,奔向大人们。看到“自己”这样奔出来,奔向人的世界,奔向大人们这种现象,或者说这个幻觉是老早就有的了,但现在却极为不同了,升级了,并且还在如火箭般向上窜升。他没办法。
      这些个他的“自己”差不多都有他眼见过的鬼那样真实、强烈和鲜明了,仅这一点他就没办法不震惊,只是他只有接受。“他们”只是个子似乎比他矮一些而已,也似乎是些具有人的形体和他的特征的光体或闪电。
      “他们”如火如电,“哭嚎”着奔向大人们是为什么?是去跪在他们面前,舔他们的脚,向他们认罪认错。向大人们认罪认错,回到他们的世界,接受他们的条件,成为他们的一员是他唯一的出路。他看到“他们”奔向满沟的每一个人而去,在他们每一个人面前跪下大哭,哭喊我错了错了,帮帮我吧,收留我吧,把我千刀万剐,叫我挨批挨斗,全沟的人,不,全世界的的人都对我高呼“揪出来!!揪出来!!”并从此天天如此、天天如此我也要永远匍匐在你们面前,永远把你们无论加给我的什么都视为我的至福至乐。
      奔向爹妈的最为强烈、真实、鲜明,奔向王老师、张连长、张书记的和奔向爹妈的一样强烈、鲜明、真实,甚至更为强烈、鲜明、真实,也最为疯狂和数目最为众多,一个接一个接一个,有的还未到达后面的已经超过“他”了,其情形差不了多少都可比巅峰时刻的女鬼梳头了,也与连体鬼之鲜明、强烈、真实差不了多少了。
      说实在说,仅这个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回到大人们那个世界里去了,可是这一“知道”仅是使这些个“自己”进一步强烈、鲜明、真实了。他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人们,王老师、张连长和张书记,还爹妈,他们何以可能会毫无感觉啊?显然是因为他们并无感觉,恐怕是一丝一毫的感觉也没有,他的这些“自己”才如此如女鬼梳头地成千上万涌向沟里每一个人又成千上万奔向沟里同一个人。
      快吧,快吧,王老师、张连长、张书记、爹妈,沟里每一个敏感一点的人,快快有点感觉吧,快快看到我这些匍匐在你们面前、你们脚下求饶求救的我的“自己”吧,我的“自己”个个似鬼,不,就是鬼,但你们看见了“他们”却不会因“他们”是鬼而害怕而震怒,只会立刻给我所需要于你们的一切,因为谁看到“他们”谁都不可能不如此。
      他不得不看到和面对,他这些“自己”迟早会鲜明、强烈、真实得完全与巅峰时的梳头女鬼和连体鬼相等,并且超过它们,直到成为独立于他之外的、他无法收回和同化的东西,这种独立性将会超过连体鬼,而到那时不管他倒没倒下,人们,张书记张连长他们,爹妈他们真的有可能看到“他们”,虽然不会是所有人都能看到。他不能不害怕这事情。
      这不是通常意义的害怕,但不管多么大的通常意义的那种害怕也不可能与这种害怕相提并论。目前,他奔出去的这些“自己”在跑出去一定距离后他就看不到了,但他胜过亲眼所见地知道“他们”都跪在沟里人,特别是爹妈、王老师、张书记、张连长他们面前,已经跪在那儿“哭告、求饶、磕头”的就不会动了,就一直在那儿了。可是,“不会动”只是在说“他们”不会减弱,而随后蜂涌而至的全都会叠加在“他们”上面,这样,“他们”就会越来越鲜明、真实、强烈,直到人们得见“他们”,而“他们”就是鬼神的一种。
      是的,他想得到这一切不过是他个人的幻觉,但是,他不知道是为什么,无法否认事情就会这样。他敢让这样的事发生吗?他还看到,他的这些“自己”还在向沟外奔去!奔向全世界,全天下!这让事情更复杂了。因为,这样下去,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都可能看到他这些“自己”。一定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但是,千百亿鬼怪在他背后追赶他,要他的命,他如何办呢?多少次,他真的只差一点就哭嚎起来了。他当然也不得不无限地痛恨自己,不能原谅和饶恕自己,因为摆脱这一切的办法又多又简单,他却不去做,一个也不去做,而且显然离去做这些事是越来越远了,他的情形越糟糕,他就越不可能去做这些事了。
      不过,他的心灵似乎是分为若干部分的,其中一部分仍然是对人世的恐惧。他相信沟里人,乃至于全世界的人看到他撒满这竹林里这条小道上他那些燃烧的罪恶只是迟早而已的事。而他们只要有一个人看到了就会如鬼怪那样叫喊起来,要不了多一会儿,全沟的人,乃至于全世界的人都会这样叫喊起来。这叫喊将会不同于他们有过的任何叫喊,而是人本不可能的,即使他们在遭杀时也叫喊不出来的,它与鬼的叫喊是完全一样的,或者说,鬼的叫喊还只是潜在的叫喊,而他们的叫喊将是这潜在的叫喊成了显在的,成了现实。
      他时刻如等待末日一般的等待着人们发出这种叫喊声,这种这世上还从未有过的叫喊声,这种叫喊声只要有一声发出了,全世界已有过的叫喊声就全都不再是叫喊声了,连声音也不是了。它不会比我们平时的一个叫卖更大,但全宇宙都会震动,连宇宙之外都会震动。
      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过去了,他感到,在他背后叫喊和奔跑的千百万小鬼大鬼和魔鬼静下来了,但这却是它们在团成一整块,结合为一体,结合为一个独一无二的超级魔鬼,这个魔鬼在悄无声息地集全宇宙所有鬼的能量之和于一身的同时决不会仅仅是这些能量相加之和,而是会从它之中诞生一个崭新的、比起全宇宙中的所有鬼之和的那种“东西”有质的飞跃的“东西”。
      他一晚上比一晚上,同一晚上一时胜过一时地更清楚、明白、强烈地感到背后这个“东西”,它在集中全宇宙中所有鬼的能量,在诞生和成长,比起他所见过的所有鬼事物,它都将如他所见过的所有鬼事物不过是它的影子,不过是宣布它将到来的信使。他感到同时诞生和成长的还有它的眼睛,这双眼睛把他盯着,只把他盯着,盯着他生命中、身体里的全部肮脏和罪性(他已明白它们并未被拖出来撒得满地都是,它们还在他身上,但这正是可怕之处),他之所以到现在都是安全的,并未被鬼打死,并未损失一根毫毛,只是因为在他背后真的发生的事是这样的一件事,是这个东西的诞生和成长,而等它和盯着他的眼睛全面长成之时,它无需对他作什么,也不会对他作什么,他的末日就到来了。
      这时他才知道,他之所以不是想象魔鬼一掌打死他,就是想象人们会如魔鬼一样消灭他,只是因为相比现在背后这个东西将会带给他的末日,这些末日是太轻松、太一般了,而且可以理解、可以想象。真正的末日不但是无法接受的,更重要是,还是无法想象的,不管是符合逻辑的想象还是疯狂、离奇、荒诞到极致的想象,不但只有它到来时你才会知道它是什么,而且只有它到来时你才会知道它到底是如何到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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