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76、第 76 章

　　十九

　　连体鬼让他遇到的白骨幻象的危机过后，跟着就让他遭遇到第二个危机。这是他发现，在连体鬼之中时，在他的影子的事上出了点状况。
　　实际上，应该得想到，既然他那么关注这个所谓连体鬼是何物，是否真实，他就会想到站在连体鬼之中他的影子会不会有所不同。他想到的是，从逻辑上说，如果连体鬼是某种真实、某种实在，那么，当他站在连体鬼里时，他的影子就应该有所不同，就与可以想象的当我们站在世间的火堆里时，我们的影子会有所不同一样。
　　所以，除了在大白天穿过这堆火时留意自己的影子，他还在一个烈日当空的正晌午时分，利用他的“自由”溜到这片竹林里来走进这堆神秘的火又走出来，就为观察自己的影子在这堆神秘的火之内之外的不同。这片竹林虽然一般情况下很难照进来充足的阳光，但在烈日当空的正晌午却是一个例外，这时候，在它里面的小道上与在空旷无物的地方受烈日的灼烤并没有不同，他要观察自己在这堆神秘之火内外的影子的异同正是时候。他若干次耐心、细致地做这类实验，没有发现他的影子有什么变化，和对他的影子来说，连体鬼是不存在的完全一样。他也把这事给忘了。
　　然而，在他通过“调整”自己，不再产生自己是一具白骨的幻觉，在连体鬼中也不再产生这个幻觉之后的有一个晚上，他穿过连体鬼的那一瞬间，他相信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可能更清楚和确定地看到了，它投射在他身体的左侧。他当然不是正眼看到的，因为他这时候目光永远是直视前方的，然而，要否认它的真实性是不可能的。不要说这让他多么惊怵了。他想是他的错觉，也希望是他的错觉。可是，从此，他每个晚上穿过连体鬼时的都会遇到同样的情形，看到他这个影子。它只在他在连体鬼里面那一瞬间出现，有些像他从屋里点着灯的半开着的门前走过，会在那片从屋里射出的灯光中一闪而过他的影子。
　　它无比完整而均匀，不算浓厚，约摸是他由强烈的日光或灯光照射出来的影子的浓厚度的三分之一。不，就是不可能更精通的三分之一。实际上，这一切在他第一次看到它时，就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了。把它疑为月光或别的什么自然光造成的是没有道理的，它就是由连体鬼形成的，这也是一开始就清楚的，绝对没有疑问的。别的都不说，只说它那无法言喻如有超越的大生命在其中的生动和深远，就是一般的影子绝无可能的。他想把它真正看清楚，就是说，在连体鬼里面时转过身，正眼认真看它。可是，他怎么也做不到这个，在连体鬼里面时想把眼光朝它斜视一下或如他已做过多次地停留一下也做不到。不用说，大白天他不得不穿过连体鬼时，他会多么既留心又害怕也出现他这个影子了。而事实是，在他第一次看到他这个影子后，大白天穿过连体鬼，也一样看到了他这个影子，什么都一样。
　　这个事情还真的差点就让他停止他的月夜行动了。虽然在自己出现这个影子时，他没有当初产生那个白骨幻觉时生理上如在铁水里、地狱火海里的难受，可是，这个事情于他就是更可怕的。
　　这个影子还有其它一些情形。
　　虽然大白天在这个竹林里很难看到自己清晰完整的影子，却不是一点也没有，有时还是有一个模糊含混的影子的。他发现，大白天他穿过连体鬼时，这个模糊含混的由自然光形成的他的影子似乎突然有了生命，或者受到了一种强大无形的力量断然的左右，一下子“跑”到这边来“变”成了这个怪影子，要不，就只能说这一瞬间，他由自然光形成的影子没了。这个怪影子始终也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就是他晚上回家穿过连体鬼时的左侧。他还发现，这个影子虽然不能否认是他自己完整而清晰的影子，但是，它不是从他脚下开始的，而是离他脚下有一定的距离的地方开始的。
　　虽然不管他多么想，也不敢对这个影子真正做个实验，可是，有一晚上，他穿过连体鬼时，还是鼓起勇气摆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摆动的幅度不算大，也不算小，足够了。他没有从这个影子那儿看到出现相应的什么。这个影子似乎是独立的，与他无关的。他想弄清楚。但是尽管这个欲望比他以前类似的欲望大多了，他却不敢真的弄清楚。
　　说他想弄清楚，不只是说他想把这个影子正眼看看或为了它在连体鬼里面停留之类，还是在说他想在有大太阳的日子的正晌午时分来穿过连体鬼，看看他那个并不是似是而非的由强烈的太阳光照射出来的浓厚如墨的影子会不会也发生“跑”到这边来“变”成这怪影子的情形。他没敢这么做，也没发生他不是有心的而是不得不面对他这个太阳光照射出来的浓厚如墨的影子在他身处连体鬼之中时会怎样的情况。他心中暗暗感谢苍天。
　　他对这个影子害怕的原因当然是复杂的。这里只说一个。他没法不感到，它是天国的神的一个投影，尽管它确实是他的影子。事情似乎是这样的：天，或者说，天国裂开了一条缝，这个他称之为连体鬼的东西可能就是从这条缝里漏下来的一点天国的光，神从这条原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有的裂缝处经过，其影子就顺着这一点光投到地上来了，穿过这连体鬼时他看到的所谓的他的影子就是这个神的影子。他没法否认这个。虽然这或许进一步证明了连体鬼，还有在连体鬼里他的影子怎么怎么了不过是幻觉，可是，另一方面，事情也更非同小可了。他不但害怕这个影子本身，而且害怕神透过那裂缝看见了他。鬼神就是鬼神，就是那种不管它们是什么不是什么，存在不存在，你都会无止境地、绝对地畏惧它的东西。
　　如果说他想把这个影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弄清楚，也想真的把它不当一回事，这个原因也使他对这两者都不敢做了，尽管他后来还是做了一个实验，他觉得非如此不可，原因和他前几次遇到的那类情况，比方说，那种只限于头部的寒冷，还有那个最后成了那情状的白骨幻象，他必须使它们消失的原因相同。是的，他必须使这个影子消失，要不然，他的月夜运动无法再进行下去了，不管它是什么，是真是假，是梦是幻，还是他绝对的神精错乱或什么也不是。他这个影子就是在他做了这个实验之后才不再出现的。他做的这个实验，我们在后文某个地方才会叙述它。我们觉得在那儿才叙述它比较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