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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十八

      连体鬼是两个□□连要一起的大鬼,它(们)在那儿燃烧,在那儿互相热烈的交谈着、倾诉着。他如走向死刑台似的一步步走向它,走到离它一定距离之内,它那热烈的语言就会如潮水一般涌来,怎么说也像是他一下子置身在那鬼的大会上,那全世界、全宇宙的鬼都到齐了的鬼的大会的中心了。
      他越走近它就越能真切地看到它里面是一个炉膛,一个大得无边无际的炉膛,烧得正旺的地狱的炉膛,也在向他发出“绝对命令”:它是人绝对不能靠近的,更不用说走进它、走过它了。并不是他穿过它若干次它就不再是这样的了,而是不管他已经穿过它多少次也每一次都是这样,还一次比一次更是这样。它是无法习惯的。人可以习惯一切,却绝对无法习惯这种东西。
      他走到它跟前了,看出它原本的确是一个鬼而不是两个鬼,他听到、看到的那种交谈是一个鬼自己同自己之间的无法言喻的对流和张力。他抬脚迈进它里面去了,这时候会发现它左右两半会稍稍分开一些,仿佛是不为伤害他或不屑于伤害他而给他让出一条路来,也蓦地听到它那种交谈声小了许多,交谈的内容也少了许多,变成了一个无限单一的、近乎沉默的、好像只有一个词的声音,并且这个声音还是引而不发的。从连体鬼中间穿过,他也没有听到这个声音,他相信这是因为他这时候在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上一下子达到了那样的高度,使得这个词向他而来时没有进入他的耳朵而是擦着他的后脑勺过去了。穿过连体鬼时,他的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根本就不可能不一下子达到这样的高度,就因为那种恐惧。不管同时他又是多么希望听到这个词,甚至于还好奇看看听到了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也是这样。然而,尽管这个词每次都擦着他的后脑勺过去了,他仍然感觉到受到了“伤害”和“报复”,也感觉到这种“伤害”和“报复”是绝对免不了的。后来,他相信这种“伤害”和“报复”已经让他的后脑勺成了那样了,人们都能看见了,而一看见了他也就完了。
      和他的“鬼事物”打交道,他这类恐惧和忧虑实在是太多了,可谓是层出不穷,变化莫测,还步步为营、步步“高升”。
      身在连体鬼中的那一瞬间,虽然他发现自己实际上并未触及到它,也触及不到它,却真的有那种身在铁水、岩浆中的强烈的生理感受。这种感受是遍及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的,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这烈火烧进了他每一个细胞的核心之中,如果说一切与真在烈火中烧的不同之处在于到现在为止他还没有被这烈火烧掉一根毫毛,那么,这烈火与通常的烈火还有一个不同就是通常的烈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一下就烧到他的每一个细胞的这“核心”之中去。
      他忍受着。后来,有一次在身处于连体鬼之中的这一刹那,他都好像看到了自己是火中一具白骨,或者说他产生了这种幻觉。他不管多么恐惧,并且也无法克服这种恐惧,在理性上,他却很清楚一切都是他的幻觉,所以,他忍受着。然而,有一次,他是如此强烈地看到了它,还看到自己之所以还没有倒下,没有成为一具人人可见、可确证的一般意义上的白骨,是因为在这具白骨的头颅骨内还有一些血肉,而他之所以在这时能够看到这点血肉,是因为火已经烧到这里了。这点血肉注定了也会化为乌有。
      这一切都是无比强烈和“确定”的。他吓出了那样的汗水,他感到这汗水就是他的白骨在无情的焚烧中渗出的骨油那样的“东西”。是的,无论如何也得停止他的荒唐行为了。
      可是,他没有停下来,并且在下一次穿过连体鬼时更强烈地看到了自己是一具白骨,这具白骨颅内的那点血肉更少了。而且,大白天穿过连体鬼时也一样看到自己是这样一具白骨,这具白骨之逼真,之丑陋、凶恶、恐怖是无法描述出来的。
      也许,他没有停下来是因为那种我们已说过多次的犯罪感。他因为这种犯罪感而在这期间,大白天还有意识有目的在连体鬼中长时间停留,目的是要全世界、全天下,甚至全宇宙的生命和人看到他这具白骨,仅这具白骨之丑陋、凶恶、恐怖就足以表明它就是那充满世界和宇宙的苦难和罪恶的唯一源泉了,他相信,这个时候全世界,全天下、全宇宙中任何地方都看得到他这具白骨,无论什么都不可能构成阻挡人们视线的障碍。
      同样是因为这种犯罪感,他也需要将自己烧成一具这样的白骨,就是这样的白骨,因为他发现就是它那丑陋、凶恶、恐怖本身就是那充满世界和宇宙的全部罪恶和苦难了。他甚至还想在晚上穿过连体鬼时也这样,因为他相信要晚上也在连体鬼中长时间停留,全世界和全宇宙中的生命和人们才会看到他这个万恶之源,并看到万恶本身,从而给予他应有的惩罚,只是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管他怎样不能原谅饶恕自己也一样。
      尽管如此,他也为他的英雄主义付出了“代价”。
      在开初他要身在连体鬼中才会有身在火里、铁水里的体验,一段日子以后,他什么时候也在这种体验中,他生理上那种每天和每时每刻都在火里,甚至铁水里的感觉怎么也不肯减轻。他以顽强的,完全可以说病态的意志忍受着,但有一天,他躺在床上,突然感到烧他的烈火火势猛增,他不但有如看见连体鬼一样地看到了这烈火,还看到了自己是那具其丑陋、凶恶、恐怖和逼真无法言喻的白骨。从此,这种情况不断发生,不论时间和地点,说来就来,一次比一次强烈、鲜明和真实。
      有一次他正在桌前练字,突然一股大火从脚下冲起,一下子就将他烧成了一具白骨。又一次,他正在饭桌上吃饭,也突然发生了同样的情形,火势窜的有房子那么高,而且和以前的相比,堪称是纯青的火焰了,火焰中作为白骨的他也是“纯青”的了,最后那点血肉已基本上没有了。他感到这一瞬间地面、整间房子都震动了,幻觉过去,他惊魂未定,连忙拿眼睛看爹妈、兄弟他们的脸色。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他也认定它只是幻觉,可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不担心他们看出来了。不管是不是幻觉,他们如何受得了和他一样看到了它。
      还一次,他在连体鬼里面,面对着同样的焚烧和自己是这样一具白骨,下定了决心就这样坚持下去,就当自己是也本来就是一具白骨,从来如此也永远如此,因为他本来不是这样的那是什么?但他却不经意地想到,既然不过是一具白骨而已,那是怎么站立着的呢?这样一想,他差点就倒下了。事后他相信,不,他知道,若是真的倒下了,他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尽量平静、平静、再平静,只当一切不过是幻象而已。然而,他逐渐没法不面对,当他产生这个白骨幻觉时,那将他整个身体包围在里面的大火其实只是比针尖、发丝都还细小的一股火焰从他双脚的脚心直贯他的头顶,连头盖骨都刺穿了。虽然它是从脚心进入的,但是,双腿对它基本没有感觉,真正在感觉它的是贯穿整个背脊骨和头颅中心细细、直直的一线。后来,这股火焰成了一股不可能形容其白炽、高温的电流一般的东西,一天二十四小时都保持着同样的形态和强度,决不退转,不但如此,他还发现它在缓慢地增强着,而当他穿过连体鬼和产生这个白骨幻觉时,它则会强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它细如发丝的一线,他也越来越是整个感觉就集中在这一线之中,白骨幻象袭来,包括在连体鬼里面时,他身体其它部分不再有那种如火烧的感觉了,可是,从头顶直到脊骨根部中的这无法形容其到底多么细小的“一线”之中却是那样一种灼烧感和刺痛感。这是一种生理性的、□□的灼烧感和刺痛感。
      怎么形容这种灼烧感和刺痛呢?他没有形容,只是不由自主地一心想真的在火里或铁水里那该多好啊。
      和他遇到的所有这类“事物”一样,它里面包藏着一个“无限”。总之,他同时无法不面对这股“电流”远没有被他的灼烧感和刺痛感所反映出来,如果它不在他体内而是烧出来,完全能够将整个宇宙烧毁。
      这当然是荒诞的,他尽量不去想这些,可是,不管这“无限”,他却没办法没有那种生理的、□□的灼烧感和刺痛感。他是真的受不了,看见火之类的,如果不是有别人在场,他可能就真的钻进火里去了。他什么也没想,就想着火,想啊想啊,都想到要是他能够在火里烧成焦炭就好了,这样,也只有这样,身体内这细细的、直直的“一线”可能就不会让他有这样的灼烧感和刺痛感了……
      就这样,有一天,他站在桌前练字,突然同样的大火又从脚下窜起,将他团团包围,他顿成一具白骨,而那“一线”中的灼烧感让他都跳了起来。他相信这一瞬间他是真跳了起来的。幻象马上就过去了。他不管它。可是它跟着又来了,刚一过去,它又来了……就像他爹打他时的棍子上下起落那样频繁,特别是,他发现它每一次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在这个时间里,他不知道他是什么,在干什么,只觉得他一团狂乱,还在不要命地叫喊。
      虽然幻象过去后,他发现自己并没有这样,但是,幻象不会等他定下神来就又来了。有一次,他相信持续的时间那么长,中间有一会儿他是完全“黑”的,是一块真正的“焦炭”,这一会儿时间,他的意识没有了,但是,他一定在狂乱地叫喊!当意识恢复时他发现,他还没有叫喊出来,也可能并没有乱成一团……但是,当幻象同样又说来就来时,他立刻行动起来,去上厕所。他不是相信,而是知道,如果他这一次让幻象又成功地袭击了他,他是一定会叫喊起来的,真的疯子似的叫喊起来的,至少如此!而这事情是决不能让它发生的。
      可是,一路上幻象同样频繁地袭来,似乎只因为他在走,他才没有被烧成那种“黑”、那种“焦炭”,只要他再是那种“黑”和“焦炭”,他无论如何也会叫喊起来了,叫喊得惊动了半条沟的人,他自己却一点儿也不知道!可是,当他站在便桶前还没有解开裤子,幻象又从天而降。是的,它既是从地下窜出的,又是从天而降的。这一瞬间他只听到一个声音“快!”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便桶了,甚至裤子都是系好了的!哦,他还没有败给自己,在意识丧失的时间里也是稳住了自己的。但回到练字房的这一路上他却走得飞快,因为,可怕得已不只是一团火而是无边的,使他断然不可能不至少在这一时间里丧失意识的“黑暗”的幻象不断袭来,他走一步它袭来一次。它似乎真是个什么“实体”,一下落下来砸在他头上,他每一步都如同从它里面跳出来的,只是它一定在他下一步时又砸下来,毫厘不差地砸在他头上。当然,他没有神色慌张的样子,但是,家里人都拿眼睛看他,看出他出了大事,他不出大事是不会这样的。他看出了他们都是真正可怜他的样子。可他到了这一步了,却还是这样“安祥”,他们还能怎样呢?
      回到练字房,他还没站好,强烈到这一次不叫他死也至少要叫他真正惊动半条沟的人地叫喊起来的那“烈火”和“黑暗”又劈头盖脑地砸来,又是那个声音说“快!”没有,他的意识没有来得及丧失,他就已经开始在放松、放松、放松,放下、放下、放下。这不是一般的放松和放下,文字是把它写不出来的
      总之,事情和他当初遇到的那种只限于头部的寒冷一样,人不在真正的危急关头,是做不到这样的放松和放下的。在这个放松和放下的过程中,他知道人们可以在任何时候来打扰他,但不能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他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受到打扰。他仍在写字,一边写字,一边“看”着他体内,没多一会儿,那种非出现不可的“东西”出现了。
      它也像是一股“流”,却是清凉的,犹如烧他的是“火”,它就是“水”了。他“看”到他体内真的被烧干了,就像这两年那满目龟裂的、再不下雨他们这里的人就完了的土地,这幅情景让他有的震惊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因为它本来就会让人这样震惊。但他也很平静,因为只有平静才是一切。
      他“看”着这股清泉流向那些干裂的缝隙,继续放松、放松、放松,放下、放下、放下。每一次的放松和放下都是不一样的,他就是在通过这种放松和放下让他那些干裂的缝隙一览无余地全部暴露出来,也是在通过这种放松和放下调控清泉流向哪里,流速什么时候该快些,什么时候慢些,在哪儿快些,在哪儿慢些……
      过后他都认为自己这一次的作为称得上一个真正的“创造”,他通过它挽救了自己,更没有使他的行动,甚至他这一辈子都非常不体面地收场,他相信,如果他没有这个“创造”,他不但得终止他的月夜行动,而且这辈子也都会非常不体面地收场,不死也会疯,成个他们邻院黑娃那样一个疯子。他这样做了一两个钟头才结束,整个人的感觉和大病在身,这一两个钟头过后则是药到病除是完全一样的。他还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热汗。这以后,白骨幻象就没有再出现过,那细细的、直直的“一线”的焚烧也消失了,没再出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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