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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十七

      他没有选择回到人们的那个世界里去,继续留在他的“鬼世界”深入它,他见证“更上一层楼”的“鬼事物”就成了不可避免的事情。
      不知从哪晚上起,他走过一定的路段后,就会看到小道前边不远也不近处的正中央横着两个谈话的鬼,后来他把它们命名为“连体鬼”。
      由于我的笔力无法传达出他看到他已见识的所有鬼怪,包括家中那个“阴间刑室”,都不过是外围浓浓淡淡、黑黑白白的烟雾,这个“连体鬼”才是烟雾中心的火,他不肯见到烟雾就逃走,还要走进去,走进它最里面去,现在,他不仅一下子见到了中心的火堆,而且是已经身在这堆火的中心了,这里就直截了当地说,如果说把以前的鬼事物看成是他个人的主观幻象就能给它们一个符合逻辑的解释,那么,这个“连体鬼”就难以这么解释了。
      不过,他不是一个想当然的孩子,这个“连体鬼”只不过是给他提了一个更大的问题,而他不会、不可能在面对更大、更不可解答的问题时就会投到一个现成的、方便的答案那里去。
      那么,这个“连体鬼”看起来似乎不能仅仅把它看成他的主观幻象的特征有哪些?
      比方说,他以前见到的鬼事物仅晚上才能见得到,在大白天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尽管它们都好像是自动涌现、自行演化的,甚至有严格的规律性,可以认为它们是主观的幻觉,却又好像与我们一般所说的主观的东西没有关系,甚至于与他都没有关系,是某种“主观的客观存在”。
      白天,他在外面的主要活动是去上学,上学他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就是走这片竹林,只是若走这片竹林,路程要远一些,但自从他开始月夜行动以来便天天上学放学都走这片竹林了,按照他的逻辑,这是他自己改不了的也是别人令他改不了的,就如同一块石头没有能力改变自己,别的石头也没有能力改变这块石头一样。
      不管晚上他已在这片竹林里见到了何等壮丽骇人的鬼事物,白天在这竹林里连它们的一点影子也发现不了,竹林只是再寻常普通不过的竹林,连一丝不同于往常的异样气氛也没有,和晚上他穿行在这片竹林里的反差那么大,都叫他惊异了。他甚至利用正晌午时分溜出来,到这竹林里来找鬼界事物留下的“证据”,一种物的,好比是一片竹叶或一根头发,但一眼就能认出是鬼事物的“证据”。只要是鬼事物,当然就是一眼能认出来的。当然,他什么也没找到。
      不过,这个“连体鬼”就不是这样了。除了最初一两天外,在它强化到一定程度之后,无论白天晚上他都看得到它,在同一个地方,始终在同一个位置,就跟始终在同一个地点的世间物一样,同样的炽烈和真实,虽说白天和晚上并不完全一样,似乎白天只是一堆火,晚上则是两堆燃烧成人体形状的火合并、拥抱在一起,也像是同一堆火分成了两堆若即若离的各自有清晰完整的人体形状的火。它在那儿,始终在那儿,虽说一看就知道它是非人间的火,但它除了没有柴禾而只是一堆纯粹的火,也不把我们世界的什么东西烧着和照亮等等外,又似乎具有人间的火、物理的火的全部特征。
      虽说在逻辑上他无法肯定他没看到它时它是否也在那儿燃烧,但是,从很多方面说,他什么时候看到它都和看到那儿始终有一堆人间的、物理的大火并无异同,所不同的只是,他无法只看到它的一部分,他要么一点儿也看不到它,要么就看到了它整个。他如此精心地选择他的地点和角度,使得假若它是人间的和物理的大火,在他这个地点和角度便只能见到它的一点点,但这是他没有从它身上发现的,他只要看到了它的一点点,似乎是只要这一点点不是绝对为零的,他就看见它全部,它整个了,虽说它看起来可能会显得“扁”了点,但“扁”了这一点却会为它显得更明亮了所“补充”。如果它是如世间之物那样把光传到他眼里而让他看到的,那么它的光是走弯路的,而他知道光是直线传播的。
      当然,他想到了,他是不是通过它传来的光线而看到它的,这在逻辑上是无法证明的,因为它如果有光发出,它就会照亮我们世界的什么了,哪怕是多少照着一点点,而这是他没有发现的,在晚上,它明亮无比,它周围却漆黑一团。
      另外,虽然他闭上眼睛也看得到它,就和其它的鬼事物一样,就是他把书包这样厚实的东西遮在眼睛上也一样看得见它,甚至更见鲜明和生动,只不过这要在他睁开眼也看得到它的地点和角度,但是似乎是除了他的眼皮和他的书包外,别的东西都能遮住它,把上面已说过的那些特征除外,与遮住世间物并无异同。另外,在他可正面看到它的位置他背对着它也一样看得到它,它的整体,而且它没有移动位置,就像它发散出来的“光”拐了个弯传到他眼睛里来的一样,只不过会显得“扁”了点。
      就这些了。尽管还有另一些“奇怪”的特性,但它们是后来才表现出来的。
      他第一次看到这个连体鬼就像从生来就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洞穴里,从未见过一线阳光的穴居人第一次见到了从洞□□入洞来的大量的强烈的阳光一样,无比张惶和惊恐,把这光线和洞口视为他致命的危险,但求遁入他所熟悉的黑暗深处。
      以前的鬼事物与连体鬼不可同日而语也像以前的鬼事物是他隐约约感觉到的一点光线,光线来自洞口,可是他还在洞深处,拐角也遮住了洞口,光线无疑让他害怕,因为它是如此不同的东西,但也让他受到引诱,他战战兢兢地朝它走去,走过几个拐角,突然,他就看到洞口,看到从洞口大量进入的光了,看到“连体鬼”了。
      无疑,要不是他如魔咒强加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他对自己的要求,他一定会叫起来,或其它怎么样,但他对自己有这些诅咒,他就没有可能不走向这个“连体鬼”,穿越它,一点也不能犹豫和迟疑,正如他也不能为和这个“连体鬼”打交道,了解它、知道它而才去穿过它一样。
      “连体鬼”是两个明亮的,阴阴的,黄色的,火一般的鬼相视而立,一个站在小道这边,一个站在小道另一边,身体下部是隐隐约约连在一起的,他若要沿着小道一直向前走,是一定得从它们身体之间,也可以说从它们的身体之中穿过去的,而他当然是不可能不沿着小道一直走下去,直走到家的,既定路线是不能改的。
      他看到,它们在热烈地、火一般地交谈。他意识到,他以前与鬼的那种距离已经没有了,他不仅不得不从它们的身体中穿过去,还得真正听到它们的语言,它们说的是什么,而这是以前都还没有过的事。
      “连体鬼”之炽烈、明耀、鲜活一日胜过一日,一晚上胜过一晚上,同一晚上一时胜过一时,也最终表现出它不是两个鬼而是一个鬼,一个大鬼,魔鬼,它在和自己交谈、交流。虽然它那种阴沉,深邃,非人间之物可有的神秘性质是无法言喻的,但后来,怎么说它也至少是一堆人间的、真实的大火,把它判为人间的火的证据太多了,就像不能把它判为人间的火的证据一样多。
      只说它那明耀的程度也是一堆真实的、人间的大火。他不得不越来越奇怪,为何他走近它了,走进它了,走过它了,他身上并未着起火来,过后仔细检验、检查,也没发现他身上有一点烧伤烧焦的痕迹。既然是人间的、真实的火,就该有柴禾什么的,它是柴禾什么的在燃烧,他还没见过没有燃料的火,可是,他已经不知多少次走近它、走进它、穿过它了,却从未发现它有哪怕一根草的燃料。
      在大白天,他不但上学放学都得一样走近它、走进它、穿过它,而且还利用他的前文说过的那种“自由”特意去走近它、走进它、穿过它,若干次就为了找到或发现它是否有燃料,虽然他发现在它下面的地上一如竹林里这条小道别的地方一样,零零星星地躺着几片竹叶,但这些竹叶都好端端的,没有一片在燃烧或有烧过的痕迹。它在燃烧,仿佛就是一堆人间的、真实的火,却又好像与人间并无一点关系,虽说他发现它下面的那一块地面比起别处,好像是白了点。
      若是人间的、真实的火,在大白天便应当有些投影,虽会比一般物体的投影稀淡朦胧,但不会一点也没有,但是,就是阳光洒满了竹林小道,他也没见过这种投影,一点也没有。在太阳特好的日子,正晌午时分有一会儿这条小道是会洒满阳光的,他就是在一个这样的时候专门来看过它是否有投影。它在大白天比晚上看上去更是堆人间的、真实的火,到后来,它都窜得有竹林那么高了,看上去小道两旁的竹林都在它的火势范围内,可是,他从这些竹子上没有发现一片正在燃烧中或已经烧焦了的竹叶,连那种竹叶受到火势的冲击而飘摇一下、动一下的情形也没有。
      不过,尽管他为这些似乎很自然的问题所困扰,他却得为它并非是人间的、真实的火的那些特性所苦恼。表观上看上去它不比他以前见过的最大、最明耀炽烈的火堆更大、更明耀炽烈,但不用细看,就可看出,若一定要说它是人间的、真实的火,那么,不但几十座、几百座山那样大的柴禾也烧不出它这样的火势来,而且,到后来,他不得不说,就是集全天下、全世界所有可燃之物也烧不出它的火势来。这样说有些荒唐,但他后来甚至还得说,集全天下全世界所有可燃烧之物也烧不出它在那么一瞬间中所包含的火势与火力,它在每一瞬间的火势、火力也足以把全天下、全世界变成一个火海。
      这样说当然是夸张得太离谱了,可是,对他来说却是他经过那样多的观察、研究而得出的不可能更客观、中性的结论,虽说他也知道这只是个对他个人有效的结论。越看它,研究它,深入它就越不能否认这个结论,尽管它囿于那么小而有限的空间中燃烧,甚至于还像根本就没有占据一点人间空间。
      总之,如果它是人间的、真实的火,那么它一瞬间的火势也足以将全世界变成一个火海,但是,这样一堆火,这样一种火是从哪儿来的呢?当然,他的沉重感,还有惧悚之类是不用说的,但他也完全被这些问题给迷住了。他是真的陷入了。
      它是从哪儿来的?这个问题和答案在开始是显明和直接的,是“连体鬼”本身“绝对断定”似的给出的:它来自那鬼大鸟一度“载”他向之飞去的宇宙之外的太阳(若说宇宙有无数个,那就是无数个宇宙、所有宇宙之外的太阳)的一小团火落到人间,落到这条小道上来,落到他面前来了。
      不必说这个答案,或者说这个事实对他冲击有多大了多复杂了。但是,既然有宇宙之外的太阳,那太阳是真实的,而真实的便无法设想它不是物质的,不首先是物质的,或者说有其实在的载体的,所以,他必定能在这堆火里面或它的近旁发现一些灰烬,一些残留物什么的。
      看得出来这团火“飞”了无限远的距离并且来到的是人间而不是别处,相比它刚飞离那太阳时已经一再冷却、凝固了,所以,它在离开那太阳时不管是多么纯粹的火,它现在也会有一些灰烬什么的,尽管这些灰烬会多么不同于一般的东西,断不会叫人以为它们不是来自宇宙之外的太阳。
      他不光想到了“灰烬”,还想到了如他爹所说的“陨石”或“陨石碎片”之类的。
      什么“宇宙之外的太阳”,我们不是一再说他喜欢思考吗?这样的事他也想得出来?但是,“宇宙之外的太阳”虽然是他平时绝对想不出来的,但它却是他的鬼世界以“绝对命令”、“绝对断定”的形式授予他的,虽然他不明白,但他不怀疑,想都没想过他应该怀疑,至少是鬼世界的显现还没有到他能够想到应该思考它,包括怀疑它的时候,还没有显现出那样的“事物”来。而这一次可算是他第一次想要理性地思考和把握“宇宙之外的太阳”或看起来似乎与它有关的东西。
      想到可能会有灰烬或陨石,他的心稍稍安定了些,利用他所可能的一切条件和“自由”、机会找这种灰烬或陨石,并且几乎放弃了原则扩大他的搜索范围,心想,哪怕找到仅烟灰那么一点,也足以说明一切了。说他几乎放弃了原则,是说,他本来是以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为己任的,可是,他为了找到这些东西,却忘记了这一点。他满竹林去找,到处去找,随时都在看脚下有没有异样的东西,甚至在家里和学校都没忘留心周围和脚下。但不用说他连一粒尘埃那么大的一点东西也没找到。
      他当然找不到,因为不管是他怎样把宇宙之外的太阳设想为物理的、化学的东西,但只要不是来自于它的,不管多么神秘陌生,都不可能被疑为他要找的东西,而宇宙之外并无太阳,也没有宇宙之外,所以他是找不到的。但是找到这种东西的欲望却是他很久都放不下的。
      后来,他想,虽然它只是那宇宙之外的太阳掉下来的一粒火星,相比那太阳连沧海一粟也谈不上,但是,显然的,它里面所反映出来的“东西”却是大而全的,不像是一个东西的一部分,而是一个大全的整体,再者,它如此似火,却没有烧着它理应烧着的东西的一根毫毛,如此说来,它便不是直接来自那太阳的一团火,而是一面魔镜在人间,在这竹林里的这个地方对那整个太阳的反映,尽管这种反映在与实物相隔无限远处,相对实物来说是无限晦暗模糊的,但毕竟还是反映出了一个“整体”。而这面魔镜不管有多么“魔”多么“怪”,也是一种实物,一种有物质基础的东西,难道它不也叫做镜子吗?
      他对这堆怪火的所谓物质基础这么感兴趣并不是因为受他爹他们那种哲学的影响,至少不只是这样,而是他作为一个人的天性使然。当然,他没有看到这样一面镜子,但是他想,这面魔镜固然在白天是看不到也找不到的,晚上呢?晚上在走近这堆火、走进这堆火、走过这堆火时,他强烈地意识了它的存在,或者说,生动、逼真地想象出了它的存在。
      虽然说起来在逻辑上是有矛盾,有大矛盾的,因为既然这堆火是一面魔镜里的映像,那他遇到的只会是一面镜子,怎么可能走进这堆火并穿过它呢?这堆火又怎么会怎么说也不在镜子中而是镜子之外的一种实物呢?但他给“镜子”加上一个前缀“魔”,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没有意识到如果他是要符合逻辑地、符合实在物的规律地解决问题,他就不能这么解决问题。
      那天晚上他如此艰难地走过这堆火,穿过这个“连体鬼”后,仿佛都看到了在侧旁的这面镜子,这面阴沉的、魔邪的,它里面的映像不在它里面而在它外面的镜子。他以他在鬼界中穿行从未有过的奋力一搏的劲头向这面魔镜直撞而去。他相信这一下可能是在以生死作赌注,而他也是把自己的命、自己的一切都拼上了的。
      他一定要撞碎它,在明天来捡几块碎片或者类似的东西,到那时,他就可以对自己说他已经破解了一个大谜团。他想象自己到时怎样把这些碎镜片什么的把玩,心里有多高兴、踏实和满足,还想象他把这些碎镜片出示给人们看,虽然他们会迷惑不解,但是,他们一看这些镜片就能看出它们乃非常之物,是物质,却是另一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物质,并且来自于一个我们从未想象过,也想象不出来的完全不同于我们世界的另一个世界,这些碎镜片最后可能连国家都会知道,并且高度重视,把它们视为人类一个革命的、史无前例的发现而拿去专门进行研究。他想象着这个美好的时刻,想象如果他能找到这种碎镜片什么的,这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
      当然,他想象这些时仍不免害怕,甚至更害怕了。因为只要他找到了这种碎镜片,他就会出示给人们看,即使他不给人们看,人们也迟早会发现,但人们看到它们完全可能,不,一定会陷于某种无法想象的恐慌和混乱中。它们完全可能引起国家性、全民性的混乱和恐慌。这是因为它们有一眼就可认出的只有它们才具有的特征,它们绝不同于世间任何事物,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与我们熟悉的一切、想象中的一切绝无类似之处,与可能的一切、不可能的一切都绝无类似之处。简单地说,它们不是女鬼一类东西,却一定是女鬼们的骨头那样的东西,而且是任何人一眼就可认出来的。这是无法否认的。
      他还想象找到了这种碎镜片,他就能回头看那宇宙之外的太阳了,并且一定能看到。这个“连体鬼”,这堆怪火,不管是直接来自那太阳,还是那太阳在一面魔镜中的晦暗反映,在晚上向它走去,走近它、走进它、走过它时,他都日益感到,若他敢于回头一看,就能看到那太阳,那宇宙之外的太阳,尽管它仍在无限遥远的地方,但整个宇宙在他背后直直地穿了一个洞,形成了一个圆筒型的、直通通的、通到宇宙之外的无遮无拦的通道,他就在这个通道里,这个连体鬼,这堆怪火,就是它照进来的一束光,虽说从逻辑上说来人不能看到无限远的东西,但由于那太阳的可以想象又无法估量的伟大,他看它将如站在山洞口朝外看太阳一样,所以,他若敢于回头,便是一定能看见那太阳的——他一晚上比一晚上、同一个晚上一时比一时感觉到了那来自宇宙之外的怎样不同的风对他的后背劲吹啊。
      然而,不用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看见那太阳的,包括不能让这个他可以通过它看见那太阳的通道真正形成,他觉得,不,他知道,虽说这个通道似乎已经形成,至少正在形成,但它是不会有极限的,不可能形成到一定程度就停止下来的,它会一直“形成”下去,可以说,不管他回不回头,到时候他都无法不看到那太阳。他也逐渐明白了,正是这个原因使他要找到这个连体鬼的物质基础,找到这种碎镜片,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出路了。
      他想象自己到时手执那么几块碎镜片什么的,就可以坦然而平静地去看那太阳了,尽管他还不至于过于鲁莽和自负,却不存在不敢看它也不能看它的困难了。同样的,他看到的它虽然将是十分伟大的,但也不过是那人间太阳的伟大的翻倍而已。实际上,不管是翻多少倍也一样,就如同如果鬼神是存在的,再怎么样也与人只有量的不同而无质的区别一样。这样,他既看到了那太阳,又没有那种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却得无条件加以免除的危险、威胁和灾难,这种灾难仅仅因为看到那太阳就会成为现实。总之,照他现在这样下去,看到那太阳是不可避免的,但这又得无条件加以避免,所以,以这种方式看到那太阳,去看那太阳是最好的了。
      可是,这样一来,人们就有可能也看到那太阳。他想象他把这种碎镜片出示给人们看,或人们发现了它们,人们也都会和他一样看到那太阳了。如果他真能找到这个连体鬼的物质基础,就是说,找到一点可以出示给任何人看,任何人也一看就明白(当然会一看就明白,不然它就与连体鬼这样的无关了)的东西,那么,从逻辑上说,人们看到那太阳,就如同他们看到世间那太阳一样就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还是全天下的人都会看见。可是,这会意味着什么?是的,这无疑是好事,是他一直就希望着,盼望着的好事。可以说,他的一切还就为了这样的好事。因为这将意味着人们至少不会只是石头、泥土而已,会是某种生命了。他想来想去都无法否认见到那太阳人才会有真正的生命,也一定会有真正的生命。但他想来想去,同样无法否认的是,当人们如看世间的太阳一样看到那太阳时,他们是一定会陷入那种恐慌和混乱的,而且他们也一定能找到是谁造成了这恐慌和混乱。这样一来,他的责任可就大了。这是超乎想象的最大的罪恶。
      总之,他不要命地撞向这面魔镜,同样是在铤而走险,不仅这种行为本身就是冒险的,而且它的后果是更可怕的,但他没办法。
      然而,他什么也没的撞上,根本就没有一面魔镜,连体鬼是空无所依的、自在自主的。他在魔镜这个想法中陷得太深了,以致可以说,他哪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那样一只“载”他向他所谓的宇宙之外的太阳飞去的鬼大鸟,他也不会这么吃惊,这样感到自己的处境的乖戾。
      他还曾当它是从竹林和石壁间的一大处空隙泄下的月光。尽管这无论如何也是牵强附会的,却给过他一些安慰,直到他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后来,他认为最符合逻辑的解释是从地下喷射出来的岩浆,大地在这儿裂开了一个口子,岩浆或可与岩浆归为一类的火在涌出来。地底下是岩浆,在极高温度下溶化成液体的岩石,是他爹给他讲的。关于地球的知识他爹给讲过很多,和他爹给他讲解的其它方面的知识一样,这些知识给他无穷的疑问和无穷的想象提供了材料,现在,他更可以把这堆怪火与岩浆联系起来。他死死抱住这个想法不放,因为这个解释从哪方面说都是少有矛盾的。
      然而,问题马上就来了。且不说如果它是这么一个东西,为何他一次次穿过它而没有掉进那裂口里去,只说人们怎么可能看不见它、感觉不到它呢?大地都在这儿裂开了一个口子,岩浆和地火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人们会一点也感觉不到吗?这个东西,最起码也可以说是他见过的最大、最明耀、最猛烈的火堆,就算它仅仅是这么一个火堆,又算它燃着却仅仅局限于自己不能烧着任何世间的东西,也不射出一点光来照着什么,人们也不可能完全看不见感觉不到。然而,人们显然对它是完全看不见感觉不到的。
      多少次他看见有人穿过它,这些人都没有好像这儿有个东西、有堆火什么的的任何反应。特别是,正如假若它是一堆柴火,那么就是一堆可以而且已经把全世界变成了一个火海的柴火一样,假若它是大地在这儿裂开的一个口子喷出的岩浆和地火,那么这个口子便长得不知有几千万公里,宽得、深得也不知有几千万公里,喷出的岩浆和地火也不知要多少个地球的内部才会有的。
      他尽可能把一切控制在符合逻辑的范围内。因此,他想象这个裂口至少有几千里长,几丈宽,也深到岩浆和地火在它每一处都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的程度。不能有比这个更最低限度的解释了。可是,这仍是个大问题,太大了。多少次他都差点儿就跑到人们面前,哭着喊着告诉他们,我们世界灾难临头了,它在那儿,就在那儿,看呀,大地裂开了那么大一个口子,什么样的可毁灭一切的东西在涌出,我们沟,我们沟外的沟,我们沟外的沟的沟外的沟,我们整个世界,全天下都快毁于一旦了,快作点什么吧,快行动起来吧!
      这一度就和他当初穿行在这竹林里、这鬼世界中想要喊起来而招引来一盏灯、一张人类的面孔一样折磨着他,虽说他也一样没有去作。
      阻拦他的当然就是这堆火本身,但他无法不陷于一种异常的紧张和惊恐之中。他觉得这个灾难实际上沟里的人都已经知道了,不但沟里的人知道了,我们世界的所有人、全天下人也都已经知道了。他看到张书记出沟去开会。难道这不是张书记去向上级反映,汇报这一灾情或去听取上级对这一灾情的决策,回来传达并带领人们实行吗?沟里人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两样,实际上这是处于高度战备状态,只等上级一声令下。但是,什么也没发生。于是,他想这个灾情实在是太大了,全民立即行动起来已经无法适应它了,只能这样备而不战,引而不发,等待下文了。
      最后,他终于“看出”,灾难是不可否认的,大得无边无际,但这个灾难是他,也只是他带到人间来的。他并非是蓦然发现这点的,而是一见到这个连体鬼就有这种感觉和担忧,这种感觉和担忧一直存在。
      在家里,在教室里,他时刻都在等待着人们愤怒地,是可忍孰不可忍地挥着锄头、扁担、铁锹那样的东西冲进来就地将他活活打死,也时刻都感到这一切正在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扑过来、涌过来,有时候,他都相信听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听到了他们令人胆寒地喝问:“他在哪儿?!他在哪儿?!揪出来!揪出来!”他为此不断发抖,却又得以最大的意志控制自己发抖。
      只要那堆怪火,那连体鬼没有在他视线内,没有被他看着,他便总是无法不相信那儿正聚着一大群人,他们在怎样谈论这堆火啊,谈论它是一个什么样的灾难,又是谁把它带到这个世界,带到人间的!为此,他都不得不尽量让这堆怪火,这个连体鬼在他的视线之内,这已经成了他不可能中断他的月夜行动,总是在穿越这堆怪火、这个连体鬼的一个重大原因。
      有时候,他都好像听到了围在那儿的人们的那些议论、惊呼、谴责和声讨,这种声音他听得与他在鬼世界,包括连体鬼那儿听到的声音和语言一样真切,也一样可怕,虽然这同样是他的主观幻觉,可是,他受不了,正如谁处于他这种境况中都受不了一样,这让他更不得不利用他可能利用的一切机会和走近、走进、走过连体鬼一样艰难地去看到连体鬼,让它处于自己的视线之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叫他听不到这种人们的“声音”。
      虽然他所能走到的最远处是学校,但不用说,在沟里的许多地方都能一眼看到这堆怪火、这个连体鬼,因为只要看到它的一点点就看到了它的全部与整体,而虽然茂密的竹林遮着它,但如果它是人间的一堆火,这些地方都至少可以看到它的一点点的。他自己已经在他可能的范围内做了够多的实验了,从他实验的结果来看,对这一点是不能怀疑的。而且,他还发现远近对连体鬼的鲜明、强烈的程度不会造成任何影响,甚至是离它越远,它反而显得越强烈和鲜明,这也是与我们世界的事物的不同之处。
      虽然人们似乎是看不见它的,他却不能否认只要他在这堆火中,一沟里能看见它的一点点的地方的人都能看见他,且一看见就看见了他的一切和全部,就如同他一看见这堆火,哪怕只是看到了它的一点点也就看到了它的一切和全部一样,而他的一切和全部是也只是人类的世界末日那样的灾难和罪恶。对他来说,只要有一个人看到这时候的他,正在穿过这堆火的他就够了,只要有这么一个人,不管他是谁,这个人也将注定发出那种叫喊,这种叫喊仅一声也注定让全人类、全世界受到震动并行动起来。
      当然,这种事情也没有发生。只是他始终无不处在这类忧虑和恐惧之中,它变化莫测,又万变不离其宗。
      连体鬼还让他有很多这类似的怪诞恐怖的幻觉和感受,就没有必要一一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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