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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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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穿行在这鬼世界中时,他并非仅在恐惧,还在思考。他不是一个想当然的孩子。事实是,这些鬼事物在越来越强烈、丰富、鲜明,他对它们的恐惧在越来越大,他对它们的思考也在越来越深入、客观和冷静。
越深入这鬼世界,他就越明白他无非是在自己中穿行,在认识他自己。这鬼世界中的一切全都是他的主观幻觉。他是遇不到人们所说的鬼神事物的,因为谁也遇不到它们,它们不存在,或存在既绝对不会像他见到的这些也没什么可怕、可敬畏的,因为说到底它们不会与人有本质的不同。
当然,他想得到,对如像他爹那样的人,也许是连幻觉也不会相信的,他们只相信大家共同看得到的东西,最起码也要两个以上的人看见的东西,一句话,他们不相信人能如他这样见到如此逼真、壮丽的幻象,尽管只是幻象。可是,他不是他爹他们的信徒,他爹他们,包括所有的大人们,整个他爹他们称为社会的那东西还不是他的偶像,不是他的神,刚好相反,它们是他审视的对象、怀疑的对象,他虽然向所有世界和事物敞开自己,但他还没有让出自己,无论什么,哪怕据说是神、上帝颁布的,他也不可能想当然地照单全收地接受,而是要经过他自己的头脑的严格检验。
因此,他在这片竹林里遇到这样的“鬼事物”,虽然他很明白它们不是也不可能是人们所说的那种鬼神,不是客观存在的东西,不是外在于他的实在之物,只是他个人的主观幻象,但如果说他要像他爹那样正确地相信人连见幻象也不可能,那就是他做不到也不会这么去做的了。他还没有到这种地步。这不但是因为他已经见到这么多,又这么强烈的幻象,而且还因为他想到了,人是做梦的,在梦里人能够见到异常逼真、生动的形象,但梦里景象却没有是客观真实的,他见到的这些“鬼东西”与人在梦里见到的那些“东西”本质上是一样的。
当然可以说,梦里景象可是人睡着了才见得到的,他是醒着的啊。他也想到了这一点,但他想得到,既然人睡着了能够做梦,有什么理由可以说人醒着时就不能做梦呢?也许大多数人醒着的时候是不做梦的,至少是没做过他这样壮丽的梦,但这并不能说明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在醒着的时候做梦。这就是他面对他这些“鬼事物”的一些思考,也可以说是他对这些“鬼事物”的一种理性的解释吧。
不过,由于他是在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他也在想并且必然想,幻象是什么?是的,按照他爹他们那种哲学,对幻象最正确的解释应该只是我们大脑里一些光与电的运动,没有外在的对应物。可是,为什么它们会看起来像是外在之物?做梦就使他对这个问题早在加以思考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问题,这些对人们来说不是问题的问题,答案是明摆着的、只有最无聊的人才会去思考它们的问题给他带来了多大的苦恼。
是的,梦仅仅是局限于我们大脑里的一种物理运动,比方说,一些光与电的运动,可是,梦境为什么会让人如在实景中呢?特别是在空间和时间感上,与我们世界如出一辙,这是为什么?这还让他对我们世界,这个我们都相信它是真实的、而且是外在于我们的真实的世界也怀疑了。我们是怎么看到外界物体的?
他爹告诉他说,有光射到外界物体上,物体的反光进入我们的眼睛,在我们眼睛上形成影像,影像传入大脑,大脑对之经过加工,我们就看到了外界的物体了。他问这是不是说看到的就是物体本身,他爹的回答是肯定的。可是,他想,这样一来,可以说我们看到的是物体本身吗?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传入大脑的物体的影像吗?大脑凭什么可以断定经过它加工后的影像就是物体本身呢?凭它是大脑吗?物体不在大脑里面,或者说,我们不就是物体本身,物体本身也就是我们,我们看得到它们本身吗,认识得到它们本身吗?
对这个问题,他爹还说,外界物体通过我们的眼睛实际传入大脑还不能说是事物的影像,而只是一些物理的光电运动而已,当我们看见外界事物时,眼睛接收到的信息会使我们大脑里产生一些特定的物理光电运动,这样我们就看见了外界物体。所以,一切都是物理的,人就一堆物理化学反应而已,根本就没有啥子灵魂不灵魂的。他爹这样说,让他还不得不想,如此说来,我们看外界物体时实际得到不就是这些发生在大脑里的光电运动而已吗?难道不能说我们的大脑把这些光电运动“识读”成了外界物体吗?既然如此,那不就是说这些光电运动对于我们就是外界物体了吗……
他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很多,有他仅向他爹提出了一部分他爹在一次又一次被问得哑口无言、完全不能在他那套哲学里解答后,他们父子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内心很清楚,他和他父亲关系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和在这些关系到世界的终极答案的问题上他父亲无法在他信奉的那套哲学内回答他有理有据地提出的这些问题有莫大的关系。
也许也只有少年不更事的小孩子才会去思考这些问题,并且为这些问题而痛苦,不找到它们的答案不罢休,甚至不能活下去,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哲学不是去思考什么,而是不去思考什么。实际上,他已经有所明白,人们所要教会他的无非就是要他懂得什么是不能思考和知道的,如他思考的这些问题,说已经不成问题了就不成问题了,答案是那样的他就得相信是那样的。
总之可以说,当他把那些“鬼事物”看成是幻象时,对他来说,在一定程度上不过是用一个问题取代了另一个问题而已。
另外,他还清楚地看到和认识到,他之所以看到了这样一些可怕的幻象,是因为他恐惧。似乎可以说,它们是他的恐惧“创造”出来的。他都发明了一个词,“恐惧的外化”。
他这个词的意思是,这些幻象,这些所谓的鬼事物是他内心恐惧的反映、向外的投射,它们并不是他所恐惧的对象,而是他的恐惧的影子,他的恐惧的另一种形式,他如果不恐惧,就绝对不可能看到它们,想看到也看不到,它们是不真实的,没有一点客观真实性的,只有他的恐惧是真实的。
是的,一切是他的恐惧“创造”出来的,最起码,没有这种恐惧就不会有这些“鬼事物”出现。但是,这种恐惧是一种十分特殊的恐惧,与一般意义上的恐惧全然不同。
他三四岁的有一天晚上,爹妈诓他睡了,这时天才刚擦黑,屋外还有昼日的余光。半夜里他一下醒来——其实并不是半夜,只是过去了那么一会儿,天完全黑下来了而已,但周遭的变化较之他刚睡去时显得那么大,让他感到已是半夜了。周遭是那样一片浩大无边,他从未体验过的、压迫性的,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实体的寂静,屋里灯大亮着却空空如也,这空空如也就是爹妈显然不在身边了,带着比他大两岁的哥哥不知哪儿去了。他弟弟这时还没出生。
他顿时那么清醒,这是因为他感到,不,他相信爹妈他们已经遗弃并遗忘了他,跑到他再也探不到够不着,他们也再也想不起他来回不到他这里来的地方去了。灯光静静地照着,家具,家具的黑乎乎的影子也都静静的,他从未见过它们有这样安静、这样清晰,较之平时堪称无限明白、清晰却又如此神秘、深邃,这样突出却又相处得这样“和谐”,这样把他“盯着”,这一切强烈地暗示着那样一种可怕的“东西”,叫他“看到”了屋外已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容不下的黑暗,他们整个山村,整条沟,还有全世界和人类都已在他睡过去这一会儿时间里神奇地、悄无声息地搬到外星球去了,什么都带走了,世界只有他和这种黑暗了。他这间屋,屋里的灯,灯光,床,床上的被子,他身上的衣服,总之,所有这一切虽然看起来与他过去所熟悉的那一切是“相同”的,却实际上并不是给他留下的什么,而是这黑暗的化身,伪装了的这黑暗。
这一点在他看来是多么明白、清楚、简单、毋庸置疑啊。
他感到自己本人也大部分是这种不过伪装了一下的黑暗,并且很快就会全部是这种黑暗了。他已经从大人们那里听到了不少说死亡的事情,也见过死人和看见埋死人的情景,虽然他还无法想象死亡,但死亡已经作为一种非常神秘非可怕的东西屹立于他的思想意识中了。在这一瞬间,他就强烈地意识到了死亡,这种神秘可怕的东西,这也许是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意识死亡,他相信他面对的这一切就是他已经死了之后在他的“房间”里“醒来”的情景。到这时,他的恐惧已到了极点,说放声嚎哭就放声嚎哭起来。
他才一哭,爹妈就如救火似的赶来了,出现地他面前了,他们也给吓坏了,连声诓他:“娃儿娃儿,啥子呀啥子呀?不要哭不要哭,我们在家里,在后头起猪窝,没走远,连你哥哥也和我们在一起,我们见你瞌睡来了才把你先诓睡了的,说等你睡着了去把那点猪窝起了,你看,我们把灯都是给点起的,就怕你醒来了害怕……”你瞧,他看到的那样恐怖的景象顿时就没有了,一切都恢复如从前了,什么也没动一下就什么都与从前、平时一样了,他想它们不是这样都不可能了,连他自己都好生奇怪,甚至有一种失落之感。
竹林里的遭遇虽然不能说让他想起了这些事,但也不能说没有让他想起这些事。他认识到竹林里的这些遭遇和这类事情在本质上并无异同,只不过在竹林里的这些遭遇强度要大得多而已。总之,他认识到的是,他生来就有这种恐惧,这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他是一个人。任何人,只要他是人而非动物、植物或锄头、石头之类,他便生来就固有这种恐惧,并且既不比别人多别人大也不比别人少别人小,它在每一个人那里都是完全一样的,在性质和程度上都完全一样,只不过在一般在情况下它是沉睡着的,要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才会被激活。这种恐惧是人最突出、最深刻的标志,是人本质的规定之一,可以说,人就是因为这种恐惧而成其为人的。这种恐惧是人的宿命,也是人的特质,没有它人便仅仅是猴子,最多是猴子。
这种恐惧并不是对什么一般所说的客观存在的东西的恐惧,它是没有它所恐惧的对象的,不管因为它而见到什么样的幻象,也没有恐惧的对象。实际上,要说它所恐惧的是什么,只能说那不是别的,而是虚无。这种恐惧的强度达到一定程度是一定会见到,至少是最有可能会见到一些可怕的幻象的,见到这些幻象也仅仅是它达到了一定强度的标志。这就是因为它所恐惧的是虚无,是乌有,只是虚无,只是乌有,恰好是和存在绝对对立的,是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可能是的“东西”。
他所见到所这些“鬼事物”,每一个,每一时刻都是如此无情而又绝对地显示它们什么也不是,只是绝对的空无,它们连一个电子、光子的实在性也没有,绝对没有,它们就是虚无,只是虚无,除了是虚无还是虚无!你只能说它们不是什么绝不能说它们是什么,它们没有一点实在肯定的内容,相反,它们只是对实在的、肯定的东西的绝对否定和嘲弄,包括说它们只不过是脑子里的一种光与电的活动也照样会受到它们无情的嘲弄和否定,它们什么也不是,只是这种否定和嘲弄本身。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给了他什么样的切肤入骨的印象。它们,这些幻象怎样越是强烈、壮观和恐怖就在怎样无情而又毋庸置疑地昭示着这点。
但是,它们越昭示它们是空无,只是空无,空无到连时间、空间也都只能说没有了,就越昭示出空无对人的力量。虚无、空无对动物、植物、石头一类的是不“存在”的,只对人才“存在”,并且对人有无穷大的力量。他所见到的幻象不过是它这种力量的表现。也可以这么说,虽然你所恐惧的就是虚无,只是虚无,但你这种恐惧太大了,把你脑子给搅成了那样的混乱,以至于在醒着的状态下也做噩梦,而这些噩梦又反过来强化你这种恐惧,但是,噩梦只是噩梦,是没有也不可能有外在的客观对应物的,如果有,那恐惧的就不是虚无了。这些醒着的状态下做的噩梦就是幻象。幻象就是幻象,它绝没有客观实在性,它只是把你恐惧的“东西”标识出来,这个“东西”就是虚无。虚无仅对人“存在”,也仅对人才有这种力量。实际上,他面对这些幻象,不管多明白它们不过是幻象而已,他也不能减轻对“虚无”的那种恐惧。
他都为这种恐惧命了一个名字:特殊的恐惧。
这里有必要说出他看到的一幅虽然让他入迷,让他大惑不解,却又是那样明白、简单、形象、生动的画面,他看到这样的画面是很正常的,因为实际上,一切对他都是简单、形象、生动的画面,上面所说的他的“认识”也是这样的画面,在这样的画面上和这些画面一样清楚、简单、明白、生动、直接地呈现出来的,不同于一般所说的认识。这个画面既让他迷惑,又叫他不能怀疑他所见的真实性。
这个画面是:
他置身在这种“虚无”和“深渊”边沿,正在向它们深处走去,向那“黑暗”深处走去,虽然这种“虚无”、“黑暗”、“深渊”并没有一点通常所说的客观实在性,只不过是人内心的东西,也只有人内心才有这种东西,更准确的说,它们只是人必然会有的一种主观体验而已,可是它们包围着我们世界、一般所说的客观存在的世界,在这种包围中,世界就像一座茫茫大海里的孤岛,以致看起来,真实的世界并不仅仅只有通常所说的世界,而是由无边无际的这种似乎仅仅埋藏于人内心中的“深渊”、“黑暗”和“虚无”以及如孤岛般被包围在这种“深渊”、“黑暗”和“虚无”之中的通常所说的世界构成。这对每一个人都是一样的,完全一样,只要他是人,不管他是男人、女人、孩子、老人,可以说,这就是人之为人的标志。
这个画面对他还没有到此为止。
他还就像在阴暗的竹林里透过竹子间的空隙看竹林外那个阳光普照的世界一样看到,人们,至少是绝大多数人们并没有怎么意识到这种“深渊”、“黑暗”和“虚无”的存在,更不要说因之而见识到如他见识到的这些如此壮丽、恐怖的幻象了,这是因为虽然这种“深渊”、“黑暗”、“虚无”就在他们身边,他们被它们包围着而无路可逃,但是,他们是背对着它们的,他们完全囿于那个我们通常所说的世界中,他们没有回头来看一看,如果他们敢于回头一看就看得到这种“深渊”、“黑暗”和“虚无”了。
看到它们似乎是很简单的事,走进来似乎也是很简单的事,他们为什么不这样呢?他们怕它们。他们最怕的就是它们。它们对于他们是最可怕的东西。它们对于他也是一样可怕的,因为只要你是人,它们就是最可怕的。他还相信他看到了,沟里人像那样活着,活得至少不能说是人,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样一来,这种“深渊”、“黑暗”、“虚无”对他们就没有真实性了。沟里人的那种活着不是别的什么,就是“背”对着这种“深渊”、“黑暗”、“虚无”的活着,什么也不能使他们回头,无条件地逃避、抗拒,逃避抗拒不了就消灭可促使他们回头的东西,就是因为他们对“深渊”、“黑暗”、“虚无”的恐惧。是这种“背”对着的活着,决定性地成就了他们那样活着和活成了那个样子。就和人们走夜路不敢往旁边黑洞洞的树林子里看是一个道理。这是很简单的事。事情也就这么简单。你深深地陷入到这种“深渊”、“黑暗”、“虚无”中来,就能够把这看得清清楚楚。这种“深渊”、“黑暗”、“虚无”仅对人才是真实的,而人又是受不了它们的,所以,人们就选择了不做人、不活人。他看到,一个人,只要他是人都倾向于这么做,而且,他们在这么做,却完全可能不知道自己在这么做,为什么这么做。对他来说,沟里人的那种活法就是选择了不做人、不活人的活法。
他甚至还看到,如果说人是一种动物,也是一种生物,那么人就比世上任何一种动物、任何一种生物都还要无比的脆弱和渺小,比一棵小草、一个细菌都还要无比的脆弱和渺小,也许在一切生物、一切动物中只有人才是真正脆弱和渺小的,而这就是因为人内心中有这样一种强大的、没有任何具体的对象的恐惧,有这种子乌虚有的,在世界中、宇宙中哪儿也找不到它们的影子的只不过人内心中的“深渊”、“黑暗”和“虚无”,它们不会伤人一根毫毛,人却会不惜一切代价地逃避它们,掩盖它们,为此,不要说伤人的毫毛,就是让他们就像他们沟里人那样活着,人也是心甘情愿、义无反顾的。
在他看来,他们沟里人的那种活着就是再糟糕不过的。其实完全可以说,如果他不是看到他们沟里人的那种活着是那样糟糕,这个世界的人活得那样糟糕,他不可能来探索这“鬼世界”,更不可能已经弄出现在这样的“鬼事物”、“鬼东西”来了,还不逃到大人们那里去做他们的“好孩子”,做他们要他做的那种孩子。现在,他面对已到如此程度的“鬼事物”,通过也许也只有在面对这些的“鬼事物”时才可能做到那么深入的对自己、对人心、对人性、对世界、对存在的体察,他相信他已经对他们沟里的人为什么要那样活着、他们为什么要把他们的世界弄成那个样子找到一种解释了。他的感觉是:就像是站在阴暗的竹林深处透过竹子间的空隙看竹林外阳光灿烂的世界,能够看到别样的客观、清楚、鲜明,这种客观、清楚、鲜明是站在烈日下看烈日中的世界无法做到的一样,他现在把他们沟里人的一种他十分需要、绝对需要、必需要看清楚的东西看清楚了,而这是他如果不到这“鬼世界”中来就完全不可能做到的,只有从“鬼世界”往他们那里看去,才可能看到他们的这类“东西”,也才可能看得如此清楚和明白。
面对这些幻象,他还发明出了一个词“内心的结构”。
他感到事情是这样的:他的身体在心脏所在的部位对穿了一个大洞,一束来自他背后的神秘或者说神界的光穿过这个洞,在洞里遇到了生长在他心脏内的“内心的结构”,他所看到的幻象就是心脏内部的这些“内心的结构”在外界的投影。有点像放电影。
他的意思是,虽然他看到的幻象不过是些影像,却有其实在的来源,这个实在的来源就是他内心中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对这种“东西”可称之为“内心的结构”。
这些“内心的结构”是他,也是任何人的心灵中所固有的,不是主观任意的产物。虽然解剖心脏找不到这些“结构”,但就像人体内有些东西只有通过某些特殊的光,比方说他爹给他讲的x光才能观察到一样,这些“结构”也只有如像他现在这样才能被揭示出来。他一天比一天更不能怀疑事情是这样的。他相信如果他敢低头看,都看得到心脏部位那个对穿了他身体的洞,也看得到这个洞里那些实实在在的“内心的结构”。这让他很害怕,因为这是可怕的。虽然他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敢低头这么看,但是,他相信别人都看得到他身体心脏所在处的这个大洞,看得到洞里他的这些“内心的结构”了,如果他不停止他的月夜行动的话。
他不能不看到,人的心灵不但不是张白纸,如他爹那种哲学所说,而且真的有一个深渊,无穷大的深渊,里面充满了“结构”,他现在遇到的情况只不过是这些“结构”刚在浮现出来而已。虽然,后来他还是鼓起了巨大的勇气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那个洞以及什么“内心的结构”,但是,这一点也没有使他不相信事情是他感到的那样。他的心知道,他没有错。也不能不看到,对人来说,把“内心的结构”揭示出来不但是犯罪,而且是超过一切犯罪的犯罪。
虽说他年纪尚小,可他已经见过不少他不能不感到它们是罪恶的事情了,不为这些事情,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但是,面对这些“内心的结构”浮现出来,他不能不面对,对人来说,他以前以为是罪恶的所有那些事都不是罪恶,把“内心的结构”揭示出来才是真正的罪恶。他感到,这些“内心的结构”规定、制约着我们的生活,使我们的生活是这样的而不是另样的,但也使我们的生活成为了可能,使我们的生活得到了保证,我的生活可能就是被这些“内心的结构”暗中支配和操纵的生活,如果把这些“结构”如他这样揭示出来,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有可能就是在使它们瓦解,而它们的瓦解就是人的生活和人生的瓦解,甚至于是人的生命本身的瓦解。就像我们为认识一个东西,把这个东西拆了,而拆了,这个东西就再也无法复原了、只能报废了一样。他甚至于感觉到,认识这些“内心的结构”,就和把活人解剖以认识人身体里面的器官和结构一个道理,认识是认识了,但人也没了。他不能怀疑这个发现,或者说这么个感觉的真实性。他不知该怎么办,的确越来越忧郁,忧郁得很显然他再这样下去,他这种忧郁都会变成一种和世上任何实在的东西一样的实在了。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整夜不动也不睡,甚至不让自己眨一下眼睛,就在想他该怎么办。
他预感到,他现在所见证的只是刚刚在见证“虚无”、“黑暗”、“深渊”、“内心的结构”而已,如果他继续走下去,不适时停下来,他将遭遇的那是一定能够不可能更充分地证明全世界的人都愿意像他们沟里的人们那样活着,也不敢来尝一下这子虚乌有的“虚无”、“黑暗”、“深渊”、“内心的结构”的一点滴,是有绝对和全部的理由的,是以全世界、全宇宙、万有和一切、一切的一切为保证和依据的,但是,他这样走下去,穿过整个“虚无”、“黑暗”、“深渊”、“内心的结构”,在那之后,也将可能看到“真正的景象”,那是只有神才能见到才敢见到而人见之就死亡的景象。
这使他这个时期,虽然他没有也不会表露出来,他内心的冲突,还有感觉到的那种选择的艰难、沉重和严肃,和我们在真正的生死抉择中最大可能的,没有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