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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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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他汗如雨下。他感觉到了。他感到汗水在他身上开掘出了无数的深沟大壑,还在继续无情地开掘下去,他连骨头都已现出来了,连骨头都在被汗水开掘成无数深沟大壑了,似乎过不了多一会他就连骨头也不剩了。这有多么荒谬啊,他淌的不过是汗水,可这汗水却在把他变成洪水席卷过的大地那样满目疮痍、面目全非,就算他能度过今晚,这难道不会为人们所见吗?他掩饰得了吗?这个后果会不比他今晚就被这汗水冲刷得一干二净,从此完结更可怕吗?他知道他淌的是汗水,可他不能否认这一切,仅仅想到明天人们会看到也许血肉皆无只有个骨头架子的他,他就不知如何是好。
但是鬼大鸟仍在向前奋飞,向那唯一的方向直线奋飞。他当然不敢抬头看一下鬼大鸟既黑压压又红彤彤的肚腹,但他现在已成为鬼大鸟羽翼下的世界末日狂风的气流里的一粒尘埃。世界末日狂风就是鬼大鸟的翅膀的扇动起来的。他这粒尘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被任意翻弄,它也不敢梦想着天着地,不敢不只是一粒尘埃,一粒不幸在鬼大鸟的羽翼下的气流中的尘埃,要不然,他就会作为一个人和他自己与鬼大鸟的肚腹接触,并立即在鬼大鸟的心脏和血里了。
但这粒尘埃并非完全是尘埃,正如它怎样只求完全是、彻底是一粒尘埃一样,它似乎有眼睛和感觉,它看到在它身边有无数尘埃,一样被鬼大鸟的上下翻动的翅膀的地狱气流翻弄着,一样既被这样翻弄又绝对没有和绝对没有可能被鬼大鸟感觉到,它们于鬼大鸟只不过是虚空,虚空的虚空,而这些尘埃就是人世间的一切,宇宙及宇宙中的一切,绝无例外。
他在被任意地扑打和翻弄,却在随着气流不断地上升着,离鬼大鸟的颈部和头部越来越近,似乎都快升到鬼大鸟的颈部和头部之上而看得到鬼大鸟的眼睛了,这眼睛坚定地望着鬼大鸟所向之飞去的目标,这个目标就映在鬼大鸟的眼睛中。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因为不能看到鬼大鸟的眼睛,更不能看到映在这眼睛里的鬼大鸟的目标。
这时候,他更知道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无限接近非人非生命的状态、无限接近尘埃的状态的恶果了,因为正是他要这样才不得不听任鬼大鸟的摆布,而现在有可能看到鬼大鸟的眼睛,甚至还要可怕得多的“什么”就是因为他听任摆布造成的。但他又能怎样,他敢是人,是生命吗?敢不无限接近石头、尘埃、非人非生命的状态吗?
一种虽然很微弱但一看就知道是什么的光线让他都似乎清楚地看到了鬼大鸟的翅膀根部下面,类同人类的腋窝处,集千百万地狱的那种火红于其中的皮肤以及皮肤下那细小的,但根根都是一条冥河的脉管。这时候他明白了鬼大鸟是在朝宇宙之外的太阳奋飞,鬼大鸟只有这一个目标、这一个意念、这一个信念和意志,鬼大鸟就是这个意念、信念、意志的绝对的化身。鬼大鸟眼中只有这个太阳,这个他曾经在女鬼的头发上如同见识过一个宇宙的一粒尘埃一样见识过它的一线光的太阳。现在这线微光也是来自于那太阳的,尽管它只不过是那太阳的光线宇宙里的两三粒尘埃。
他在怎样躲避着这线光,在怎样用“衣袖”遮住他的脸和眼眼睛啊。但真正的威胁是鬼大鸟在离这个太阳越来越近,并最终会飞入这个太阳而在这个太阳里面燃烧成那样一种大火,这不但是一切都无法阻止的,还是一切都无法在无论什么意义和程度上影响和干扰的,连鬼大鸟自己也不可能,哪怕仅仅不是绝对为零的也不可能。
难道他就会这样将看到那个太阳,甚至还要同鬼大鸟一起进入那个太阳吗?哦,落到那万千小鬼大鬼和魔鬼的手里吧,落到那阎罗王的油锅里去吧,藏到女鬼的黑发里面去吧,让女鬼把他吃掉吧,和所有的女鬼接吻、结婚吧……只要不发生看到那个太阳的事就成!更不要说还要进去了。可他能够做什么,敢于做什么,除了是这样一粒听任鬼大鸟的翅膀摆布的尘埃。
也许,如果这片竹林里的那条小道不是就那么长的,在他快要看到鬼大鸟的眼睛从而看到那太阳的时候已经走出了这片竹林,他看到那太阳并被鬼大鸟带入其中化成那样一片烈火的事都会发生了,而他也许在这一事件将发生却又未发生那一刻就完蛋了,用不着还要过些日子。但是,尽管这一切并未在这一刻发生,他却知道他的处境是更加险恶了,至少客观上是他的恐惧更大了,更叫他受不了了。特别是,他感到他的体内,他的周围,天地和天地间的一切之中,都有了一种异常的、全新的热度,这种热度只可能来自那太阳。
就和当初女鬼梳头让他受到过的类似,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除了睡着的时间以外都在感受着这种热度,可以说就生活在这种热度中。他一天比一天更感觉到这种热度,万事万物也一天比一天对于他更只是这种热度,他看到的,想到的,闻到的,触及到的,听到的,无一不是这种热度。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万事万物,没有人,没有爹妈,没有他们沟,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他自己,只有这种热度。
也和当初的女鬼梳头一样,这种热度在决定性和必然性地一天天增强着,也是直接作用在他生理上的热度,他感到自己在一个无形太阳或可称之为影子太阳的中心,这个无形太阳或影子太阳在决定性和必然性地变成真的太阳,他将真在一种绝对有一般的烈火的灼烧力的烈火中化为灰烬,化为人人可见的,就是我们一般所说的那种灰烬的灰烬,而说它不是一般的烈火,只不过是说它是人们看不见的,人们只会看到他被烧成灰烬的那种结果。
到这种热度增强到一定程度时他晚上连觉也不睡了,不敢睡了。从他开始月夜行动以来,他本来就睡得越来越少,现在,他几乎是整晚上连眼睛都不敢闭一下了,就那样睁着眼动也不动,直到天快亮了才睡过去一下,刚睡过去就醒来了。他不敢睡是因为他发现这种热度在他睡着的时间里增强得特别快,给他的感觉是一睡醒来它就已经上了一个“新台阶”,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开创了一个“新纪元”了。
他怕了,他不敢睡觉了。但是,尽管他不睡觉这种热度就增强得很缓慢,但并不是一点也没增强,那个可怕的太阳在离他一天比一天更近,一天比一天更在走出无形而变成有形和具体的,虽然这是无法得到任何人的理解的,但他知道这绝对不只是他的主观感觉,它是客观事实,他的感受是严格符合事实真相的,他必须作出选择,也可以说,摆脱这种热度是可能的,甚至是轻而易举的,但是他必须摆脱它。
他遇到的各种各样的如上述一类的鬼事物还有很多很多,概括地说都与什么阎罗王的心脏,什么女鬼的梳头,什么鬼大鸟一样,使他恐惧,身心受到一种虽然可以认为是无形的,并没有客观物化的现象与之相对应但对他从心理到生理的体验、感受来说却不可能更具物质性、更具体实在的磨难;而且,随着对这些鬼事物的见识日渐增多,这种恐惧感,这种身心的磨难,总体上在增强着,就像每个鬼事物带给他一份磨难和恐惧,虽然这个鬼事物会被新的鬼事物替代,但这种磨难和恐惧却不会消失,是加到新的鬼事物带给他的磨难和恐惧中了。不过,限于篇幅,对这类鬼事物,就写到这里了。
不用多说,应该想得到,他作为一个孩子,不管是出于什么使他坚持着、忍耐着,当他如上所述穿行在他这个鬼世界中时,他也最终如此需要的,就如同他这鬼世界中的事物一样滚烫地需要的,就是叫喊起来吧,让大人们听到他的叫喊吧!
他多么清楚,并且一天比一天更清楚,这时候只要他叫喊起来,即使爹妈听不到,离这片竹林比较近的人家户也会听到,而一听到,就会立刻有人出来解救他,实际上这也是他们一直在等待着的,即使他们并不自知这种等待。
这样,他就会看到一盏灯,灯光里是一张他所熟悉的、人间的面孔,也许会有善意的讥笑,也有一种对这片竹林的惧怕,但更多的是他是真心来搭救他的,他(她)会走向他并叫出他名字——他的名字啊,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多么需要这时候人们,那人间的活生生的人们喊出他的名字啊!无论是爹妈还是人们,都已经很久没有叫他的名字了,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是多么需要他们叫他的名字啊!——不要说叫出他的名字吧,就是他仅看见了灯,看见一张人间的面孔这竹林里的这一切如火如荼的鬼事物便会顿时偃旗息鼓了,如泄气的皮球一样一下子干瘪了,虽还会有一些“残余”,却是那样空洞、无害,甚至无聊的了,就像从噩梦里醒来了一样,虽然脑子里还残存着噩梦的印象,但你已经知道它们是什么了,它们再也吓不了你了。
在他的鬼世界中作如此的穿行时,他所面对的与其说是鬼事物,不如说他相信再也见不到人间的面孔了,包括他自己的面孔也早已面目全非了,他唯一需要的就是看到一张人间的脸,活生生的、正常的人的脸。
在鬼事物的烈火里穿行,他在怎样越来越鲜明、强烈、生动地想着这幅画面,多少次,他就是靠对这幅画面的生动的想象,时刻处于就要叫喊出来的边缘才得以走出了这片竹林,走出了他的鬼世界。这幅画面,这一情景,一天比一天更对美妙无比,不可代替,而它又是多么寻常,多么普通,说做到就做到了。他知道它有多么寻常、普通,说做到就做到了,他又是多么需要去做,说去做就去做,多么需要做到,说做到就做到。
这个要叫喊起来引来一盏人间的灯和一张面孔的渴望和欲望,一晚上比一晚上,同一个晚上一时比一时更加猛烈地燃烧着他,最后叫他每一个细胞都只成了这种燃烧、这种烈火一般了,并且愈燃愈烈,它的全部火力冲向他的舌头、牙齿、嘴唇,最后完全集中在这儿,集中在这儿了还在加倍愈燃愈烈,仿佛他的舌头、牙齿、嘴唇集中了岂止一两个火海的全部火力和热力,叫他都看到了,是真看到了,一如见到那些什么鬼事物地看到了这火都烧到他的嘴唇之外了,有一小团忽明忽暗绿幽幽的火从他口腔外而不是从口腔内烧他的舌头、牙齿、嘴唇。
它无疑是一个小幽灵、小鬼魂,但它小只是看起来小而已,它实际上和所有的鬼事物一样,包含着一切,包含着全部,包含着不知多少火海的全部火力,这是显而易见的。它越来越明显和真实,终于成为一团样子似乎不可能更完美的球状火焰,不烧他的什么只烧他嘴唇,离他的嘴唇既不更近也不更远,却烧得他宁愿整个人在火堆里烧。他无法不相信他的嘴唇焦了,牙齿和舌头也都焦了,他整个脸的下半部都焦了,他的模样比鬼的样子还可怕。它还不只是烧他,还在戏弄他、侮辱他、嘲笑他,以千万种手段。大白天,他都相信人们看得见他被它竭尽羞辱之能事而留下的全部痕迹,在暗暗可怜他、笑他。和受到的这种羞辱相比,世间没有也不可能有羞辱。他真不知该怎么办。
他照样以他所谓的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来对付这种情况,到最后,他虽没叫喊出来,却看到“叫喊”不断飞出,它也越来越鲜明和强烈,成了一束火焰,一束飞箭形状的火焰,如此的火焰不断从他口的部位冲出去飞向爹妈他们,飞向人们,他不能不怀疑这就是他的整个生命燃成了火并飞逝而去,他除了担心这样下去他一定会完蛋,会灭亡,会死外,还担心会让这片竹林附近的哪户人家着火了,特别是可能让他们家着火了,而他可不能犯下这样的罪过啊。可他又不能不如此,他要么叫喊出来,要么把这种叫喊的欲望转变成这样的火焰,烧他自己,也飞出去让虚无世界接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