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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   十四

      在这竹林中,这鬼世界里,他见到的鬼事物还有很多很多,岂是我们能说尽的。女鬼梳头在他见到女鬼的的脸之后便迅速退隐、黯淡下去,尽管一直也没有完全消失。他这个鬼世界里的事物都是这样的,或到一定程度后就保持原样,或达到它的最高程度后便开始退隐而去,为新的鬼事物,更上一层楼的鬼事物的出现腾出地盘。
      在说“更上一层楼”的鬼事物之前,再说一个、只说一个虽然也许不比女鬼梳头更壮观,但也值得一说的鬼事物。
      这个鬼事物是他命名为“鬼大鸟”的东西。这个东西的起因是竹林里的一声响动,他肯定它就是歇息在竹枝上的一只鸟,一般所说的鸟,尘世的鸟扑腾了一下翅膀。可是,还没来得及想到事情不过如此时,一下子就看到了鬼大鸟阴沉庄严的面孔,顷刻间竹林里就像天底下所有的鸟都歇息在这里而它们全被惊动了似的,他看到到处都是鬼大鸟在起飞,个个不同又个个一样,个个绝对不同又绝对一样,翻江倒海,铺天盖地。
      他看到的是,竹林是一个无限广大的区域,它的每一微尘,不管有没有什么在里面、容不容得下什么于其中的空间的每一处、每一点,包括仅仅不是绝对为零的每一处、每一点都是一只鬼大鸟,而所有这些鬼大鸟都被惊动了,起飞了。他远不只是在数目上看到了这么多鬼大鸟,而是他看到了其中每一只鬼大鸟,看到了每一只鬼大鸟的一切。这一惊心动魄的情景不是人间可见的,也不是人眼能见的。
      同样非人间可见人眼能见的是,现在,如果我们把竹林看成一个空间,然后从任意设定的角度来看待这个竹林,把它或看成是一个单一的整体空间,或看成是一个由无数无限小的单一空间构成的组合空间,或者看成是一个由有限数目的单一空间构成的组合空间,有限数目是多少可以无原则地任意设定。他看到就是,我们这样所能得到的所有结果在这时这个竹林里都是同时成立和有效的,这样,就不但有无数的空间,而且,空间和空间交错重叠,空间中有空间,大空间套小空间,小空间套更小的空间,而每一个这样的空间,无论多大多小,无论是属于大空间的小空间还是独立自存的空间里都有一只鬼大鸟,这只鬼大鸟就是这个空间,它既充满了这个空间又拥有无限广大、自由的空间并在无限自由和有力地、绝无可能遇到任何意义和任何程度的阻扰和限制地奋飞。
      每只鬼大鸟都是一样“大小”的,一只看上去有几平方公里的鬼大鸟和一只看上去只占据了针鼻孔大小、甚至只有一个数学点大小的空间的鬼大鸟拥有着同样广大和浩瀚的空间并充满了这个空间,既充满了这个空间又在作无限自由、有力的奋飞,它们每一只每扇动一下翅膀的那种“气象”,把无限广大浩瀚的空间“充满”了,这种“充满”是独一无二的,在所有鬼大鸟的“扇动”中,包括在它自己的“扇动”中都是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的。
      看起来大的鬼大鸟并不是因为它离他更近,看起来小的鬼大鸟也不是因为它离他更远,正如它们看起来不管是大是小实际上都是一样“大小”的一样。每只鬼大鸟的翅膀的扇动似乎都是没有时间和无须时间的,在任意短暂的时间里它都扇动了无数次翅膀。
      当然,我们知道如果真是这样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所以这里只能说他只不过是觉得是这样,或者说,他至少是看到了它们翅膀扇动得之快是无法形容的,仅仅是这种快就让他颤栗不已,因为扇动得这么快,他却又像是把每一次的扇动都看到了、看全了,世间从未有,当然也不可能有什么事物会让他,包括让任何一个人看得这样清楚、透彻、全面。他相信只要让任意一只鬼大鸟的翅膀轻轻触及一下,他就会立即灰飞烟灭。但看起来只要他严格如此这般,暂时还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因为鬼大鸟们似乎并没有在我们这个宇宙中飞翔,而是在“虚空”中飞翔。
      但他最担心的事好像还是发生了。他突然感到额头了一阵鬼热。原来,一只鬼大鸟飞出了它的空间,飞到我们宇宙中来了,他和这只鬼大鸟之间再也没有那种他们并不在同一时空、同一宇宙中的“距离”了!鬼大鸟在他头上朝前飞去,它无边无际的、火热的、如压下来的长空和倒悬在他头上的大地一般的肚腹从他头上漫无止境地过去、过去、过去,就差那么一点就与他的额头相接触了,而这鬼大鸟的肚腹是永远、永远、永远也过不完的。
      他感到自己是永远也无法摆脱和超生了。如果把大地倒悬起来水平地置于他头顶上并紧挨着他的头顶,紧挨着他头顶的这部分还是大地海拔最低的那部分,然后给它安上翅膀让它作水平飞翔,那他的脑袋会有多少机会撞在倒悬着的高山或峰峦上啊。他的额头与鬼大鸟的肚腹相接触的可能性正与此同,而与鬼大鸟的肚腹相接触一下,就是喜马拉雅山也会化为灰烬甚至乌有。
      鬼大鸟的肚腹似乎包藏着不知多少个地狱的火热,阵阵无法言喻其恶俗而又只有神魔之体才会有的炽热气浪向他额头涌来,假如他与鬼大鸟的肚腹接触一下,哪怕只是仅仅不是绝对为零的接触了一下,那就是他被推进阎罗王的油锅中了,这个油锅就是石壁这边阎罗王世界的那个“深壑”。他的额头离鬼大鸟的肚腹到底有多近呀?差那么一点是差多少呀?他有自己这次是大限已近的感觉;他怀疑自己是否犹如在釜底下一般已在那个宇宙之外的大黑水潭底下了。当然,他唯有不计后果、不计得失地进一步发展他也许早已超过极限的那种“策略”。
      鬼大鸟的肚腹在过去、过去、过去,他似乎还没有接触到它,但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就可以一直接触不到它,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接触过它了,接触了多少次,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否就是在接触它,时时刻刻都在与它接触,他的生命,他的所是和所有到底已经损失了多少,是否已经完全不可挽回了。可他仍只有什么也不顾,什么也不想,他本来就既没什么可顾惜的、可想的,也没有可顾惜什么、想什么的能力,因为问题的关键就是只要他去想一下什么、顾惜一下什么,他居然有可以想什么、顾惜什么的能力,那他就无论如何也会触到鬼大鸟的肚腹了。
      鬼大鸟的肚子,阎罗王那比人世的树叶和沙子的数目还要多的人的灵魂正在里面受罪的油锅,在他头顶上过去、过去、过去,他感到它不只是一个肚腹,而是无数的肚腹,肚腹上还长着肚腹,肚腹里还有肚腹,重重叠叠的肚腹,成堆成山的肚腹,肚腹套着肚腹,肚腹连接着肚腹,把宇宙中所有生命的肚腹胡乱集中在一个机体上也没有如此多和如此混乱的肚腹。这些肚腹的每一个都是整个地狱,整个阎罗王的那油锅。
      鬼大鸟无限阴沉、宁静、庄严、坚定地朝前奋飞,它就是这种朝前奋飞的意志的化身。他已经听得到鬼大鸟腹腔中那似乎比宇宙还要博大的心脏的搏动了,这时候他感到自己已经在鬼大鸟黑暗的、暴洪般的血液中了,他的面部绝望地抽动了一下,可他马上恢复了平静,让自己即使真的已经在鬼大鸟的血液中仍不过是如同沙子卷进了洪水中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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