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70、第 70 章

　　十三

　　不过，他得面对，至此，真正的惩罚也许并不是来自于他在这女鬼的头发面前的时候，而是来自于大白天，来自于别的时候。在这些个时候，他眼前也时刻都在闪着、晃着女鬼梳头的手，看到它们如何不断闪电般横扫全宇宙，看到天地间无处不是女鬼的头发，无一不是女鬼的头发，他自己也一样是女鬼的头发，什么都是女鬼的头发，什么都仅仅是女鬼的头发，虽然它没有晚上竹林里女鬼头发那种视觉效果。特别是，女鬼梳头的手闪电般地横扫全宇宙不但每一次都会从他的心脏中横扫而过，而且他的心脏还会因此一阵剧烈的绞痛。这种绞痛是纯生理上的绞痛。这种绞痛当然让他很恐惧了，但更重要的是它越来越剧烈，在这一点上它是与女鬼横扫全宇宙的手越来越鲜明、生动同步增长的，到后来他真的是受不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有多受不了，多么需要摆脱这个噩梦，虽然他尽可能平静地忍受着，对他来说，他也只有平静地忍受。
　　长话短述，仅女鬼的梳头让他见到的来说，到最后，“洞”中透射出来的光虽然一直都不能说是宇宙之外的太阳直接射来的一束光，但是，仅就其亮度来说，亮得可与最明最亮的月光相比了，女鬼的头发在这种光的衬托下终于无论多大和多小长度的头发都从头至尾让他看到了，看全了，那黑潭也让他看到了一角。
　　这时候，一边是石壁这边的鬼世界，也许我们可以将它称为阎罗王的世界，一边是女鬼梳头和黑潭一角的世界，他被夹在这两个鬼世界之间。他之所以能够看到黑水潭一角，是因为这个打通了整个宇宙并直通到了宇宙之外的“洞”离他越来越近，到现在近得似乎只要他走偏一厘米也会掉进这个“洞”、这个深渊中去。
　　掉进这个“洞”了就会落到那个不要说掉进去，就是看到它，在这人世间往下看去看到它也是人的末日的黑水潭中去，但对它他现在恰恰就在不用低头也看得见，不用有意识去看也看得见，不管他愿不愿意看也看得见，总之，不看也得看，要看也得看的位置上，或者说处境中。
　　他被夹在两个鬼世界之间，中间只有一条刚能容下他的脚的窄窄的一条可真算得上羊肠小道的小道，似乎是不要说走偏一厘米，就是走偏、走错仅仅不是绝对为零的那么一点点，他也就玩完了，这完了不是世间任何形式的完了，却比世间一切形式的完了更是完了的完了。
　　但更大的考验却是这条他赖以“保命”的“小道”不只是这么窄的，而且“薄”得可以的，什么意思呢？一切一天天表明，“洞”不是在他身边而是在他脚下，黑水潭也在他脚下，“小道”是从“洞”上横贯而过的桥一般的东西，只是它是泥土作的，并且一天比一天更薄，更细小，因为它的泥土在掉进深渊，掉进虚无中去（当然不用说，这只是他的感受，并不客观上在发生着这条小道下面的泥土在掉到什么深渊里去）。
　　后来，他感到它薄得只不过是一指厚的土，他走路稍微用点力就会断，更准确地说，如果他是一个人或生命，这条路是一定会断的，因为它已经薄得不能承担一点点重量，哪怕仅仅不是绝对为零的重量。而一切形式的生命都是有重量的，至少不会是等于零的重量。但他却不得不在上面走，不得不靠它保护自己，他受到的考验和经历的恐惧不管可以认为有多么虚妄，也的确是够大的，难以言传的。
　　这时候，女鬼的头发只剩下最中间那个女鬼的了，别的都消失了，只不过，这个女鬼的头发不但集中了几个女鬼头发的全部辉煌，而且还无以复加地将其提高了、加强了。但是，这时候他才看到女鬼头发事实上离他仍是无限远的，黑潭离他也是无限远的，并且一直是这样。也许这解释了女鬼头发是无限长的，布满整个宇宙，甚至超出到宇宙之外去了，他却居然把它看全了。
　　这时候，女鬼头发悬挂在那里，一幅这鬼世界中前所未有的景象悬挂在那里，悬挂在宇宙的尽头，或宇宙尽头之外，他看到原来她是黑暗女神；是钉在天堂绞架上的堕落天使；是女鬼之王；是把阴间千百万女鬼，所有女鬼全集中她身上的女鬼之魂；是世界末日、宇宙末日的象征和预兆，不，真正发生了，成为事实了的世界末日、宇宙末日才是它的象征和预兆；是宇宙女性，站在她的头顶上就可以看到那真正的景象，但是，谁能够，谁敢站到她的头顶上去；是从地狱通向天堂的道路和梯子，多少灵魂正沿着它从地狱和人间向天堂攀登；是死亡之神的创造的燃烧和舞蹈；是上帝的一个美丽的噩梦；是在天国的光照耀下的倒悬的冥河；是天使指挥，女鬼们演奏的宇宙音乐会；是全宇宙中的一切生灵，包括人们所说的鬼神（如果它们存在的话）都可以像他一样无遮无拦地看到她，一看到就会毫无例外地呆若木鸡，血液冰凉，在只有她才可能打开和触及的内心深处颤栗和赞美。
　　另外，还发生了件比这样的女鬼梳头更可怕的事，这就是他这时还终于看到了女鬼的脸。当然，这同样是他“怕”出来的东西，仍然与他受到了从人们那儿听来的鬼的传说的影响有关。人们说看到女鬼梳头那是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送命的，而如果不但看到了女鬼梳头，还看到梳头女鬼的脸，那就是非死不可了，绝对没有救的。他当然不该想到这事，但他想到了，他越是知道不能去想，他就越在想，他越是命令自己不去想，他就想得越厉害。
　　终于，在女鬼梳头的景象演变成上述那样子时，这个梳头女鬼就开始向他抬起头并转过脸来，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如负大山又举重若轻地向他抬起头并转过脸来。没有必要写他这个时候的心情，因为它是不可表达的。最后，他就看到女鬼的脸了，虽然看到的不多，只有小半边，如一弯新月。只是和他见到其它鬼事物一样，他没有看到人们所说的以及他想象中那种情形，比方说，女鬼的脸多么惨白，嘴唇上还沾着刚让她吃下去的生人的血，拖着一条长得无比的舌头等等，他不知多少个晚上躺在床上因过于生动地想象出了女鬼的这逼模样而抖得如筛糠似的，同样是他越知道不能去想他就越在想，他越是命令自己不去想他就想得越厉害。他没有看到这些。
　　他看到是一种无法言喻的宁静、清空、深远和庄严，并且不能说是一张脸上具有这些特征，而是只有宁静、清空、深远、庄严，是宁静、清空、深远、庄严本身。它顿时让他想到了宇宙之外的月亮的一个倒影。它就是宇宙之外的新月在那个黑水潭里的倒影，就像大白天他在山间阴暗处的小水潭中看到了淡淡的一弯月影，虽然在头顶上的万里晴空中看不到月亮的踪影。他也不能不承认，这才是他第一次见到“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鬼世界的事物。
　　这里要说的只是，面对这女鬼的脸，他不得不承认，假如他看到的女鬼的脸不是这个样子而是人们所说的和他当初想象中的那样，它无论如何也不会比这样的女鬼脸更可怕、更危险，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可怕和危险。这是显而易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