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69、第 69 章

　　十二

　　五个女鬼不停地，哪怕是一刹那也没停止、放慢地梳着她们的头发，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就是在她们这么梳之中，那他疑为“阴间烛光”的光越来越明亮，正如同时她们的头发也在越来越长、直、黑。他虽然仅看得到这五股头发的上半部分，但就是这上半部分也长得无法估量，何止千丈，万丈，千万丈，千千万万丈长，尽管如此之长又尽收他的眼底。他眼睁睁地看到，它们长到地心去了，长到穿过整个地球了，长宇宙尽头了，长到宇宙尽头之外了，还在继续越来越长，长长的速度之快岂是光电可比的，而且它们穿越地球，穿越整个宇宙全如同穿过虚空；它们如此之刚直，刚直得不能说它们是什么撑天的柱子了，因为如果有这样的柱子，比起它们这种刚直，也无疑只是软绵绵的线团了。
　　对他来说，那种黑暗就已经是集全宇宙中过去、现在、将来的黑暗之和于这竹林这么大一块地方之内了，但是，现在这五股女鬼的头发之黑，使得那种黑暗还比不上这女鬼头发的一根的黑了，说到底，这鬼世界的一切都不过是那种黑暗的深化和变化，但所有这一切也仅抵得上这女鬼头发的几根而已，而每一股女鬼的头发显然都有真正意义上的无数根又无数根。
　　的确，不见到这样的黑，他不会知道，更无法想象黑可以黑到无限和绝对的地步，黑到了无限和绝对的还可以无止境地黑下去（当然，他这里的无限和绝对只是在形容的意义上使用的，并不是指客观上的无限和绝对，尽管谁见到如此的，这样形容都是自然而然的，甚至是不可避免的），也不会知道和无法想象黑可以黑得如此之美，如此之辉煌，如此之显然只有神的眼睛才能看到它，因为只有神的眼睛才能承受它，作为人，谁看到了它，谁敢看它，谁就在玩火自焚。
　　他早已能够看得见梳头女鬼的手了。这是必然的，因为事物总是朝前发展的。原来这些手只不过是一种光而已。当然，它是伟大的光，可怕的光，非尘世的光。每个女鬼都有何止千千万万双手，它们在同时梳着，每一“梳”都是一贯到底。随着一晚上一晚上过去，他看到女鬼的头发并非只有无限长，一直长到宇宙尽头之外的。什么意思呢？
　　就好像每个女鬼都有无数颗头，这些头自上而下沿着那黑发直线排下去，每一颗头的头发的长度与别的头的头发的长度是不一样的，从短到仅仅不是绝对为零的，到几寸长，几尺长，几丈长，几百丈长，几千丈长……最后是无限长的都有，女鬼同时梳着这些头发，她有无数双手，一双手梳一种长度的头发，或者说一颗头的头发。虽然他看到女鬼只有一双手，但她的一双手就是无数双手。他一晚上比一晚上更清楚、分明地看到了女鬼们所有这些不同长度的头发，这些无数颗的但没有一颗的与别的头的长度是一样的头发，也更清楚、分明地看到了女鬼们所有的手。
　　这是些什么样的手啊，在这些手面前，哪怕是其中一双梳着不过几尺长的头发的手的一刹那的表现面前，他也岂有手，岂敢有手，人间所有的女人岂有手，岂敢有手，人间所有的人岂有手，岂敢有手。在面对这女鬼的头发，女鬼的手时，他不但更深切地意识到他是没有手的，他的手是不配称为手的，他不是生命，不配为生命，不是人，不配为人，不是存在，不配为存在，而且他的手，他整个人也更加接近他所谓的岩石的状态了，他就是想动一下手指头也做不到了。他还真这样悄悄做过，但他没有做到。面对女鬼的手，这是绝对做不到的。
　　当他看到女鬼的头发那最长的是长到了宇宙尽头之外的时候，他就看到女鬼们与其说是在梳头，不如说在洗头。宇宙尽头之处的世界中有一潭黑水，这潭黑水的黑和迄今为止他在这鬼世界中见识的一切相比，就如同拿他迄今为止在这鬼世界中见识的一切同大白天他家屋里一个角落里的那么点阴黑相比，不，比这种差距都不知还要大多少，而他迄今为止所见识的鬼世界中的一切说到底就是这种黑的一点点表现，此外什么也不是。
　　总是“相比”、“相比”，也许让人觉得不甚高明，但是请原谅，只能用这种手法。
　　女鬼每一梳头就是直接从这潭黑水中捧起一捧水把她们的头发一贯到底地洗一下，浇一次，淋一遍。女鬼们的头发就是因为这么洗而那样不断更长、更直、更黑的。看到这一点，他的惧怵陡然又增强数倍，而这当然是可以想象，可以理解的。他看到，这样下去，不但女鬼头发的黑将黑到这潭黑水的全部的黑都备于它们之上的程度，而且他还会看到这潭水，而不用说，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的。可是，他唯有怕而已，唯有让自己更接近石头的状态，就像他知道不管他多么接近所谓的石头的状态都是无济于事的，徒劳的一样。
　　他看到，女鬼的每一双手每一次、每一瞬间都从这潭黑水里捧起了比一个海洋还要多的水——即使捧起的只是一点点也比人世间一个海洋还要多——　一滴未不漏地洒在头发上并永远全在这头发中了，一滴、一丁点儿也不会滴落下去或蒸发掉，而女鬼的头发因此增加的就是那种长、直、黑。
　　绝对不是只有女鬼梳着她只见其头不见其尾的头发的手才是如此，那些梳着只有几尺、几丈、几百丈长的头发的手，总之，梳着任何长度的头发的手，包括梳着那无限短的头发的手也是如此。但是，这不是说这些梳着看似长度有限的头发的手就离开过它们各自梳的头发到黑潭中取水了，它们没有离开过这些头发，它们只是在快如闪电地梳着各自的头发，绝不会离开、超出它们各自梳的头发的一点点，正如它们也绝不会把它们各自梳的头发有哪一根、哪一点、哪一处，就算它只不过是仅仅不为零的，没有梳到一样。然而，这些手仍然在每一次、每一刹那中从宇宙之外的黑潭中捧起了同样多的水洒在它们各自梳的头发上了。
　　他看不到它们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只看到事情就是这样的，就和他看到那些梳只见其头不见其尾的头发的手每一梳都横扫了全宇宙，这些仅梳着几尺几丈长的头发的手也每一梳同样横扫了全宇宙，没有也不可能遇到任何意义、任何程度的障碍，他不知道事情何以可能是这样的，只看到事情就是这样的一样。
　　就这样，他一晚上胜过一晚上，同一晚上一时胜过一时地看到女鬼梳头的动作更快，女鬼的头发更长、更直、更黑，也更富有不同的层次，不可计数的不同的层次，也看到几个女鬼的头发除了中间那两个外，别的都在黯淡下去，但中间两个女鬼的头发其长、直、黑，还有其层次的丰富和分明，则超过前几个女鬼的头发的总和的不知多少了。就是这种似乎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程度的长、直、黑、丰富的层次使得女鬼的头发有了一种前所未有、无法言喻的辉煌，就像是，不，显然是，那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芒照耀到了这些头发上了。
　　他爹曾经给他讲过古代一个叫做秦始皇的皇帝，修了一座大厦千万间、绵延几百里的阿房宫，选尽天下的美女集于阿房宫内，有一条河穿过阿房宫，每天早晨，成千上万的美女到河边梳妆，美女们的头发连成一遍就像漫天乌云，美女们洗到河里的胭脂在河上厚厚地盖上了一层，流到阿房宫外数百里外，香飘方圆也是数百里，朝阳冉冉升起，照耀在漫天乌云般的美女们的秀发上，照耀在美女们漫天朝霞般的笑脸上，可真算得上是世间最壮观的景象了。
　　这个故事有两点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其一就是这景象的壮观，其二是这些美女她们是人，至少可以说她们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美女，给关在这个阿房宫内和关在监狱中有什么不一样？把她们关在这里的秦始皇又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权力？他想不明白这些问题，但这事就像“站端端”，人们打人和挨打那类事一样，使他心灵承受着无法言喻的，他看不到除了跃向深渊还能怎样的苦难感和罪恶感。
　　而这眼前这幅景象，他看到就是阴间的阿房宫的美女鬼们在她们的河边晨妆，就与秦始皇的阿房宫的美女们在她们的河边晨妆一样，来自于宇宙之外的那颗太阳冉冉升起来，光芒照耀在女鬼们乌云般的头发上，就有了他这时在女鬼们的头发上看到的辉煌。但是，与秦始皇的阿房宫的美女们河边朝阳中晨妆的那幅美景相比，这是什么样的辉煌啊，如果可以将两者比较的话。
　　他只能说，如果这幅景观不是阴间的而是阳间的，那么，天地也容不下这么多的美女，全宇宙也容不下这么多的秀发，全宇宙中所有太阳，所有恒星都如朝阳般“冉冉升起”来照耀这些女鬼的头发也不能照耀她们之万一，更不要说照耀出如此的辉煌了。尽管这不是说这种辉煌就具有多么大程度的物质意义上的明亮和灿烂；也许这只是在说这是另一种辉煌。
　　是的，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景观是如此令人叹为观止，如果不是如此真正接近岩石状态的人看到这一景象，还真有可能给吓死，至少吓疯，而这不因为它是不是什么鬼不鬼的，只因为它是如此之辉煌和壮观。也许可以肯定，那些因为见到了“鬼”而吓出了病，甚吓死了的人见到的无非就是他见到的这类景象。
　　与此同时，他还看到，一个巨大的，如一眼没有底的深井穿透了整个宇宙的洞在随着女鬼的梳头而一个晚上胜过一个晚上、同一晚上一时胜过一时地显现出来和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从这个洞透出一种光亮，这种光尽管晦暗得他相对说来还能承受，但它不是他在鬼世界中见到的任何一种光，根本就不是鬼世界的光，因为它来自于宇宙之外，而相对这个“宇宙之外”来说，他迄今为止见到的一切鬼事物都仍不过宇宙之内的事而已。
　　不可能提出他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问题，因为这种事总是显而易见的，相比之下，人世间难找一个显而易见的事。他总是感到自己在深渊边沿上，但在面对这个“洞”、这种光时，他才知道什么是真在深渊的边沿。在这个过程中，女鬼的头发也在越来越显得“短”了。但这不是说它们真在变短了，相反，它们仍在更长、更直、更黑、更辉煌，似乎是不会有止境的，而是说他越来越能够从头至尾看到女鬼的所有长度的头发，包括那无限短和无限长的，也越来越能够看到那个宇宙之外的黑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