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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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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很久以来,爹就在让他练毛笔字,练毛笔字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
人们都说练一手好毛笔字,说不定将来还能给领导干部抄抄写写混口饭吃,比当一般农民强。招工,上大学靠推荐,与一般农民子女无缘,与他们这样的家子女就更无缘了。
他一直也没有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人们总是要他们明白他们家说来也是普通农民的一员,却是有“特殊性”的,并不能和一般的贫下中农相提并论,“特殊情况”决定了他们必须“特殊”对待自己的人生、“特殊”对待自己的“出路”。从他勉强能够听懂几句人话那天起,人们就在向他们说这些事,说他们的“特殊性”,说他们的“出路”,这是他们始终为之兴奋的焦点,变着花样围着它转。
人们说,别的一般农民家的娃儿是谈不上什么“出路”问题的,因为他们是“修理地球的”的天然的后备军,他们一生来“出路”就是注定了的,一生来就是等着接他们“修理地球、挖月亮锄”的老子的班的,他们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当农民,当然这不是什么“出路”,但他们毕竟还有这一条路可走,所以他们不用操心他们的未来,他们没有“出路”不“出路”的问题。
但是,他们家的孩子虽然说来也是只有当农民这条“出路”,却又可以说连这条出路也没有。
人们说:
“像你们家的娃儿,就是当农民这条不是出路的出路也是有些玄乎的,别看你们家的成份也是上中农成分,说来和我们没有太大的区别,用官话说就是没有本质区别,至少是团结的对象。你们还小,还不懂事,不晓得这世上的事是怎样生起的,也不晓得这世上的事就是只要你有些东西在那儿,你想挣也挣不脱,不但这辈人挣不脱,还要叫下辈人也挣不脱,说不定都还要传到下下辈人,叫几辈人都挣不脱,这些事情你们爹妈现在也许还觉得没法对你们说,叫你们还在梦里过日子。
“所以,你们要趁年纪还小,多想想你们的出路的事情。反正你们是有一条别的啥子出路要比你们像我们一样当个修理地球的要好一些,虽说当个修理地球的只不过是变相劳改,但就是这条路对你们家的娃儿也不是现成的,不是有法像一般农民的娃儿那样不讲啥条件就给你们的。我们都是出于一片好心才给你们说这些。”
人们说:
“娃儿啦,我们给你们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像你们家,不要看现在还在像我们一样活人吃饭,但是你们几个里面得出一个特争气的,把你们家的现状改变过来。虽说像我们这些平头农民啥也不是,只有老老实实当牛作马的份,不光自己就这样了,娃儿长大了也跟我们一样,也是个当牛做马的,但是,说老实话呀,你们家还不能和我们比,你们家非得需要出个把人物把你们家救出来,我们这些却不管是好是坏还不需要像这样。
“这是你们家的特殊情况注定的。说明白点,你们就是想像我们这样当牛作马也是当不成的,至少不得让你们当得安安生生,而我们这些再说啥还是能当得安安生生的。我们都是看你们一天只晓得耍,只晓得跳,才忍不住给你们说这些,好让你们早点醒神,不要把时间白白浪浪费了,是其他哪个还不得给你们说这些。”
这些话听得多了,自然给他们造成很大的精神上的压力,他们也不懂得他们家和别人家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们回家去问爹妈,爹妈听了那么紧张,看爹妈的表现分明是不但这些人故意这么说,他们与别人家的孩子并无不同,这些人这么说有险恶的用心,而且有一股强大的对他们家居心叵恻,欲落井下石的“势力”,这股“势力”欲对他们家落井下石,并不因为他们家和它有仇,更不是因为他们家真的有什么“特殊情况”,而是因为它天然存在,随时随地都在寻找可以落井下石,如果可能,还会置之于死地的对象,只要你有一丁点儿与众不同的地方都可能使它抓住你不放,把你制造成这样一个对象,这股“势力”就存在于周围的人们,那些每天得见,见面净是好话的人们中间和身上,甚至于就是他们所有人,它现在已经视他们家为目标了,正在蠢蠢欲动。
爹妈这种反应太强烈了,给他留下的印象是不可磨灭的。爹妈显然赶紧采取了一些只有对最阴险最毒辣又最强大的敌人才会有的措施。这些措施也显然起到了作用,但只是暂时的,不久一切又开始了,不同的只是人们众口一词所针对的只是他罢了。
也许是爹妈的措施的某种作用,也许是人们觉得把他们家几兄弟都说成是啥“出路”也没有的,包括当农民“修理地球”这条不是“出路”的“出路”也没有太残忍或理由不充分。但是,尽管他同样始终也没有真正弄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人们会把他说成是如此“特殊”的,也许他们家只是有一点点“特殊”,但他,就是他个人、他自己、他本人的“特殊性”就不是“也许只有一点点”了,人们这次专门针对他的说法显然叫他爹妈再没法不承认是“就事论事”了,至少也是人们指出的他的问题,叫爹妈再也无法说他们是用心不良了,尽管爹妈最后完全同意和接受人们的这些说法也可能是因为,或部分是因为他们发觉自己终究不是人们的对手,只有人们说什么就信什么。
人们主要说的是他和他哥哥,可能是因为他弟弟还小,再加上他们所说的他的问题不是一般的,提到他哥哥也多半是为了有一个对比,所以也就没有提到他弟弟。
人们说“从小看大,三岁知老”,看得出来他哥哥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现在就可看出他已经是条“小黄牛”了,将来长大了,一定是一条“老黄牛”,虽说只能当一辈子修理地球的,不会有啥“出路”,像牛马一样过一辈子,但也会过得平平安安,一句话和大多数农民一样,和“我们这些人”一样。是啊,当农民就是当牛做马,也只能当牛做马,但总比啥都没有,啥也不是强。
人们以前对他们说的许多话显然就是为了证明他们家,或至少他们几兄弟啥也没有,啥也不是,他们这次这样说哥哥无疑是对哥哥的一种肯定。人们说,但是,他就和他哥哥完全不同了,他和一沟的娃儿都不相同,他是一沟里的娃儿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的那种娃儿,这表现在他聪明,太聪明了,智力太发达了,又个性特别强,相信自己,不相信大多数,不相信集体,不相信群众,不相信权威。
先说聪明。聪明,是好事又是坏事。说是好事,这种人就算生在寻常百姓家将来也可能有出头之日,而说实在的,生在农民家里哪个也需要有个出头之日,不然一辈子人白活了。说是坏事,“聪明者最愚蠢,愚蠢者最聪明”,我们世界历来都是“聪明者”最背时,最倒霉,没几个结局不是悲惨的,你看那些“□□”啥的,有哪个不是聪明的?他们背时就背在太聪明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多少人给弄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甚至于死无葬身之地,还不如他们这些对这个社会来说和牲口差不多的农民。
他们似乎在说他们是这世上多么下等的一种人的同时,总在强调,常常还是为了强调而强调这世上还有比他们更不如的人,而这种不如他们的人不别处就在眼前,不是别人就是你,他们实在是没啥可不知足的,这一点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所以聪明也是坏事。所以的所以,一切就看怎样用聪明,怎样对待聪明了。
他们说,他这么聪明,确实叫他将来有可能有一条“出路”,摆脱当农民的命运。但是,他也非如此不可,他必须利用他的“聪明”去混个一官半职。为什么?因为像他这么聪明的是当不了农民的,农民虽说就这么回事,说来是这世上最下等的人,但真的不是什么人都能当农民,都配当农民,而像他这样聪明的恰恰就是当不了当不成农民的,农民这碗饭注定是他吃不了的,他个人吃不了不说,还一定会连累一家人,叫一家人给他背黑锅。
有人甚至这样对他说:“搞不好还可能会弄得你自己死无葬身之地不说,还会叫你们家家破人亡!”他们家已经够惨了,怎能容得下他这么样呢?
他们有人说:
“哎,就说明白点!为什么像有他这种聪明的娃儿长大了是连农民也当不了当不好的呢?因为当农民不光是当牛做马,还真得就是牛马,就像牛马那样只知道吃、睡、拉、撒和干活几件事情,叫站住就站住,就跪倒就跪倒。而有他这种聪明的娃儿长大了显然是做不到当这样的牛马,而当不成这样的牛马,就是当农民也只有死路一条。”
人们动不动就爱说这类死无葬身之地、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话,好像这是这个世界的一种常态,一种之于这世界就如吃睡拉撒之于人一般的东西。
他们更提到他的个性,说他因为有这种个性,使他的聪明还恰恰就是“□□”那种聪明,或者说是如果听其成长发展,不加以改变和改造,就一定会成长发展为“□□”那种聪明,也就是“聪明者最愚蠢”里那种“聪明”,他绝不是一个当“老黄牛”的料,所以,他如果当农民,是注定了当不好当不成,只会给自己和一家人带来不幸和灾难的。
人们众口一词就算法院对犯人的判决书,政府对坏人的处分决定也不会那么言之凿凿、那么肯定和决断对他爹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要他爹妈从现在开始,从今天开始就对他进行全方位的教育,要彻底地将他改变过来,哪怕是不择手段也要将他改变过来,不然就迟了,晚了,完了。
有“权威人士”甚至还就以革命干部在会上那种腔调说:“哪怕把他废了也要把他改变过来,不,改造过来,彻底改造过来!”在人们开出的要他爹妈照单抓药的药方中就有让他练毛笔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