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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六

      读书是“半工半读”,一天只念半天书,下午不上课。下午不上课他们就给家里干活。所有的下午,假天,甚至一放学回家,他们都有活干,有时还要参加队里的劳动挣工分。
      这些孩子从懂事那天就会意识到为了那叫做工分的他们无论牺牲什么都没有什么可惜的,他们来到世上就是来给家里挣工分的。和他们这里的一般孩子一样,他和哥哥早已被当成人们所说“半劳力”在看待了。
      当然,孩子除了干活还可以上学,也应当上学。原则上他们可以念到中学毕业,但一般家庭只会让孩子念个小学毕业,女孩子则连小学也难念完。这是因为升学靠推荐,农民子女上不了大学就只能回家当农民,但一般农民子女绝无可能推荐上大学,只能回家当农民,接过他们的父辈手里的锄头。
      农民就只是“劳力”,只是“修理地球的”。农民子女成长的过程,只是由一个还没有“劳力”的成长为“半劳力”,再由“半劳力”成长为“全劳力”的过程,而所谓“劳力”,就是“劳动工具”的同义词罢了。这些不只是不争的事实,也不只是约定俗成、深入人心的看法,更是大人们用种种方式让孩子们明白的道理。
      人们在给孩子们讲这些道理时还往往带有一种要么可怜他们,要么幸灾乐祸的口气,人们看到孩子们无忧无虑,好像世界是他们的乐园,世界是为他们的快乐而存在的那眼神是特别可怜和厌恶的,往往还会对他们说:“娃儿啦,你们要晓得你们不是耍的命啦!”“娃儿啦,你们要晓理自己是啥呀,你们不是耍的命啦!”反正是这一类的。
      至于人们专门对他们三兄弟说这类话就更多了,显然要他们明白他们比起一般的贫下中农的娃儿,就更不是“耍的命”了。人们还一看到他们三兄弟在玩,就要悲哀地对他爹妈说:“不该让他们还在天天这样耍,该让他们懂点事了呀!虽说他们也都还小,可是,他们到底不能和其他哪个娃儿比呀!”他们说的“其他哪个娃儿”,还仅是指“贫下中农”的娃儿,也就是像他们那样的人的娃儿,他们并不掩饰这一点,还总要特别地强调和说清楚这一点,生怕你不明白。
      虽然他和哥哥这时候的确还很小,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他爹妈也是受不了这些的,只要有人这样说,他和哥哥,特别是他,是要挨打的,打得喊爹叫娘,后来,只要见他“耍”就要把他打得喊爹叫娘,显然也是和怕人们说什么或用那种眼神看他们有关的。哥哥似乎比他老成得快些,很多年来,充其量只能看到他呆呆地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立一会儿,这大概就是他全部的“耍”了。你看他,他就会冷漠地背过脸去,或者像个多余的什么走开去。
      他的弟弟如今和他当年一样大了,但是,显然也和他当年一样了。弟弟虽有时敢出去玩一会,也敢向爹妈提出去玩一会的要求,但弟弟也越来越自觉如在做贼一般,出去玩耍回来了,虽不会遭到爹妈的斥责,不会看到妈那不好看的脸色是专冲他出去玩了来的,他脸上也会有和他年龄不相称的干了大错事,甚至犯了罪,对不住一家人,对不住爹妈的沉重、老成的阴影。至于他这几年的情形就要比他弟弟“糟”很多了。
      有两次,他还只有七八岁的时候,他在家里干完了活,活是很累人的活,他自觉也干得不错,有权利出去玩一会儿,看看黄昏时的落日,这种景象总是很吸引他。但出去后才发现自己已经不可能玩耍了,已经没有能力欣赏到落日的壮美了。落日还是那样的落日,还是那样壮美,但它和他之间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没有什么东西隔着,巨大的洗不掉却又必须洗掉的罪过,隔在他与这落日之间,落日越壮美,他这个罪过感就越显得大。他受不了逃也是的跑了回来。
      从这两次以后,他发现自己已经在任何时候、任何条件下都不能有轻松、轻闲、快乐、玩耍之类了,只要一有这些东西,哪怕只是心理上有、主观上有,他就会感到自己犯下了烧了他们家或别人家的房子那样的罪过,要不也是犯了只有他们所说的“阶级敌人”才能犯的罪过。他越来越严格局限在那双逼视着他,在它的逼视下他什么都有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罪的可怕的、神魔一般的巨眼下。
      这双巨眼既是神魔的又是爹妈和一沟所有人,乃至于全世界、全社会、全人类的。这双巨眼是无数双眼又只是一双眼,是一双眼又有无数双眼,每双眼都放射着谁遇上它谁就会立刻化成一堆焦炭的可怕光芒。它离他越来越近,那种可怕的光芒越来越集中在他身上。它越来越对他什么都知道,也越来越对他什么都看不顺眼和不能容忍,绝不能容忍。
      他甚至觉得这双巨眼不但在他睡着了也逼视着他,而且他睡着了向这双巨眼暴露的东西更多,尽管他说不出他到底向这双巨眼暴露了什么,只知道只要是他的东西对这双巨眼来说就是不可接受不能容忍的罪过,而且还世上只有他的东西才是罪过。我们说这双巨眼对他是神的巨眼,至少是神一般的巨眼,是说,在它的逼视下,对它有罪的一切于他就同样不能不是一样有罪的。
      他觉得,他看到,他只有是一块石头。最理想想状态就是他是也只是一块石头。他必须是一块石头。他也在有意无意地,自觉不自觉地尽最大可能从所有方面去让自己无限接近一块石头的状态。石头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比喻。石头就是石头,他也就为让自己无限接近石头就是石头的状态。他但求这种状态,唯能求这种状态。只有这种状态才能让他不感到自己是那么有罪的,逼视他的巨眼也不那么可怕了,仿佛这种情况下巨神的眼也会多少被石化。
      但是,他越如此,这种状态就越不稳定,越没有保证,所带来的他让自己进入这种状态就为避免它的那种“恶果”就越大。
      他已到了这地步,比方说,他在干活,干大人们所谓“正事”的时候是觉得自己比较接近石头的状态的,但只要他干完了活,干完了大人所说的“正事”,他就会立刻感到自己,自己整个人,从手脚到五脏六腑都没有地方可放了,立即看到那神的巨眼如发现了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大罪人似的逼视着他,逼视着他整个人,无法言喻它有多么震惊和愤怒,所愤怒、震惊的就是他是这个世界、这个伟大神圣的世界健康肌体的一个毒疮,一个必须彻底、干净地铲除的毒疮。要不,也是一株必须连根拔除的毒草。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时候他越来越难受,说实在的,早已根本受不了,必须得有一个彻底的解决办法了。
      他必得在没干活,没干“正事”时也让自己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比方说,坚决不让自己动一下,就如一尊塑像,就像小时他们玩的那个“不能说话不能动”的游戏一样立地那儿,就是有动作,那也是自觉的、有意识的、强迫和机械的,如果偶然地有了一个无意识地动作,这当然是不可避免的,哪怕仅仅是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他也会大惊失色,因为那双神的巨眼大惊失色了,而神的巨眼之所以大惊失色了是因为他的一个无意识的、自然的动作,不论它是多么微不足道,也表明他是活的,甚至是一个人,是他自己,而不是死的,不是石头。
      他虽不能不让自己如此全方位地、机械地去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这叫他不论什么时候,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是做他没办法不做的,说他没办法不说的,而且都显得那么机械、僵硬,不用说,他也只可能是机械的、强迫的。但是,他却不得不面对,他越是如此,他就是那样一个罪恶,可以说,他正是因为如此——无限去接近石头的状态——才成了这样的罪过的化身的。但是的但是,他完全看不出自己除了无限接近石头状态他如何可能和自己是这样一个罪恶“相处”。看到自己是这样一个罪恶就是他无限接近石头状态的结果,他也看不到自己除无限接近石头状态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他和自己,和爹妈,和一沟人,和整个这个世界及其所有一切的“关系”一天天就只是这样一种“关系”了。
      有一次,他看着一只觅食的老母鸡,忽然那么羡慕它。这种羡慕不是一般的羡慕,而是一种绝望的羡慕。这一瞬间,他甚至于有一种生不如死的感觉。他还发现就是看到石头、锄头、土堆、粪箕一类的,他也会有这种绝望的羡慕,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是的,他在无限地接近石头的状态,无限地将自己石化,成为真正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成为他说的话做的事都只能证明他是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成为他做的事说的话越多就越表明他是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人,他也全无办法不如此,这是他能够不瓦解、不粉碎的唯一办法了,这是他唯一能够使自己承担并消除他无限的罪恶的办法了。
      可是,他也无法不面对,他如此反而使他和石头、锄头、土堆、粪箕,哦,还有鸡这类东西拉开了无限的、无法跨越的距离,使他才真是这么有罪的,使他对世上的万事万物,包括鸡,包括石头,都无法面对,无法看见了。
      又一次,他横下一条心放弃这种“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就像他当年还不懂事那样“自然而然”。
      他已经是许久以来都真的是只不过有时会说大人要他说的话,做大人要他做的事的石头(比方说,他打定了主意,下定了决心一年时间不笑一下,因为他既然是石头就不可能笑,他还真的做到了),爹妈和人们之所以对他那样特别不满,不能接受和不能容忍,实际上还就因为他真的就像石头,至少这是原因之一。
      这是他慢长的无限接近石头的存在状态,至少是装石头那种状态,几乎一刻也没有放松过以来第一次放下了自己的假面具,第一次放松下来。
      他顽强地立地那儿,承受着自己对人们、世界是那个在迅速无限膨胀的毒疮,承受着万事万物,他看不到的和看得到的,房子、石头、锄头、土堆、粪箕、鸡,都在变成那双震怒的巨神之眼无限厌恶、憎恨、蔑视、震怒,绝对不能容忍和接受他地盯着他。他强令自己不要败下阵来,命令自己把自己是如此的罪过不当一回事,当这双巨眼什么也不是,却突然败下阵来了,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感到自己再坚持几秒钟,他就会窒息而死或者疯了。
      这一次,比他前两次跑出去看“壮观的日落”更让他彻底地明白他已经真的“无可药救”了。
      他早已是苦行僧一般地活着,对爹妈叫他干的活他无不是自我惩罚性地、自虐性地干,但不管会不会令爹妈满意,他也感到自己干的活里有他“自己”,而这个“自己”把他干的什么活也污染了,不但使他干的活等于白干,而且使这个如此圣洁的世界又多了一个毒疮。
      他干的无论什么活,做的无论什么事,越来越哪一件对他都是有他的整个“自己”在内的,没有什么可以将这个“自己”剔除和消灭,它完整地在里面,且永远在里面,这是不能为他的意志所转移的,可他的“自己”只是那种毒疮,就如同他作为一个如此的毒疮是可以下崽的,他做的不管什么事,干的无论什么活,大人们认为好也罢坏也罢,哪怕满意得没法说,夸奖不已,也全无例外是他的毒疮下的“崽”,单凭其中一件,也把这个世界,整条沟,整个人类和宇宙玷污了,永远地玷污了,不管给予他什么样的惩罚也不过分。
      总之,他不能不无限地去接近石头的存在状态,却越是如此他的罪过就越深重和突出而不是相反。
      到后来,他做事是他作为那样的毒疮恶性的无限膨胀,他不做事也是他作为那样的毒疮恶性的无限膨胀,他怎么样也是他作为那样的毒疮恶性的无限膨胀;他做事受到那可怕凶神的巨眼的毁灭性逼视,他不做事也受到那可怕的凶神的巨眼毁灭性的逼视,他怎么样也受到那可怕的凶神、震怒的上帝的巨眼的毁灭性逼视;他顺从世界和人们是作为那样的毒疮恶性的无限膨胀,他不顺从世界和人们同样是那震怒上帝的巨眼对他毁灭性的逼视;他无限接近非生命,非人之物,比方说,石头的存在状态是他作为那样的毒疮恶性的无限膨胀,他不去装石头,不去装“我是木头人不能说话不能动”的东西,那震怒上帝的巨眼同样对他进行那他绝不可能既承受它又不毁灭的逼视。
      他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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