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 68 章 ...

  •   十一

      不应该忘记竹林这边的情况。这个“世界”一分为二,石壁这边是一种情形,竹林这边是另一种情形,它们之间天差地别,尽管都是鬼世界的情形。
      他第一次在石壁这边看到了他所谓的阴间的时候,就在注意竹林这边的动静了。他还在想:难道竹林这边会没有鬼吗?难道不是只要是这样的黑暗就一定会有鬼吗?是谁在叫他作这样的推理,是谁在叫他如此貌似石头的状态,而实际上在全身心地留心着“鬼”的事情,关注着“鬼”的事情!他没有这些就什么也发现不了,什么也不会遇到,但他没有如此,也做不到如此。他看到就因为他这些念头,竹林这边顿时就有了动静,一个全新的鬼世界向他打开来,他叫苦不迭,却又只能无言领受。
      虽然一切只是他的想象的产物,至少像是他的想象的产物,但是,仅竹林这边的鬼世界与石壁这边的鬼世界之不同、之天差地别就足以让他颤抖了。是的,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同?!为什么会如此不同?!
      他刚留心竹林这边的黑暗,这片黑暗就动起来,活起来了,仿佛是凝固的混沌动起来,活起来了,又像水波不兴的湖面激荡起波涛,就要有千年水怪跃出水面了。跟着,他就看到了黑色的、活的、不成形状又有一切形状的怪物了,一个又一个,虽然它们还是隐隐约约、模模糊糊的,但是,它们似乎不是,不,显然不是一般的鬼而是魔鬼,是鬼世界蛮荒时代的巨人、怪兽、食人生蕃,相比之下,石壁这边的鬼则似乎是已驯化的畜类和文明人了,他甚至感到它们是鬼世界逐日的夸父,开天辟地的盘古,还有神农氏、伏羲氏、女娲,这些神话故事他都听老人们给他讲过,这时候它们全都排上“用场”了,虽然他当初用他也感到厉害无比的逻辑将它们的真实性全盘否定了,而石壁这边的鬼则是鬼世界的他们沟里的人们。这些都是他一下子就看到了的,无法回避也无法否定的。
      他当然不愿看到它们,但他又能阻止什么。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过去,竹林里这种“怪物”越来越多,它们充满了竹林,大的小的何止千千万万,即使天上的星星也不比它们多,也和石壁这边的情形一样,一晚上比一晚上,同一晚上一时比一时地更见鲜明、强烈、突出。
      虽然它们都是黑的,没有红光白光衬托它们,但他却看得清它们的每一个,而且感到它们还只是准备表演而没有正式开始表演,还算不上真的出场了。停下来吧!静下来吧!消失吧!你想象不到他这些哀鸣有多微小,多么没有触及到他的心,它仅仅位于远离他心的中心的边缘地带一个针鼻孔大的区间内,在显然广大无边的心中他也仅仅为自己保留了这么一个地方,其余部分都“割”掉了,让它们石化了,与自己无关了,他只能如此,但是,你也想象不到他这么点哀鸣有多么强烈和绝望,如果让它自由地释放出来,那会是怎样的呐喊和狂叫啊。
      虽然他只不过是刚开始看到这些“怪物”,可已经看到它们每一个,包括那小到似乎比芝麻还小的,其伟岸、崇高、独特、壮观和怪模怪样,还有其活力,那神秘的,让他既神往又颤栗不已的“创造”的活力,都是没有止境的,不知界限在哪儿。他看到每一“怪物”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怪物”的每一刹那又都是一个全新迥异的“怪物”;每一“怪物”都是一个小宇宙,一个独一无二的小宇宙,每一“怪物”的每一刹那也都是一个完整的、全新的、从未有过也不会再有的活的宇宙。
      这绝对不是人世间的情形。对他来说,可怕的就在于他现在只是在看这种情形,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旁观者看这种情形,而且看见的还只是它们的影子而远不是它们的真身,而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他将卷入其中,将如它们一样“存在”,而那样一来,他就注定会成为虚无了,而虚无与死亡是一回事。只有虚无、只有死亡才会像它们这个样子,还会有比这更明白的吗?在这些“怪物”面前,他就是在深渊跟前,并且他不结束他这无聊的游戏,他迟早也会掉入这深渊,这无形的,别人不可能替他看见却比世界上一切有形的,人们可共同看见的深渊要可怕、危险不知多少,尽管这是另一种可怕和危险的深渊。
      竹林里这些“怪物”越让他怕,他就越怕竹林出现那么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似乎就是正式出场的表演,而“怪物”们只是对这种表演的预告。然而,他这所谓的鬼世界出现什么只是因为他怕什么,可以说,什么都是他的怕“创造”出来的。虽然出现的“东西”和他所怕的那样不同,何止是天壤之别,但也只有出现的“东西”才表明他所怕的恰恰就是它们。
      就这样,当他一个人第一次陷于竹林里那种前文所述的黑暗中时,他就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地关注着竹林里是否会出现人们所说的“女鬼梳头”。他多么恨自己产生了这个念头啊,可它不但已经产生了,而且也不可能不产生。开头几个晚上他没看到什么,但整个竹林却越来越强烈地暗示着“她”会现身。终于,有一天晚上,几丝长发——几丝女鬼的长发——当然是女鬼的长发——在竹林里一飘,虽不过是几丝,却勾勒出了女鬼的整个发型和头型。他疑心有一根头发的发稍扫着他的脸了,至少差一点就扫着他的脸了。是什么样的美,又是什么样的致人于死命的毒啊!但他无话可说。
      接下来一切就发展得非常自然,又非常迅速了。他看见竹林深处有一个梳头的女鬼了,一直在那儿梳着,自始至终在那儿梳着,虽然他除了她的头发和她的头发显然在不断地被梳着以外没有看见她的什么,连她梳头的手也没看见。头发是黑的,但在竹林的整个黑暗中,在万千活“怪物”的那种黑暗中就如同黑夜里的鬼影,比黑暗中的烈火还要明耀了。它是黑月亮,而“怪物”们只是它发散出来的黑光。头发看上去似乎不比一般人间女子的秀发更长更多,也离他有相当的距离,在竹林深处,但无疑是没有人间任何事物可与之相比的,它一出现,人间一切,人间女子及其一切都成了虚无了。
      从这女鬼梳头的情景出现起,这鬼世界,无论是竹林这边的,还是石壁这边的,就没有什么可比这女鬼梳头更吸引他,更让他怕了。他在不计一切后果地让自己更进一步不过是数学意义上的点和线而已,不过纯粹的物体而已;但是,他的整个心和生命又凝成了激光似的东西向女鬼的长发奔去。后来,他就看到是两个、三个梳头的女鬼了,随后增加到五个,还似乎会有不可计数的梳头女鬼的出现,占去整个竹林。但是,更多的女鬼没有出现,只是五个女鬼的头发个个越梳越长,越梳越见直,越梳越见黑,越梳越见分明和灿烂,并且离他也越来越近和最后占去了大半个竹林。
      一切都是“梳”这一行为造成的,这梳的动作不会停止一下,而且越来越快,尽管他连梳头的手都没有看见,也没有看到梳子。从这时起,很显然,竹林里整个的鬼世界的情形,特别是这女鬼梳头的情形,在他不在这鬼世界中“漫游”的时间里,包括大白天也在向更高、更强、更为简单却更见真实和壮观的方向上演进;尽管大白天这竹林就什么也没有了,与平时没有两样,但似乎只不过是这种演进在秘密进行,到了他进行月夜行动的晚上就向他公开演进的结果。
      最后,五个女鬼的长发如五根擎天柱那样立在那里。他无法怀疑它们就是五根擎天柱,天地就是由它们支撑着的。这五根“擎天柱”,五个女鬼的长发之长、之黑、之直是无法言喻的,一种虽仍为阴间的却绝不同于石壁这边的红光白光的光在这些头发的后边照着,这让这些头发更见鲜明了。
      他只看得见这种光,看不见它的光源。这种光与石壁这边的那红光白光最大的不同是,石壁这边的红光白光看起来离他不远,实际上是无限远的,而竹林这边这种光他感到离他就几步路,它们就在竹林边上。他怀疑是不是把阴间所有的蜡烛都拿来点在这竹林外边那个坡上了,它们的数目比人间已有、现有、将有的蜡烛的总和都不知多多少。
      这种光也是折磨他的一大噩梦。不知多少次他都想斗胆走过去看个究竟。但他当然是不敢这么做的,他相信如果他走过去,将会看到五个女鬼在阴间烛光中梳头的情景,他会看见她们的脸、眼睛、手,绝不只是看到她们的头发了,他现在看到的不过女鬼的影子,并不是她们的真身,现在他看到的这头发也仅仅是她们真正的头发的影子,就如同他现在看到只是一位灯下梳头少妇在墙上的投影,而他走过去看到的才是这位灯下梳头少妇的真容一样。
      此外,他本来就越来越害怕这样下去连沟里的人们都会看到这一大遍阴间的烛光,虽然他不担心他们会看见石壁这边的鬼世界,也不担心他们会看见女鬼的梳头,可是,这阴间的烛光就难说了,而他居然走过去到女鬼们跟前,进入女鬼们的“世界”里——显然他现在还在这个“世界”之外,不管他看到了什么——看女鬼们梳头,那是一定会让人们看到这阴间蜡烛的燃烧了,甚至可能看到他在这种光中的身影,这就是比让他看到女鬼的脸、眼睛,被女鬼注视还要可怕得多的。他想象他们会怎样叫喊起来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