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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 67 章 ...

  •   十

      它仿佛是无边无际的,是千千万万又千千万万的鬼院子组成的一个超级大鬼院子。它的“尽头”,离他那么远又这么近,他看到那儿有一个巨大而庄严的黑暗城堡。说它是城堡是说人间永远也造不出这么壮伟、完美的城堡,是说只有造物主或超造物主的造物主才造得出的这样的城堡,绝不只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它更像是阎罗王的尊容或阎罗王的宫殿。黑暗城堡的轮廓、形状由仿佛是千百万个月亮——自然是阴间的月亮——集中起来才有的光作为背景衬托出来。虽然这种月光是阴间的月光,但是,他一见到它就知道了他还从未见过月光和月亮。
      在黑暗城堡和最前边这个鬼院子之间,也就是他疑为有千千万万又千千万万鬼院子的地带里,发出一遍巨大的红光,红光一晚上比一晚上更胜,他感到是千千亿亿个太阳——自然是阴间的太阳——集中在一个深壑里,把深壑都填满了,深壑两边就是黑暗城堡和最前边这个院子,它们为他挡住了这个深壑,使他免于直面到它里面的景观,可他看得到这千千亿亿太阳从深壑里放射出来的巨大的红光,阴间的红光。
      红光与城堡后边那白色的阴间月光恰成对照。对于这红光,他怀疑是人间的太阳落下去后就进入了阴间,照耀阴间了,但它在照耀人间时必定是用无限厚的岩石将自己遮起来和包裹起来了的,人们看不见它也没有看见它,它在阴间才抖落身上的岩石赤裸裸地显出真身了。月亮无疑也是这样的。太阳和月亮的真身还都不只一个,而是无数个,它们都各只“派出”了一个来到人间照耀人间,而且这一个也是用厚得叫人们看不见它们的岩石包裹起来的。虽然这不是说这阴间的太阳和月亮的光就多么明亮,但是面对这种光你不能不这样想,不可能不像这样感受。
      他现在明白了,就是连太阳和月亮的真身也不能见到,而现在他在开始见到它们了。虽然还只是在很远处看它们发出的一些光芒,但他的月夜行动不停止,他就迟早会见到太阳和月亮的真身。但是,他却不能在这个时候想要不要停止月夜行动,只有在他不在这鬼地方了他才能去想,可是,他永远也别想不在这鬼地方。
      后来,他不得不看到,发出的红光一夜比一夜更强烈夺人的“深壑”里千亿的太阳的真身就是千千亿亿的鬼的“灵魂”集中在一起闪耀、沸腾、燃烧,就是阎罗王的“心脏”和“灵魂”在闪耀、沸腾、燃烧,一夜比一夜更逼近于他。他听到了它们的声音,听到是鬼在开“万人大会”。他听到了鬼头目的讲话,所有鬼都在讲话,个个畅所欲言,个个讲出的都是“真言”和“真理”,相比之下,前边这个院子里的鬼们所讲都像是人类所说所讲了。红光就是鬼们会场里的灯光,这光于它们不过是灯光,于人却是不知多少太阳的真身的闪耀、沸腾、燃烧,就像它们这个会场于它们不过是个普通的会场,于人却是无边无际的,既不能测其广度,又不能测其深度一样。
      鬼犹如决堤洪水涌向这个鬼会场,不但是下一个晚上比上一个晚上不知会增加多少,而且是他每向前走一步就已经不知增加多少了,它们从无限广大的鬼王国赶来,从全宇宙的四面八方赶来,一瞬间就不知增加多少了。他听到鬼头目的讲话变成了至高无上的阎罗王的讲话了。他听到了这么多同时讲话的鬼的每一个声音,就如同听到了高出所有鬼的阎罗王的讲话声一样。
      有时,某个鬼的讲话声就和阎罗王的讲话声一样高,一样有力。他听到这些声音无一不是说出了“真言”和“真理”,每一个鬼所讲的都是一样重要的,也是其他所有的鬼都听到了的,同时有这么多的声音,同时有这么多的鬼在讲话,却听不到有互相冲撞的,有谁的声音没有为所有鬼听到的,有谁的声音相比之下不那么重要、不那么谈得上是“真言”和“真理”的。
      他把这声音听得越多就越感到人间的一切声音、一切语言、一切话语都是混沌一遍,任何人耗尽他的一生也难以发出这样一个声音,讲出这样一句话来,正如又恰恰只有这样的声音,这样的话语才是有意义的一样。可是,他又必须拒绝这种“意义”,必须说出和可能说出的话总是无意义的,不过是给一个只有石头的世界增加些石头而已,就和大会上讲的那些一样,因为他是一个人,一个人而已。
      他必须拒绝这种“意义”还因为那红光白光,那鬼,那闪耀、沸腾、燃烧,那“直言”和“真理”同时什么也不是,只是死亡和虚无。没有红光和白光,没有鬼,没有“真言”和“真理”,那里只是一个比天大比地大的大油锅、大熔炉,里面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的死者的头颅和白骨在翻滚,在被化为纯粹的虚无,相比之下,人间的任何声音和语言,任何事物,也都是有意义的,美丽可爱的了。这个原因和前一个原因并不矛盾,而是同一回事的两个方面。他多么清楚这个啊!
      他的生命既绷直如一根直线,又开放如一个圆,即使是正午的太阳也远没有这样毫无保留地、无视自己会因此而最终耗尽自己地开放自己。绷直如一根直线是为了封闭自己,不去听到、听清、听懂鬼们的话;开放如一个圆是为了让鬼们的话语通过他如通过虚空,因为他无法拒绝鬼们的话语,只有让自己扩张成一个空虚的圆,他的生命、他自己只是无限细小的,如数学意义上的线一般的圆边,这样,鬼们的声音通过他既没有留下什么又没有碰到他的什么。但他怎么可能真将自己绷直成一根直线,或将自己扩张成一个真正的圆,鬼的话语通过他给他留下了多少看得见的伤害啊。
      他无法不害怕最前边这个鬼院子的房舍并不是排列得没有间隙的,而这些间隙都可能使后边那个鬼会场,超级大鬼院子,阴间的大油锅,阎罗王的“心脏”和“灵魂”里的鬼魂看见他。这些鬼与前边这个院子里的鬼不是一样的,它们才是真正的鬼,鬼中之鬼,起码也是“一等鬼”或“特殊材料”做成的鬼。就算可以被前边这个院子里的鬼看见,也绝对不能被它们看见,这是不用说的。
      他觉得自己已一次又一次从这些“间隙”处走过了,每当这个时刻,他感到自己都有一只脚踏进了这鬼的会场,虽然因为这些间隙很小,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可他的“脚”毕竟踏进过而不是绝对没有进去过啊。每当这个时刻,他甚至还瞥见了那鬼会场里的情景,虽然也是一瞬间就过去了的事。每当这个时刻,他在绷直、旋转如那样的直线和圆上都有了一个质的飞跃,而且“飞跃”到什么高度,他就在什么高度,只能进一步地上升而不可能退转和下降,直到他绷断,因旋转过快而折断,因为他不可能无止境地将自己绷直,不可能真的成为数学意义上的圆和线,这些都是不可能为他的意志所转移的,是他没有办法而只能如此的。
      但是,即使如此,他也并不可能保证鬼会场那些鬼没有看到他和认出他。
      他甚至好像听到了就因为它们看到了他和认出了他而鬼会场发生了骚乱,所有鬼都怒不可遏,连阎罗王都震怒了。他在怎样发抖啊。有一天晚上,他差点为一件事而停下来,再也不敢前进一步了,甚至不顾一切转身撒腿就跑,因为他看到前边有一个“间隙”处站着一个鬼,这个鬼就是那鬼会场的鬼,不要说和它相比,他以前见过的鬼称得上是它的影子就不错了,更重要的是它显然是代表鬼会场的所有鬼,代表阎罗王专门在那儿等他的,这是因为鬼会场在前几个晚上就已经发现了他,每晚上发现一点点,终于在前一个晚上他从这个“间隙”处经过时完全明白他是谁了,今晚他还没走到这个“间隙”处它们就感觉到他了,知道他来了,也就派出这个鬼来等他了。
      他身旁有很多鬼,一晚上比一晚上更真实、更强烈,但它们都是前边这个院子里的鬼,它们还没有认出他,他如果从这个专门在这儿等他的鬼会场的鬼跟前经过,就是前边这个院子里“老百姓”一般的鬼也会认出他了。这个鬼“代表”紧贴着他行走其上的小道垂首站着,差那么一点就站到小道上来了,但是它的头部有一部分伸到路面上来了,如果他从它旁边走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不与这颗头相接触一下,而不说别的,只是这一接触就会叫他完蛋,如果他不改变他的所谓“石头的状态”的话。然而,他又怎么能够改变一点点他的“石头的状态”呢?他敢改变,所有鬼,整个的鬼世界就会一下子向他砸过来。这是什么样的矛盾啊。他没办法,硬着头皮向这个鬼“代表”走去。他走近它身边了,他从它身边走过去了。
      虽然他发现在他的身体就要与它的头相接触的那一刹那,它的头仿佛缩回去了一点点而没有接触到(当然,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鬼是不可能因为人走它跟前过而缩回自己的),但是,他看到了它的眼睛,尽管只看到了一点点,因为它是垂着头的,但毕竟看见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鬼的眼睛,而他知道,就算鬼的无论什么都可看到,甚至也可去接触,也不能看到鬼的眼睛啊。
      固然,在逻辑上他是不可能看到这个鬼的眼睛的,一点点也不可能,因为它是垂着头的,如负宇宙罪恶的全部但又在嘲弄这些罪恶的样子,而他的双眼是直视前方的,眼珠子动也没动一下,动也不敢动一下。可是,逻辑在这种事上是无效的。仿佛是他越走近这个鬼,它的眼睛就在翻上来,甚至移到它的前额上来,尽管并没有发生这样的事。谁能形容他在鬼眼睛里见到的;谁能说出他在鬼眼睛里见到的。所能说出的只有鬼眼睛的凶恶、阴沉、深邃是无法测度的,对他、对人,凡是为人的人的所有秘密的洞悉和轻蔑、嘲弄也是无法测度的,而只有这种眼睛所发现的才是真的,也只有这种眼睛所轻蔑和嘲弄的就是值得这样轻蔑和嘲弄的,可怕的不是这眼睛在怎样把人蔑视,而是它是真理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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