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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 6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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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他几次一个人在片竹林里遭遇到上文所说的那种黑暗后再次和这种黑暗面对面时,往前走了几步,就看到了一种光。很难形容他这一瞬间的心情,只能说他打了个什么样的寒颤啊!因为,对他来说,这种光就是竹林里那种他一直唯恐看见的“什么”在开始显出来了,他一进入竹林遭遇到的那黑暗只是它的帷幕,而这时帷幕在开始揭开来了。
不必讳言,这光对于他就是阴间的光,直接是阴间的光,一点也不含糊地是阴间的光,不折不扣是阴间的光。他不是完全不相信阴间的存在吗?但这时这个不相信对于他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就像他明明知道自己什么都好好的,这竹林里并不会有什么可伤害他对于他是一点用处也没有的一样。
这光来自石壁这边,整个石壁不再是那种黑暗的一部分而显得是空灵的、透明的,也无边无涯地深远,只是这光并不是对那黑暗的否定,恰恰相反,它是那黑暗的表达、强化、提高、深化,就如同那黑暗是背影,而它是面容,那黑暗是头发,而它是眼睛。
当他看见了这阴间的光,跟着就看见鬼了。不是好像看见了,而是真的看见了,至少是不可能更逼真、生动地看见了一种“什么”。是的,它们什么也不是,不是人们所说的鬼,不是他以前想象中的鬼,但它们却是真正的鬼,就算人们所说的鬼、他以前想象过的鬼是实有的,它们也最多是这种鬼的影子。
是的,他后来会明白,它们与他在“初生宇宙”、“初生神明”中感觉到的那种“鬼”是有联系的,或者说它们就是同一种鬼,但在“初生宇宙”、“初生神明”中他只是感到了一点而已,而现在才是真的见到它们。
一见它们,他就在心中“大惊失色”地哀叫:“鬼就是这样的啊!只有这样的才是鬼啊!鬼是不可否认的,因为它们是这样存在着的啊!”石壁不“存在”了,至少是像是不“存在”了、没有了,在那儿,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巨大的鬼院子,一长排房舍青砖红瓦、飞檐翘壁,轮廓鲜明,紧挨着他行走的小道。他看到了它的每一个细节,至少他觉得是这样,就好像它之所以是鬼院子就在于它是如此鲜明、生动。
在逻辑上可以认为他已在开始习惯竹林里的黑暗,脚下的路已依稀可辨,只是这路于他不是什么路,而是神秘可怕的怪兽的肠道,如果说他并非一无所剩,那他也仅仅是这怪兽肠道中的粪便之类。来自像是已不存在了的石壁的阴间的光投射到了这条小道边,和小道紧紧相接,却并没有一点来到小道上了,连散射一点到小道上来也没有,这在整条小道上都是一样的,小道与阴间的光就像两样黑白鲜明的东西相挨着,就像屋檐下一边是银白如雪的月光地,一边是屋檐投下的浓黑的阴影,不同的是,他对小道的辨认与“银白如雪的月光地”的阴间的光无关,这种光绝不照见任何我们世间的东西。阴间和阴间的光绝对只局限于自身。
他紧挨着阴间的光行走,脚若干次不得不离阴间的光只有仅仅不为零的一点距离。对他来说,他只要了脚踩进了阴间的光里,甚至只要一挨阴间的光,他就在阴间里了,永远也别想返回尘世了。这一威胁是始终存在的。
往前走了几步,他就看见这列阴间房舍家家户户的门都大开着,每家每户屋内都点着一盏灯,那溢出房门的灯光似乎在他再往前走几步后就会照到他身上了,就像他走近人间的灯光一样,而这样一来他就完了,彻底完了。虽然他没有感觉到自己在走,在动,可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行进,就是说,他清楚地知道他将走到这阴间的灯光能照到他身上的地方。这灯光是阴间的,却又是另外一种光,不是上面所说的那种“阴间的光”。作为“灯光”,和人间的灯光一样,是黄色的,而照到小道边的“阴间的光”是白色的。
他看见有好多大人鬼在院子里乘凉,聊天,他都听见了他们的笑谈声了,是真的听见了,既不可捉摸,不明含义,又声声入耳。一群又一群的孩子鬼在鬼院子里奔跑,追逐,嬉戏。它们每一个,不管是大人鬼,还是孩子鬼,都显然是集无边无涯的阴间的光之总和凝铸而成的无限的独特、完美的活的“生命”,相对这种“生命”,他这种生命,人这种生命什么也不是,真的什么也不是——这多么明白,多么不可否认,多么确定,多么折磨人啊。
大人鬼的谈话声,笑声,娃儿鬼的欢笑声说来不大,但它们于他既是轻声细语又是五雷轰顶,既是近乎寂静无声又是山崩地裂。他不能听到这种声音,人不能听到这种声音,这是无需证明的。这就是因为它们是鬼的声音。这就是因为相对这种声音来说,人世间,他生存的宇宙中一切声音都什么声音也不是了,既不动听也不可怕,哪怕是天塌地陷的声音,哪怕是千百万人在互相残杀的声音。是的,他只是刚刚开始听到这种声音,但这已经够了。石头,石头啊,只有他向来是石头也永远是石头才能救他。
蓦地,他看见一群好像是在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的孩子鬼向他这边奔跑过来。尽管它们之于阴间,就如同他和一群伙伴之于人间,但它们向他跑来是什么样的飓风和雷霆向他扑来了啊。可他怎能躲闪又怎敢躲闪。只要他躲闪一下,哪怕是身子动一下,这些孩子鬼就会立刻发现他是什么,意识到他是什么,就是说,会发现他是一个人,意识到他是一个人,就会停下来看着他、盯着他,而被鬼注视或看到鬼的眼睛,其可怕和危险就是人间全部人,亿万万人个个恶魔般地震惊、愤怒地瞪着他,并全都把他们的铁拳向他砸来也不及其万一。
然而,他不动——他的“不动”的意思并不是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而是他的一切动作都是机械的、匀速的,他所谓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就是让自己的一切行为、行动都具有这种他想象中的机械、匀速的特征——他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仍然不可能免除危险,因为孩子鬼跑向他,虽然他对它们只是虚无,它们穿过他如穿过虚空,却并非不可能发现他是什么,甚至一定会发现他是什么,因为它们穿过他了,它们是什么都能发现的,对它们来说人是绝对不可能隐瞒住什么的,而他的真相又有哪一点是石头!他血凝成了冰似的等待这一灾难的到来。他只能如此,因为他若做点什么,只会使它们更容易发现他。所幸孩子鬼们从他身边跑过去了,并没挨到他,虽然差点就挨到他了。
然而,他仍然受到了一种可怕的灾难。因为他看到更多的鬼的真实。他看到了这些孩子鬼可不是在一个狭小的院子里奔跑嬉戏,而是在比天地也不知要大多少的广漠无限中的奔跑嬉戏,而且它们的每一步,它们的每一刹那的“动作”都是横扫整个这个无限的世界的一场“飓风”!
它们的“院子”就是这样的广漠无限的世界。他看清了这些孩子鬼的每一个,每一个的一切,从外到内的一切,看到了它们也不是在做游戏,而是在“创造”,尽管这就是它们的游戏。它们的“创造”就是他想在他的行为有的那种“创造”,只是,不要说他最大可能的“创造”也不能和它们中一个的一个动作包含的“创造”的无限分之一相比,就是他在“初生宇宙”、“初生神明”中见证的那全部的“创造”也不能和它们中的一个的一个动作所包含的“创造”相比。
他从自己身上早已经切肤入骨地体会到了人是一种需要“创造”,有“创造力”的动物,虽然这只是人的特点之一;而这时他从这些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的孩子鬼身上看到的“创造”虽然与人的“创造”是同一种“创造”,至少是源于同一种“创造”,但是,全人类的“创造”也不能和它们从他从它们身上看到的“创造”相比。孩子鬼们一下就过去了,他见到的不能说多,但这已经够了,足以是他的灭顶之灾了。
这时候,鬼院子里所有的鬼都和刚才从他身边跑过去时的孩子鬼们一样熠熠然了,就好像它们都在一刹那间开肠剖肚了,把自己的什么都抖出来了,也像一下子由远的背影而站在他面前并与他眼对眼了。这就是对他的报复,就是对他在刚才从孩子鬼们身上看到了鬼的更多的秘密和真实的报复。他只有如石头一般承受这个报复。他还能怎样。
大人鬼们的谈笑声也陡然不同于先前了。他听出了,听到了,听明白了它们哪儿是在只是在聊天、说笑,而是在说“真理”,“真理”在它们说出的每一个字,发出的每一个再微不足道的声音中,这“真理”才是真的真理。这不是说只对鬼们才是真理,实际上,在鬼们那里只是它们的聊天而已,它们是对人而言的真理,宇宙、存在、人、万事万物的真理。但是,这却是人不能听到和明白的真理,谁听到和明白它谁就灭亡,因为它们是真正的真理,人自以为是真理的都不是真正的真理。他现在就有可能听到和听明白这真理了,他该怎么办啊。
他从这些大人鬼面前走过去,一个个地走过去,时刻都在担心着它们喊出:“有生人!有生人!”对他来说这是随时可能的,而它们这么一喊他就完了。他不能看它们,不敢看它们,但他又一个个地把它们都如此认真深入地看了,因为他离它们如此之近,他可算擦肩而过地从它们每一个的身边走过。他离它们如此之近,他让它们这样开放出来,每时每刻都可能叫它们发现他是个“生人”,一发现就会抬起眼睛、现出眼睛那样凝视着他,而只要那样凝视着他,他就必灭亡无疑了。反正是决不能让自己受到这样的凝视啊。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看到它们的眼睛,不管是大人鬼的眼睛还是孩子鬼的眼睛,也没有受到它们的凝视。可这是随时可能的。他把自己摆在了什么样的险境中了,他受到了什么样的诅咒啊。
他已经看得见鬼屋子里的“内景”了,也一个接一个看到好几个鬼屋子的“内景”。他才看见了几个就把所有鬼屋子里的“内景”都看见了。他原以为会看到鬼桌子、鬼凳子、鬼碗、鬼盆、鬼瓢……但是,他没有看到这些东西,一样也没看到,看到的只是连空间和时间也没有的,绝对的、无限的荒凉和死寂!那些灯也不是灯,根本就没有灯,而是一滩滩烂掉了的,在那儿又不知在哪儿,什么形状都有又什么形状也没有的暗红色的鬼的“灵魂”,就像一颗颗沉到地狱冰海深处的太阳。哪个地方才可见这样绝对奇伟、壮观、深邃又绝对浅陋、空洞、逼仄的“房间”。人只有见到这样的“房间”才能见到那埋葬死人的墓穴对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人不能见到死亡是什么,而人也不可能在别的地方真的见到死亡是什么,但在这“房间”里却能见到,而他见到了。怎样才能真的是石头啊。
鬼“房间”里的这些“灵魂”,这些地狱落日,在不停地运动和变化,愈来愈红,也愈来愈可怖。他只有默默忍受,绝对默默地、平静地忍受。就这样,在几次这样穿过这竹林之后,他看到这个鬼院子的后边还有一个更大的鬼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