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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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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关于这片竹林,人们有许多充满了迷信和鬼魅色彩的传说,这是很自然的。在这个革命的、横扫一切迷信和鬼魅的时代,人们,至少是他们这里的人们是最迷信的,迷信和鬼魅不是他们生活的全部依托,也是最重要的依托,若是没有这种东西,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下去。当然,人们平时满嘴唯物、马列的语言,但这和他们满脑子,同时也是满嘴迷信、鬼魅的东西并不矛盾,而且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这种矛盾,似乎是这两回事之间本来就并无矛盾。
他从懂事之日起就听到人们说这竹林里闹鬼,就和他们也说其它什么地方闹鬼一样。许多人信誓旦旦地说在夜里和正晌午时分他们听到这竹林里有鬼打架的声音,甚至说只要是夜里和正晌午时分,这片竹林里就会有鬼打架的声音。说是有一个人正晌午时分从这片竹林里过,亲眼见到一个女鬼在竹林深处梳头,这个人因此大病了一场,若不是秘密请了“阴神子”为他驱了邪,恐怕连命也不保。人们说这片竹林就是冤魂野鬼的聚居地,那些凡是死于非命的阴间不收的人的鬼魂都会来到这片竹林里,这片竹林里冤魂野鬼是越来越多了……
他从未在这片竹林里见到过人们所说的这些东西,也觉得他们的许多说法在逻辑上也是站不住脚的,比方说,凭什么说冤魂野鬼会聚到这片竹林里来?这样的竹林世界上何其之多,这片竹林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而且这片竹林这么点大,住几个冤魂野鬼都会嫌太挤了,如何可能住得下那么多冤魂野鬼?
这样的问题还有很多,多得他无法不怀疑,直至否认人们这些传说。特别是,他爹是满脑子科学思想、唯物主义思想的,他爹给他讲了很多科学知识,唯物主义思想。
那时他还小,有向他爹提不完的问题,而且全都是“我从哪儿来的?人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会有这个世界?这个世界是什么组成的?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个样子而不是另一个样子?为什么总算有个世界而不是啥也没有呢?”这样的问题。
他爹学识丰富,是公认的他们沟里最有文化的人,对他这些问题在唯物主义和科学主义的框架内给予了可算全面系统的解答,而他是个理解力极强的孩子,爹给他讲的虽然只是给他增加了更多的问题,或旧问题被新问题取代了,而这些新问题则在爹的唯物主义和科学主义框架内无论如何也是找不到答案的,他也曾向爹把这些问题说出了一两个,爹张口结舌,回答不出他的问题,旁边的人如见怪物般地看着他说:“妈呀,娃儿,你才六岁呀……”但他对爹所讲的知识的理解也许在很多方面超过了爹本人对它们的理解,而这使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人们对鬼神的传说了,尽管他曾经是那样醉心于听大人们讲这些传说。
再说,他还想到了,就算人们所说的鬼神是存在的,就是说不把爹说的那些当成绝对真理,就以鬼神是存在的为前提来看,鬼神也不可能存在,因为如果它们存在,不管它们超出人多少,有多少人没有的能力,它们也必然和人一样地问自己:“我是从哪里来的?我为什么会在这儿?我又会往何处去?”可是,如果它们这样问自己,它们就不是鬼神了,因为鬼神之为鬼神本来是这些问题的答案,就是说,它们是不可能提出这些问题的,如果它们提出这些问题它们就只是与人在本质上没有区别的存在了,所以,人们所说的鬼神不存在,就算存在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给他讲鬼神故事的人主要是大婆,有一次,当大婆又对他讲鬼神故事,并肯定说,鬼神是没有死的,是永生的,他边听边想,听完了后对大婆说:“没法肯定鬼神不死。我们没法肯定,他们自己也没法肯定。”大婆笑道:“咋没法肯定?要是没法肯定,鬼神就不是鬼神了。他们自己有法肯定,我们也有法肯定。”他认真地说:“鬼神在我们这个时刻,就是我们在这儿摆龙门阵的这个时刻之前已经活了无限长的时间,是不是?”大婆忙答道:“是,那是,那还用说?”“既然是这样,你说看看,凭什么保证他们在以后无限长的时间内不死呢?他们不能肯定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好比说,他们就不能肯定不出现比他们要强大厉害得多的鬼神,也不能肯定这些鬼神不消灭他们,消灭不了他们,所以,就算他们已经活了无限长的时间,也不能保证他们不死,他们自己不能保证,我们也不能保证。”
听了这话,大婆那样子就像把门前那条熟悉的小道走了一辈子,今天才发现路旁有一块大石头,这块石头并不是今天才有的,而是从来就在那里,虽然它只是块石头,并且一直在这儿,从来就是这个样子,可是,这么多年,天天在这路上走,为何就没发现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错了?当然,大婆之所以是大婆就在于她不会让这种惊奇保持多久,过一会儿,她就忘了这块石头了,也看不到它的存在了,一切恢复原样,仍旧是每天走这条小道,走在这条小道上仍旧是每天那个心情,既看不到、想不到这块石头,又不会去碰它一下,如蜜蜂每次从那儿飞过都会本能地绕过那个一直在那儿的碍障物,却既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了,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为什么一样。
然而,就拿人们对这片竹林的那些说法来说,如果说人们这些传说对他们自己影响很大,叫他们很多人别说夜里,就是大白天的正晌午时分也不敢从这片竹林里经过,有些人,主要是一些妇女宁肯天天绕道走也一次都不敢从这片竹林里经过,那么,对他的影响实际上更大。因为他是一个孩子。
我们都是有过孩提时代的,都知道孩子对“鬼神”的那种既好奇又恐惧的心理。虽然他曾经为了找到人们所说的冤魂野鬼而若干次正晌午时分从家里溜出来把这片竹林的旮旮旯旯寻了个遍,所获只是空空然,寂寂然,连鬼的一根头发也没找到,从而更不相信人们对鬼神的说法了,也更不相信鬼神的存在了,但是,人们这些说法虽然在他心里已经死去,它勾起的那种对鬼神既好奇又恐惧的心理却没有死去。其实,不用勾起也会自然而然地产生。这种心理也不那么容易死去,因为它与相不相信鬼神的存在无关。
这里说出了这种对鬼神的既恐惧又神往的心理,是因为他后来也逐渐认识到这一点,认识到了这种心理与人心中那种可怕的黑暗一样,是人生命中固有的,是人之为人的一种标志,尽管不同的人知觉到它们的程度不一,但它们在每个人身上都是一样的,不多也不少,不同也不异,而他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就得益于他这次月夜行动中在片竹林里的全部见闻。
由于这种对鬼神的奇怪心理,他虽不再相信鬼神的存在,但每次从这片竹林里经过,他都是很紧张的,生怕真的看到了人们所说的鬼,虽然他知道不会看到。也可以说他知道不会看到却希望看到,希望看到却又害怕看到。
在他这次月夜行动中,他和同伴们在月下做完了他们的事情回家穿过这片竹林时,他不管多么自以为肩负着神圣的使命,这种使命使他连“初生宇宙”、“初生神明”那样的东西也敢面对,也和同伴们完全一样了,和同伴们一样紧张,一样但求尽快看到人家,回到家里,一样不敢向周围看一眼,害怕看到“什么”,这时候他再也不是个要完成重大任务的了,再也谈不上在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了,只是一个“自然人”了,就跟同伴们一样,完全一样。
他对他眼中的那“初生宇宙”、“初生神明”是越来越又爱又怕的,多么怕也在向它们敞开自己。而他和同伴们在月下尽兴后回家过这片竹林时对这片竹林的那种“什么”就只有恐惧了,只在尽量关闭自己,生怕摄入一点进入自己的生命了,而且还越来越是这样;然而,就算如此,他仍然感到还是有那种“什么”进入他的生命了,越来越多地进入他的生命了,而这是比摄影入“初生宇宙”、“初生神明”的那种“什么”更危险的,才真可算危险的,虽然他也认识到,这两种危险是同一种性质的危险,但竹林里的这危险要大得多。
实际上,他很清楚,在很大程度上,正因为同伴们心中也有类似于他这种恐惧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强,大人们一出面干涉,他便虽然偶尔能够不是一个人进行月夜行动,但也不得不在月下尽兴后回家穿过这片竹林时每次都只有他一个人了,不面对那个“什么”也要面对那个“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