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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   七

      然而,如果说他已经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前文一再明言,或暗示他可能因为它而在今夜走完他的人生旅程——请允许暂时这么说——的难题,那么,这个难题并非真的来自于他所谓的“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之类,虽然前文所写可能会给人这种印象,而是来自这竹林,这些个他进行完他的月夜行动后回家穿过这竹林的时候,尽管他所谓的“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并非一点也没有起到作用。
      首先就是这竹林里那种黑暗。
      这竹林的情况已经大致说过了,即使是在月明如昼的夜里它里面也漆黑一团是可以想象的,实际上,即使在大白天走在这竹林里也给人一种阴森森的、与外界隔绝了的感觉。虽然大白天竹林里这条小道上过往的人比较多,但在晚上,除了胆子大的,决没有人敢单独经过这条小道或不撑个灯盏就走这条小道,这至少部分就是由于竹林里黑如地洞,黑得叫人身上发毛。
      总之,说到这竹林里那种黑暗,即使是月明如昼,他也是每次回家一踏进这竹林就整个都掉进了这黑暗中了,这黑暗也整个飞来之物一般砸在他身上。对他来说,这黑暗是一个硕大无朋的实体,比世界上任何东西还坚硬、实在、巨大,他一走进这竹林就是它整个向他砸来并一下子就把他砸成了齑粉了,而他这时的悔恨则在于他一向总是认为自己和感到自己已成齑粉,甚至向来就是齑粉,并且以这个为前提而行动,但现在他明白了这不是真的,他是遇到了这黑暗才成了齑粉的。
      也许可以想象,他每次进行完他的月夜行动后,回家单独穿过这竹林一进入竹林就会遇到的黑暗并不就是竹林里本身有的那种黑暗,虽然和竹林里本有的黑暗有一定的关系,就如同这竹林时本来就有的那种自然的黑暗只是起到了点燃这种黑暗、引发这种黑暗的作用。
      实际上,他遇到的这种黑暗对他来说是“透明”的,它毫无隐藏地、直接地、没有一点儿保留、也没有一点儿距离地向他坦露出了它的一切、一切的一切。它就这样毫不隐晦地“告诉”他,它之所以这么可怕,主要就是因为它来自他自己的心中,它本来就潜藏在他心中,他生命的深处,现在突然一下了全出来了,整个泰山压顶般“倒”在这竹林里了。
      此时此刻他不得不以从未有过、对所有别的事物都没有过的清醒和震惊看到所有人的心中和生命深处都潜藏着这种黑暗,更重要的是,一定不能让这种黑暗如此兜底儿从心中、生命深处跑到外面来,无论如何也要它永远安分守己地潜伏在心中、生命深处,最好是压根儿就不要意识到它的存在,事实上,只要它不这样跑到外面来,或像是跑到外面来了,人就不会意识到它,而意识不到它,或即使意识到了也要立马使它又“回”到它原来的地方去,不再继续处于人的意识里,是人要活着和活下去的根本。
      似乎无法理解他这一“洞识”,但是,不要说他和这黑暗一次又一次地相遇,就是其中一次相遇,这黑暗也把这个“真理”赤裸裸地,不可能更清楚明白地展示给他了,也是他不可能怀疑的了。
      在这黑暗里,他孤零零地面对着这黑暗毫不掩饰,绝对赤裸裸地展示给他的“真理”。“真理”就是这黑暗。在这黑暗里,他每一步、每一时遇到的都是他自己,他生命中和心中的这黑暗,只是这黑暗。
      这黑暗四四方方的一块,这个“方块”就和这片竹林一样大小,但它同时又是无限的,是集宇宙中所有的黑暗于它之中了的,不,就是把宇宙中所有过去、现在、将来的黑暗集中起来凝成与它一样大小的一块也不可与它相提并论、同日而语,仍然是集中了宇宙中过去、现在、将来的所有黑暗的黑暗谈不上是黑暗,只有它才是黑暗;这黑暗绝对空洞无物,不但它自身空无一物,而且,在它里面的东西,不论是他还是这片竹林都不存在了,存在的只有它,而它空无一物,它什么也不是,只是绝对的、一个整体的黑暗;这黑暗中连时间和空间也没有,至少其时间与空间和平时那种时间和空间完全不同了,时间凝固了,无限的空间被压成了只有一片竹林大小,而且还是方形的空间。
      它因为是他心中、生命深处固有的黑暗,它便是这样的;它因为是来自他心中、他生命深处本有的黑暗,它才是这样的。实际上,说这黑暗从他心中、生命深处跑到外面来了是不确切的。因为,这时候,他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不是了,他就是这黑暗本身,只是这黑暗本身,似乎是一个人的全部、一切都是这黑暗,人除了这黑暗外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了,尽管这要在它从人的心中、生命深处跑出来了才会让人看到,就像他现在一样。
      当然,这样说显然是荒唐的,因为他这时不是好好的吗?他能否认他并没有成为什么黑暗不黑暗的吗?是的,事实是这样,但是,对他来说,他这时要是能否认他面对的“真理”、“事实”那多好啊!哪怕是能否认它一点点也好啊!尽管他事实上在向前走着,但是,他要是能多少感到自己在走,在动,自己是自己,自己的手是手,脚是脚,头是头……而不仅仅是这黑暗那多好啊!他要是能够多少感觉到这黑暗并不是每一处、每一时都是绝对一样的,也不是它每一处、每一时都是它整个,它整个在每一处、每一时多好啊!他要是能够感到自己还有一个细胞是一个细胞而不仅仅是这黑暗那该多好啊!哪怕只是能够感觉到一点点也好啊!
      一进入这黑暗,他就瞪目结舌,汗毛倒竖,血液冰凉。想逃,感觉不到、找不到脚在哪里;想叫,叫不出来,感觉不到、找不到嘴在何处,他是否有过这东西。是的,他才进来的,他只需回头一步就在它之外了,就在可爱的月光里了,可是,他回不了头,他就是能够一步跨过大海,也不可能回头,他的头连动一下,仅仅是动一下,仅仅是可算动地动一下也不可能,尽管客观上也许他的头在动,但这是他感觉不到的,也是与他的意志、意愿无关的。
      他一进入这黑暗,那“初生宇宙”、“初生神明”的恐怖、伟大、壮美、残酷全都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只是那么可爱、寻常、安全了,他但求还在它们那里,只要不在这黑暗里他就是幸福的,可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真的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了,而且从来如此。他只有动物的恐惧和逃走的念头,脑子里也似乎涌现出了一千万个主意,可是,如果他面对的不是这黑暗,它们是都能够付诸实现的,他面对是这黑暗就不可能了,因为他得面对这些主意全都是这黑暗的一部分,它们刚一产生就成了这黑暗的一部分了,他不敢想它们,让它们凝固在那里,只是这黑暗的黑暗。他什么也想不了,更是什么也不敢想,不敢想主意,不敢想自己,不敢想自己的手、脚、头……想到这些东西只会让他毛骨悚然,因为他再也无法想到它们本来的样子了,一想到,它们就以整个的这黑暗的可怕面貌呈现给他。
      他挺直如钢条,向前挪动着脚步,每一步他只能移动一点点,不会比一寸多,却也不会比一寸少,因为他不敢不每一步完全一样,他不敢不每一时刻都绝对相同,绝对没有差别。这本是他以前竭尽全力要做到却总是没有做到的,而这时没做什么努力却如此自然而然地就是这样的了。
      是的,他知道他迟早也会走出这片竹林,几分钟后他就在这片竹林之外了,只要在它之外了,实际上到了只要看得到人家的地方,就什么都过去了,结束了;他还知道很多,凡是我们知道的,替他想得到的,他都知道,都想得到并想到了,但是,这一切“知道”、“想得到”、“想到了”都对他没有丝毫的帮助,它们全然对他没有任何内容,任何真实性,任何意义,它们也全都不过是这黑暗的黑暗。他无比震惊,但这震惊也是这黑暗的黑暗。
      他唯有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来对付他这一困境。是的,他一直都在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但是,在这黑暗中,那便是他还没有开始做的,他不但得悔恨他以前总是在无限接近什么石头的状态,因为,他不这样,他就不会遭到这黑暗,这黑暗只会安安静静睡在他生命的深处,还得悔恨他以前丝毫也没有做到石头那种状态,要是他做到了,哪怕多少做了,这黑暗对他也不会这么可怕了。
      但悔恨只能由它去,一切都只能由它去,因为悔恨同样是这黑暗的黑暗,他只能以无限的平静、石头一般的平静来面对这黑暗,只有石头般的平静才不能被这黑暗吞噬,如果他还没有这种平静,他就去做到它,即使不得不从零开始去做到它。
      这种“黑暗”虽然对他这么可怕,他却得把它看清楚。不是把这黑暗中一般所说的事物看清楚,而是把这黑暗本身看清楚。他在用他的全身心、他的整个生命看它。他不得不如此,只有如此,因为它是如此“真实”和“可怕”,看清它是他唯一的“出路”。它不是什么都对他清楚的吗?但是,它越清楚,就越让他感到他是什么也没看清的,它有的是他需要看清的,它是无穷的,它包含着一切,超越一切的一切。
      不用说,他遇到的这种黑暗不管是什么东西,或什么东西也不是,根本就不是什么东西,也和他别的那些事一样,在他一次又一次遭遇它之中逐渐强化。于是,虽然似乎无法想象,但于他是一些自然而然的事发生了,这黑暗中真的有些“事物”向他显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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