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63、第 63 章

　　六

　　今夜，那几个娃儿跑了以后，他呆呆地站在月光下，脚下是他孤零零的影子。所谓“初生宇宙”、“初生神明”，整个月的世界，于他只是荒凉、寒冷的月球，他孤零零一个人在月球上。他向月下那显得如钢刀、钢枪的森林的村庄望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他是分裂为两半的。让一半去承受一切吧，行动的这一半是完全自由、轻松、平静的，不知有死，不怕死的，死与生对他完全一样，毫无差别。
　　他时而跳，时而跑，时而卧倒，时而起立，时而向前冲锋，时而手舞足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么紧张、虔诚、严格，整个都是对自己严格到了严酷程度的限定，他不仅没有任意胡来，没有随心所欲，只是在随神所欲。
　　虽然他过去在进行这种“创造”时由于要组织大家和也得依从大家而浪费了他不少地精力，但每一个月夜只要他出来了他就不会让它白费，尽他所能使每一个月夜的“创造”都是独一无二的。如果说他不管哪个晚上“创造”的“作品”都是一个遗憾，那不是因为他没有尽心尽力，而是人听从神去行动本身所固有的不可逾越的极限所致，是必然的。
　　他的“创造”是用身体在说话，就如同舞蹈家跳舞一样。天知道，也许可以从他这时的行为中看到始源的舞蹈艺术。他的神力来自神对他的每一触及，每一抚摸，每一热吻，他要把它们再现出来，外化出来，“凝固”下来，就如同给它们命名。
　　和以前每次一样，在他觉得已“到位”了时停了下来。他站在那儿，带着那种宿命的遗憾欣赏他今夜的“作品”。对他来说，他不仅看得见它，它既是实在的又是不会消失的，而且以前他在这儿留下的所有“作品”他都看得见，不仅能对它们进行比较，而且每一次的“创造”都是在这种比较中对以前的“作品”进行的超越。不过，也如同过去每次一样，他还得给今夜的“作品”画上一个完满的“句号”。最后，他以洪亮、深沉、饱满、刚正、震荡四野的声音喊道：
　　“啊……”
　　“啊……”
　　“啊……”
　　“啊……”
　　虽然似乎无法想象人的声音里会包含什么神性的东西，但是，不管他这时发出的声音是否包含有他所谓的神性的东西，他也就为发出这样的声音在两年中挨打时不哭，除了绝对无法避免的也不说话，以及诸如此类，整个人“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
　　是的，他绝不认为自己能够真的做到使自己的行为、自己的一切是神意的表达，神意的实现，甚至就是神意本身，正如不管他做不做得到这些他都得去做一样；但是，这时从他口中飞出的这几声“啊……”中他的确看到了有神性的东西在闪着，就和他曾在夜的飞虫身上看到的一样，尽管是那么暗淡，那么微少，却不是一点也没有，而这就是他最起码也要在他的声音中做到的。当然，他很清楚这种东西与这个世界的关系了。他的声音一出，他就看到世界于他更是寸草不生、荒无人烟的盐海和刀剑的丛林了，他的“另一半”又增一分悔意，一分罪恶感，一分恐惧。但行动的只是“这一半”，他就像视死如归地向这盐海深处、刀剑丛林的深处走去。
　　他回家，必得从这头到那头穿过他出来时穿过的那遍竹林。
　　他们这个地方，原本青山绿水，后来来了一场叫做“大炼钢铁”的运动，虽然“钢铁”没炼出来，但树都被砍了烧了，这么些年过去了，山上山下到处都仍是裸露的黄土和岩石，只有几棵又瘦又矮的小树如站岗的士兵立在旷野上。
　　但是，虽然树很少，却不知何故，竹子很茂盛，房舍多掩映，甚至“掩埋”在竹林里。从他的“老地方”回家，他要穿过的竹林有几百米长，大白天从它这头走到另一头也要好几分钟时间，它沿着一个又长又大的石壁一溜儿排过去，平时看上去就如同一长溜滚滚的绿色的浓烟，他称之为“烟龙”，站在竹林外看，大石壁只看得见光秃秃的顶部，如“烟龙”环绕着的秃头，他还曾形容为“烟波里的荒岛”。
　　他的家就在“烟龙”的另一头，如果把他家的位置看成在“烟龙”的头部，那么，他要回家就得从“烟龙”的尾部进入，穿过“烟龙”的整个腹腔，从“烟龙”的嘴里出来。
　　“烟龙”里有一条小道，他月夜出来和回去穿过竹林走的就是这条小道，小道深埋在“烟龙”里，从外面看不见，只看得见出口和进口。如果把“烟龙”看成一种腔肠动物，小道就是它那根从嘴部直通□□的肠子了。
　　“烟龙”里要在看得见他家了才有人家，三分之二的部分都紧贴着大石壁，在这段路里没有人家，走在里面也看不到人家，即使在大白天，走在里面也只有透过几处竹子间的缝隙才能看到老远处的人家和领略一下竹林外面的风景。
　　他已不知多少次在晚上同一个时辰，由于同样的原因单独穿过“烟龙”了，但是，每次他都是想也不想就迈了进去，对他来说，这也是“绝对命令”的一部分，他因此甚至一次也没有在一步踏入前想到他在这竹林里已经遇到过什么，还会遇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