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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   五

      然而,不管他在月下感受到了多少,经历到了什么,也只有等回到家中上床睡下后,一切才会真的开始让他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所体验的对象不在身边了,“它”终于被关在门外了,“伤害”不到他了,可是,他这时对它的体验才是更大、更深、更激烈的体验,“它”也似乎这时才开始向他展现出真容来。
      这时候,世界静得只有夜虫的鸣叫和清风偶尔拂过竹林的声音。这些很平常的,以前晚上躺在床上他总是以听它们为乐的声音,这时听起来也充满了摄人心魄的意味,可以说,完全是另一种声音了。
      是的,他为之颤抖只不过是这时候屋外的夜的世界,但是,虽然不过就是这个世界,但似乎有全新的东西在从它里面涌现出来,这些东西是它本来就有的,只是它们一直是隐而不现的,而现在,由于他触动了它们的什么,如同引起了它们的“好感”一般,它们涌现出来了,尽管它们在屋外,不会到他屋里来,但他还是无法不如此感受到它们,体验到它们,几乎如同就在它们中间。
      他感到,几乎如同眼睁睁地看到,在月下他所“面对”的“初生宇宙”、“初生神明”只不过是真正的“初生宇宙”、“初生神明”的影子,这时在那屋外静静地沸腾、燃烧、展现、实现着的“初生宇宙”、“初生神明”才是真正的“初生宇宙”、“初生神明”,它是那样丰盈和饱满,里面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由、活跃,不,无限自由、活跃,绝对没有限制和约束地创造着自己,展现着自己,实现着自己,那展现、实现、创造出来的无一不是鬼性的,妖魅的,灵性的,神性的,无一不是与平时习以为常的那个世界及其一切绝对不同的,平时习常的那个世界及其一切似乎已经湮灭了,无影无踪了,就像被洪水吞没了,除了家里的这个孤岛般的世界外。
      “它”是怎样一个神奇的世界啊!但是,显然,它唯一拒绝的就是人,唯一不适合生活在它里面的也只有人!他不得不在颤抖中感激他有一个家,也知道了人必得有一个家,虽然这时候家只是一座“孤岛”了,但有它人也就不至于完全暴露给“初生宇宙”、“初生神明”那样的东西。
      他抖得如筛糠似的。激情和快乐还在体内燃烧,摄入的“美”还在他体内燃烧,甚至是它们这时才真正燃烧起来了,他无法平息它们,也无法不清醒地面对它们。在外边,在那时的“初生宇宙”、“初生神明”中,他生命、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像一匹贪婪的小野兽吃呀,吞呀,差不多就像精灵、小天使一样肆无忌惮,虽然他并非不知道危险,并非不知道每一口来自那样的“宇宙”和“神明”的食物多么丰美就含有多少毒素,但只有这时候——停止吞食神明的食物而躺在安全的家的床上的时候,他才知道把神的食物吃得过饱到底多么有害,摄入过多的“美”到底多么可怕了。他这时才真的开始知道这些了。
      神的光辉,天使的羽翼,星群璀璨的、超越的燃烧……他在摄入它们时固然已震撼于它们的美,但似乎是在摄入它们时它们是经过了伪装的,是被包裹起来的,现在,在他体内它们的伪装和外衣全部褪去了,溶解了,就像包裹毒丸的糖衣在他的胃液中溶解了一样,它们的美才真正显耀出来,比他摄入它们时不知强过多少倍,在他眼前,在他体内闪耀着、燃烧着,他再也无法回避它们,拒绝它们,再也无法给它们包裹上一层什么东西,它们尽情地撕裂、撕毁他和每一个内脏,每一个细胞,直至他的整个生命,而这不因为别的,就因为它们是美,是超强的、超常的美,如此的美对来人说就是毒药。他一边在颤抖地叫着“天啦,多么美多么美啊!”一边又在呻吟“天啦,多么有毒多么有毒啊!”
      说真的,他这时的情状还真有些与服毒后毒性发作了的症状相同。他不时不得不把头在床头上轻轻撞着,一个劲儿地低声叫着:“疼啊!疼啊!”以此来缓解他的痛苦。总之,如果说他在月下已经受够了这种“美”对他的折磨,那么这种“美”对他的真正的折磨却是在这个时候,在他已经结束了月夜行动,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没有哪一个月夜出去尽兴归来后不像朔风中的枯枝上一片岌岌可危的枯叶一样颤抖。
      他虽然在月下就感受到了这么点东西,他却从中自以为直面到了人的本性,人的弱点,人的矛盾。
      对他的这个“直观”可以这么写:
      人的生命中蛰伏着一种“飞蛾”,它们平时是安安静静的,沉睡的,蜷曲成蛹状的。但有一种东西会使它们觉醒,使它们如雷声、暴雨催醒了的雨蛾倾巢而出,除了死亡什么也不能阻拦它们,不,连死亡也不能阻拦它们,这种东西就是他见证到的他所谓的“初生宇宙”、“初生神明”那样的东西,就是“美”,就是“女妖女鬼”的爱情,“女神”的爱情。这是人的本性。
      但是,人又是断然不能让它们觉醒的,“初生宇宙”、“初生神明”的美,“女妖女鬼的爱情”、“女神的爱情”是人不能经验的,不能去遭遇的。因为,这些“飞蛾”就是人的生命的基础,它们的觉醒,它们扑向那种“初生宇宙”、“初生神明”的美,就与破茧而出的雨蛾冲出洞穴,扑向暴风雨,扑向洞外广阔的世界,扑向光明,扑向欢乐完全一样,同时也是在扑向毁灭和死亡,可是,它们全部或大部分死去就是人的生命和存在的完结,只有让它们永远在自己生命的黑暗深处沉睡着人才可能正常地活着,活下去,而人是有限的,并没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这种“飞蛾”。
      这也就是说,人必须小心地与“美”拉开距离,人生活在一个平淡的、寻常的、空洞的,一切就那么回事,“一切不过如此”,不那么激动人,甚至让人厌倦,让人度日如年的世界中要比生活在美得如“初生宇宙”、“初生神明”的世界里安全得多,好得多,如果一个人是爱生活,想生活的,是知道人的限定的,那么他就不应该选择生活在“初生宇宙”、“初生神明”的世界中,不应该选择与“初生宇宙”、“初生神明”那样的事物发生接触,至少是不能太多地发生接触,一切只能浅尝辄止。
      不过,他同时又看到,恰恰要让生命中这些“飞蛾”觉醒,让它们全部飞向那美,那光明,并就那样让它们在“美”的烈火中死去,就如同冲出了洞穴飞向了蓝天的雨蛾,这才是实现了人的生命的意义,才是真正的活着……
      他在他的月夜行动的最初的那些日子就“认识”到了人的这种“本性”,这种宿命,这种矛盾,并为之发抖,而在以后的日子里,直到今夜——本文一开头就写到的那个夜晚——说到底就是一个他越来越深地陷入这个矛盾冲突中,直到登峰造极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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