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61、第 61 章

　　四

　　然而，逐渐的，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为之忘我的这一切带给他的那种恐惧变成了恐怖，一种充满神圣的恐怖。神圣的意味一开始就存在，但现在它上升到了高得多的层次，仿佛真有个超自然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现在向他打开了，也是现在才在向他打开。
　　由于他这一切始终都和犯罪感联系在一起的，完全可以这么比喻：他原先犯的只是□□罪，而现在他在犯了□□罪之后为了灭口又杀了他□□的姑娘。这说的是他的体验，他的主观感受。
　　几朵轻云飘过天心，他看到就是还从未向他亮过相的真的天使的羽翼，轻云在大地上轻轻掠过的淡淡的云影都让他如见到天使足迹般地颤栗——虽然他以前就把这一切体验为女神什么的，但相比之下，以前所见不过是寻常之物，现在才真见到了神圣之事，很难在语言上把这个差别表现出来，但须牢记这种差别，不然，以下所写就会显得只不过是他以前所见的重复。
　　远处起雾了，他立刻就见到她们是有其全部生命和真实性的仙女、女妖在赤身裸体地追逐、嬉戏，笑声声声入耳，这时他感到的是即使情窦初开的少年第一次偷窥□□丰腴胴体也不会有的激动和同时的亵渎感。天边不知何时升起一座雪山似的白云，他一见就见它是从虚无王国中冒出来的鬼魅大怪物，是阴间门口那座山，是神灵鬼怪王国与人间交界处那种界碑，是神对人间，不，对他，就对他一个人的巨大的不可解的恶作剧。
　　乍一抬头，他相信自己在月亮周围的那种光亮浩瀚中看见了天使在开“万人大会”；无意之中，他看见远处山头上的天空分明是天门大开，显出了天堂中望不到尽头的村落，他看到村村相连，阡陌交错，鸡犬相闻，一应天国生灵的生活图景，尽管它们不过是云彩。在它们之下的山头似乎已不知何时背叛了人间而也是天堂之物了，要不，就是天堂的一只“脚”踏到山头上来了，山头尽情闪耀着非人间的光辉。
　　是的，和以前相比，月的世界，“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的世界已出现了一种决定性的变化，就好像以前他只是在同神的肌肤相触，而现在他则进入神的体中了，在见识神壮丽而恐怖的五脏六腑了，也好像以前他只是在单方面追逐神，企图赢得神爱，而现在神才真爱上他了，开始无保留地向他献出炽热的爱情，又好像神对他的创造已经完成，现在开始审判他了。
　　月夜的天空只有寥寥几颗星辰，它们固然每一个对他都是至美至活独一无二的，也是充满了神圣意味的，但现在，夜深了，抬头望去，才看到这时的它们才真的是神的眼在把他注视！他立刻低下头。他感到这是怎样的报复。就像以前的神更近乎羞羞答答的人间清纯女子的形象，现在，这阴性的、女性的神脱去了她的一切伪装，把她的□□向他塞来，可是，你看啊，她的□□千千亿亿个，布满了整个宇宙，她的每一滴乳汁都是剧毒，都是一整个有毒的大海！
　　有一天晚上，他抬头看见了天河，就是书上叫做银河的东西。天河总是淡淡地横在天上，他对它变幻着，天使羽翼般的美已见得多了。但是，这晚上这不经意的抬头一看，他这才看到了它真正的秘密——它无法估量的广度和深度之中是不知多少亿万颗神眼般的星星构成的何等炽炽炽炽炽炽炽炽活活活活活活活活的、超越的燃烧！
　　他好似看到了热情洋溢的神，被开肠剖肚的神，鲜血淋淋的神！这一瞬间他产生的敬畏之情和自己，自己赖以存在的尘世的渺小之感是他以前还从未有过的，尽管这种觉得自己和自己赖以存在的世界渺小得近乎虚无的感觉一直都存在于他身上。
　　他觉得，这时的天河就是那判处他和他赖以存在的尘世死刑的判决书上的那个大红公章。他觉得这份判决书他不去读就是无效的，可他不仅逐字逐句去读它，他从开始月夜行动以来每次在月下所见到的、感到的全部美，全部神圣的“东西”就是这种阅读，而且在今夜于天河深处的燃烧中读完了它最后一个字，而这时骇然跃出使这份判决书最终生效的大红公章！这个大红公章就是他在这个时刻的天河深处看到的那种光辉和燃烧。
　　地面上的一切也都发生了相应的变化。在草丛中，在露珠上，在空气里，到处都是活的、真正的精灵，到处都是非尘世的、只有神的国里才会有的事物和世界，一只闪闪的小夜虫从眼前飞过，他也觉得是负载着神的沉重使命的使者，它们一边使他的快乐高涨，一边无情地嘲笑他的渺小和无能。
　　他知道一切已经出现了某种质的变化，一切更美也更危险了，是真的开始有危险了；他也知道这是他全面敞开自己的身心尽情接纳造成的，如果他不这样，山便不过是山，星便不过是星，月也不过是月，就如同它们对大人们一样，空洞、寻常、安全。
　　但他当然不可能不继续坚持和深入。只是他离不开他的同伴了，比以前更需要他们，尽管他知道迟早会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不敢哪晚上在他的“初生宇宙”、“初生神明”的世界里时间待得过长，尽量少去看、去感受而是行动，进行那种“创造”，而这也在演变成他对同伴们的组织、命令、请求，一句话，一种更多是尘世的行为。
　　但他对自己的不满也在增加，并因此不再头一个喊“走回啊！”当同伴们也好像感受到了一种非物质的、超尘世的使人敬畏、颤栗的“什么”而在有人叫一声“走回啊”全都逃也似的作鸟兽散时，他感到的只是解脱和轻松，跟在大家后头就跑，生怕大家丢下他。这时他的勇气顿时没有了，不管是什么也不可能叫他回头看一眼，只是一劲儿向前跑，但求早点回到家里，只有家里才有“安全”
　　在向家里跑去的这一路上，他感到神的“东西”，超自然、超物质的“东西”已经充满了宇宙，代替了原来那个宇宙，它们是非物质的、超自然的，却比一切物质和自然的东西更实在，对人来说它们也是极端“危险”的，这种“危险”一直是引而不发的，在他转身向家里跑去时突然放出来了，向他冲泄而来了，他必须头也不回地逃回家中，若回头看一眼，若迟疑一下，他还来不及看到和感到什么就已经变成一根石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