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60、第 60 章

　　三

　　如果我们真诚地对待这个故事，那么，便会有个疑问：承认这个孩子冰冷的尸体被发现并确认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而且这个时间不会超过今晚到明天；也承认事情可能是另样的，想象不出来的，但它和他将死去，而且就是在今夜死去至少是相当的，这个死就是一般所说的死。可是，以前文所写，无论如何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会使他落到这样的下场。
　　其实，虽然前文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这方面的描写，而且要把它说清楚也有困难，甚至很大的困难，但是，要一言以蔽之，也很简单。
　　这个“一言以蔽之”就是“美”。
　　照前文所写，他似乎是为明月所害，就从明月说起。前文已经说过，他把明月形容为“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对他来说可不只是比喻，而是事实就是这样的，尽管他又很清楚他这样说只是一个比喻。是的，从他感受的强度来说，“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不只是一个比喻，而是事实就是如此。是的，虽然难以想象明月的美竟然可达到震撼人心的地步，但他的确受到了这种震撼。
　　“初生的宇宙”纯洁无瑕，“初生的宇宙”完美无缺，“初生的宇宙”生机勃勃，“初生的宇宙”更像是虚空，是无尽创造的活力之源。皓洁的月亮在天上静静地游走，光华四射，他几乎不敢正视她，就像我们年少时渴望却不敢正视太阳般初恋情人的面容。
　　有时候他看到她无声爆发似的放射出五色的华彩，他感到这是她把心脏都掏出来了，这一瞬间，他感到自己的心脏也被剜去了，是真的剜去了一般。清洁浩渺的天空就像一个无边无际的青石板或大草原，他似乎看到了万千天马在上面奔腾，又看到天空是深不可测的大海，万千神鱼在里面遨游，看着看着，他怎样真的看到了这些天马和神鱼啊，他不但无法怀疑它们的真实性，而且恍惚之间他感到自己也已然是它们中间的一员，也在天国的草原和大海里奔腾遨游，而这种体验他感到既是至福的又是致命的。
　　这还只是月夜行动最初几个晚上在月下和同伴们闹腾时的情形。在这些个晚上和接下来他又与同伙们在月下叫喊、闹腾的晚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动荡在他生命最深、最黑、最神秘，原本是既感觉不到又无法触动它的地方发作起来，仿佛火不只是在从外向内烧来，更是在从他里面向外面烧出来。这让他既感到一种正在脱胎换骨的新生又感到一种毁灭的恐惧。这两种矛盾的感受在稳步地随着月夜行动的深入而加强着。
　　他不得不行动，就为把那从他生命的核心中如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的既是吞噬他、吞噬一切的熔浆和烈火，又是“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的光辉的“东西”凝固成完美形式的“作品”。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他既不能也不愿抗拒他生命深处涌出这样的烈火和溶浆，又不能也不愿被这样的烈火和溶浆卷走和吞噬，而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只有把涌出的这烈火和溶浆“凝固”成完美形式的“作品”。
　　但是，他“凝固”出来的“作品”之完美如果无法与“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之美等量齐观，他仍只有束手待毙。他的月夜行动，他每一个受到他所谓的神的命令出来在月下的一切活动，都只为“创造”出这样的“作品”。于是，一切只可能是一个恶性循环。他“创造”出的“作品”不管多么美丽，也和“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之美相差十万八千里，甚至是相差无限遥远，因此毫不足以抵挡“烈火”和“溶浆”将他吞噬，焚毁，他不得不有“下次”、“下下次”……这就是他无法停止他的月夜行动的原因，至少是深层次的原因之一。
　　在月下，他就像阵阵涨高的潮头既激烈又稳打稳扎地全身心投入到他所谓的“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之中。与同伴们嬉戏、跳跃、呐喊，他是在用他的脸、手、眼睛的每一处、每一点、每一个细胞直至他整个身体，生命的每一处、每一点、每一个细胞同月亮、月光、月华中的一切尽情 、亲 、 。所谓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就是这个时候的世界，月亮照耀着的一切，而这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也就是他伟大的女神般的情人，他正在与她同欢共乐也正在为她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夜风徐来是他紧贴着了她沁人肺腑的肌肤，如水的月华是她深情的明眸向他送来的秋波。时而，他感到自己的肌肤被她的手指尖戏谑而轻柔地一划，这一划划到他心尖上去了，在他心尖上留下了一道细细的而又不可磨灭的印记，它对于他与造物主从虚无中创造出的第一颗星辰、第一个电子一样美丽、神奇、激动人心。时而，他感到她的秀发从他脸上一拂而过；时而，突然感到她的嘴唇，是的，是她的嘴唇对他轻轻一吻，一粒天国的珠玉滚进了他的心田；时而，他猛然听到她一声既在他耳畔又让整个天地增辉的欢笑。所有这一切于他都是造物主把他、万有和宇宙从虚无中创造出来的行动，在这之前，既没有他，也没有万有和宇宙。
　　很难形容“她”对他的这些恩赐让他感到的狂喜，也很难形容“她”对他的这些恩赐让他感到的恐惧。“她”是女神。他和“她”的爱情既是不可能更美的爱情又是对他的诅咒，诅咒他得到达到他的情人的高度，以配得上他的情人，就和穷小子为配得上他疯狂爱上的公主而玩火自焚地奋斗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怎样不要命地往前冲，怎样不可能终止和平静下来。他既消融在他情人的怀抱中又时时意识到他和他的情人的 之间不可逾越的距离。情人的胸怀整个儿向他袒 了，就在他眼前和脚下，他要整个儿扑上去把她完全 ，体验最大的幸福，但他又看到他的情人的胸怀就是那深渊，他扑上去什么都完了，结束了，犹如灯蛾扑进火里。这真是个矛盾。
　　他一日胜过一日，甚至一时胜过一时的负罪感有很大一部分就是从这儿来的。因为作为一个凡夫俗子，他无论如何也配不上作为神而存在的情人的，他越努力去配上她，就越发现自己配不上她。
　　随着一个月夜又一个月夜的展开，随着忘我的深入，随着“初生的宇宙”、“初生的神明”更深入的开启，在月下，他眼睛无论朝哪儿看去，即使只看到眼前咫尺之内，他都看见了不计其数活的，至美的精微，不计其数自成一体的活的小世界、小宇宙。
　　他在自己的鼻尖上看到了一座小小的琼楼玉宇，一座小小的，一应俱全的，几几乎可比“初生的宇宙”的“仙岛”，虽然它不过是他鼻尖上的一滴汗珠。往长空望去，他看见了一列列璀璨的光的山峰，一条条遨翔的光的长龙，一座座庄严巍峨的光的城堡，一遍遍丰饶浩瀚的光的原野。
　　为了这一切，他把他能力和智慧发挥动了超常的地步，使同伴们都忘情忘我了，越来越晚归，后来都荒谬到快到子夜时分了，月亮不知已静静地而又舒展自如、自由自在地开启出了多少世界，这些“世界”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太多了，他们都还在兴头上，尽管他不会超过一个“度”，不会超过这个“度”是为了有下次、下下次……直到完美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