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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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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机会断送了,戏却得演下去,因为只有戏,一切都是戏,没有任何东西是真实的,只有“电影”,他只不过是“电影”中的一个“人物”或“场景”。而他要做到的,也必须做到的无非就是证明这一点。但是,到这时为止,他也离这一点被证明还有无限遥远的距离,这是因为这一点是不可能被证明的。他如何可能否认他是一个人、一个生命?他和影子有什么关系?所以,他只不过是在闹着玩罢了,即使已到这时候了。
所以,他还得把戏演下去。所以的所以,他虽用那种眼神目送着铁杆伙伴,却仍摆出“天堂百灵鸟”,“阳光幼儿园”的“小可爱”、“小可怜”、“小撒娇”,就算是受了点苦,也是“小受苦”、“宝宝苦”、“乖乖苦”、“猫猫苦”、“狗狗苦”而与“人苦”、“生命苦”八杆子也打不着的姿势等听到铁杆伙伴的关门声和同他妈的说话声,虽然对他来说,他这种姿势必须是“完美”的,可不仅他那眼神就是一大瑕疵,而且更为他没能控制住,当然也控制不住的寒颤,死亡的寒颤所破坏——他知道是死亡的寒颤,要是他不知道是死亡的寒颤还要好些,可他知道,也许,一切的问题只不过就在于他知道他的寒颤是死亡的寒颤。
一听到铁杆伙伴的家里有说话声,他就转身跑掉了。当转身那一刹那,他是多么震惊!他总是在体验震惊,这世上那些最一般、最寻常的事也能让他震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被这些震惊毁掉了。可是,他不但仍在体验震惊,而且,每一次震惊都像是他第一次才知道什么叫震惊。这次也一样。这次他所震惊的是,他居然不是朝向家的方向跑去,而是义无反顾地在跑向月光里,跑向“老地方”!
这有什么可震惊的?他不就是为了跑向月光里,跑向“老地方”吗?然而,确实没有比进到月光里去,到“老地方”去更荒谬、倒错、不可理喻的了。他震惊、震撼自己有一千双,不,一万双,一万万双脚,这些脚都在朝向家的方向狂奔而去,可是实际上他却在朝向与家完全相反的方向冲去。他都看得他这些“脚”了,很快,它们变成了张牙舞爪的火龙,说是火龙,是说他当真看见了它们,就如我们看见烈火一样,虽说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他感到自己如陷泥沼,寸步难行,不得不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但是,他每增加一点向前的力气,他每前进了一步,火龙的凶恶就要增加一千倍,它们缠住他的腿,缠住他的脚,一个个金刚怒目,向他怒吼着,咆哮着,犹如翻江倒海,山崩地裂,仿佛全世界的一切,每一寸土、每一块石头都在活起来,动起来,变成穷凶极恶的火龙扑向他,把他向家的方向赶去。
他感到自己不但没有前进,而且还在迅速向家的方向后退,每前进一步就会后退一千步一万步,他早已退到家中了,但家竟然是虚空,爹妈、兄弟没有感觉到他,他也没有感觉到他们,没有感觉到家里的一砖一瓦,他在继续后退,退向地心,退向那比充满熔浆的地心还要可怕千万倍,不,千千万万倍,不,无数倍的“地心的地心”。
火龙们向他吐着火舌,向他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感到自己五脏六肺马上就会如着火的纸那样燃起来,甚至已经燃起来了,顷刻间就会化为灰烬了,他感到火龙白森森的牙齿已经咬着他了,他前进一步,这些牙齿就会无情地,必然性和决定性地咬得更深一些,火龙的牙齿是死亡的牙齿,他没有流出一滴血,但死亡的寒冷却在他身上不断地增加着,他前进一步就会增加不知多少。
必须马上停止这荒唐的行动,必须马上掉头向家跑去,如此才是从死亡之海中回到生的岸上,他去“老地方”不过几百米平坦、安全的道路,跑起来几分钟就到了,但这只是别人的情形。只有他自己才能救自己,因为只有他自己才看得到这些事实真相,别人是不知道的,也不可能知道。他差点儿痉挛地、扭歪脸地笑一下,也多么多么需要这么笑一下,如果他不能哭的话。
这是因为他在奔向死亡明明是真实的,他也和天下任何人一样怕死,但就因为他这种奔向死亡对别人来说是看不出来的,他便只能这样当一切果真不是真的地行事,他的一切和别人的看法是完全一样的,别人怎么看他就怎么地行事,如他再安全不过,一切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无害的游戏。他真的需要痉挛地、扭歪脸地笑一下,这样也许会好一些。但是,他却不能这样。这是因为他没有理由这样,他绝对不可能有什么理由和依据这样痉挛地、扭歪脸地笑一下,因为别人,世界认为他没有这样的理由和依据。他还是需要,更加需要痉挛地、扭歪脸地笑一下啊。但他不能这样做,因为别人、世界……这是可怕的……他仍然需要……但是,没有可怕……
他都不知道是怎么竟然站地月光地里了,离“老地方”只有几步路了,眼前是浩瀚无际、沐浴着天地万物的清纯、空灵、灿烂的月光。他穿过了死亡的刀山火海才来到这月光地里的,他知道他是穿过了死亡的刀山火海才来到这月光地里的。但是,没有谁可能穿过死亡的刀山火海,他也没有,他知道从死亡的刀山火海里出来的这个自己是什么,他已经把什么留在了死亡的刀山火海中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对此痉挛地、扭歪脸地笑一下,可他没笑出来,因为这世界没有谁会认为他这时有理由这样笑,没有谁会认为他几百米平坦、安全的路和死亡的刀山火海有什么关系。他没有权利这么笑一下,除了脸上始终挂着快乐的“小乖乖”、“小猫猫”、“小狗狗”的“笑”以外。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他更需要得到理解和承认的是如果他没有在“死亡的刀山火海”里丢失什么的话,他站到月光地里来了,月光也给了他致命的一击。一时间,他呆立地那儿。他还有救吗?有。他还有力气掉头回家,这时掉头回家还不迟,而只要回到了家里,甚至是只要他掉转头了,他就没有受到致命的一击,更没有把什么只要是一个人就不能丢失的东西丢失在死亡之海而化为灰烬了,一切都是可以挽回的,还是轻而易举就可以挽回的。但是,他甚至不能真的呆立一下,他说着就又向前跑去了。
几分钟前,他对铁杆伙伴说“不行,我们就到远处去找人”。这话已经说出口了,他就必须付诸实现。所谓“远处”,是他很多地方都不能去了,去这些地方既叫不出一个孩子也谈不上“远处”。“远处”就得真是远处。他走出了“下沟”的地界,到了“上沟”的地界了。他潜伏在一片玉米地里,等待时机。
你是想象不出他在走出“下沟”的地界进入“上沟”的地界所经历的那种考验的。由于世界的灌输,在他童稚的心灵里形成了一个关于最大罪恶的观念,这个观念就是叛国罪,或者说叛变投敌罪。说是任何一个人只要踏出伟大祖国国界半步就会立即吃枪子儿,而且是我们自己的“边防军”的枪子儿,大人们把这说得骇人听闻,叫人想一想也会发抖,他也不知多少个晚上因为大人们这类说法而夜不成寐,在床上抖得如筛糠似的,因为这时候他不能不震惊地看到,如果真的有如“国界”那样神圣的界限存在,那么,他完全可能无意中跨过了它,完全可能正因为它如此神圣和不能跨越而去跨越它,完全可能为跨越它而跨越它,这是因为他是一个人。
只有这夜深人静而又无法入睡的时候才可能看到自己作为一个人身上的这些“东西”。他不为神圣祖国的界限而发抖,而是为自己作为一个人,身上有如此的“深渊”而发抖,并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千万,千万不要去跨国界那样的东西啊!这样的东西在世上有多少啊!它们无处不在!”但他之所以这样哀号,只是因为这样哀号对“人”这种存在来说未必是有用的,而他什么也不是,只是一个“人”。
对他来说,今夜走出“下沟”的地界,进入了“上沟”的地界就是这种叛国罪,就是这种走出神圣国界的大罪。他为此身上在不断掠过什么样的寒颤啊。他不断这样发抖,打颤,并不只是因为这种罪恶感,还因为他一走出“下沟”的地界就看到那颗火红的、滚烫的,对任何一个跨越了“国界”的人都必射出的子弹无情、迅速、冷漠地向他脑袋飞来了,他是绝对躲不过这颗子弹的,除非他根本就没有跨越“国界”。这不是爹妈,人们,这个世界射出和可能射得出的子弹,而是宇宙,不,宇宙之外的世界射出的子弹。
它来自无限远的地方,来自虚无,但一瞬间它就和他只有极有限的距离了。它也是除了他自己外没有谁会看得见它、可能承认它的子弹,实际上,对这样的子弹来说,除了它所射向的对象外,其余一切都不过是虚无,比方说,它在向他飞来的途中是会穿过不知多少人的身体的,但这些人对它不会有一点感觉,更不会被它伤害,能看到它,感到它,最后被它射中并因此而死去的只有他自己——说实在的,就凭这颗子弹这一古怪的特征,他也只有以极端的平静面对它、承受它。
他的脑袋被一阵阵无法言喻的死亡的滚烫穿过,这是他在提前体验这颗子弹穿过他的脑袋的滋味。他只能如此,为的是当这颗子弹真的穿过他的脑袋时,他要好受一些,因为他已经提前体验它很多次了,尽管提前对它的体验不会是它本身而只是它的近似。他不断体验这种滚烫的子弹穿过脑袋的感觉,还因为这可以减轻他的罪恶感,而这罪恶感是必须得到减轻的。
他瞅准时机发出各种怪叫,“猫”的和“鬼”的——那种跨越了“国界”却不知犯了罪的动物才会有的叫。他刚一叫,就听见有大人说:“妈呀,是啥子在叫唤呀!”他听得出这个大人一半是故意这么大惊小怪,因为这个大人听出不是别人而是他在叫,虽说他以前从未到这儿来“找人”。当然,他那么叫,也是为了告诉他们是谁在叫,并让他们能够“大惊小怪”。不一会儿,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就溜出来到他身边来了。一下就来了三个。这并不让他感到意外。
他们一来就兴奋地问:
“你在近处找不到人就来远处找啥?”
他肯定地回答了他们,就像得到了大人们的许可甚至赞赏似的,一切都是小事一桩地带他们去了他的“老地方”。在“老地方”,他就如同既没有那来自宇宙之外、时空之外的子弹正在向他飞来,又没有他在与一沟人为敌而他的败局是注定的指挥三个同伙表演,他完全忘记了自己,使他的游戏中具有来自神的结构和形式。
这就是他最终的目的和追求,并且是最后把自己整个全部地、彻底地转变成“来自神的结构和形式”。如果说他已经付出了他的大部分生命和正在付出他最后的生命,那么,他就是为在他的游戏中、他的行为中浮现神的意图、神的形象、神的面容甚至于神的真身。
他知道,要使自己的行为、自己的“创造”是神的意图的实现,必须得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他要让自己整个都是神的意图的实现,他就得付出自己整个的生命,更重要的是,不是任意的付出,而是必须严格按照神的吩咐和命令去付出……他自己也知道他有多么荒唐,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实现不了这一目的。
这也就是他始终都觉得自己不过是那种“天堂”幼儿园里的小动物的原因。因为只要这个目的实现不了,他就是这种小动物,无论如何也是,永远是,而这个目的是实现不了的,所以,他在任何情况下也是这种小动物,只有这种情况才是真的,别的一切再真实也是假的。
也是这个原因使他无法做到把那类东西,比方说,这时正在射向他的致命的子弹视为真的,即使他很清楚它们没有一个、没有一点是假的。不过,他越是看到自己的荒唐,他就越投入,越忘我。
当然,几个同伙不听他的,也不会听他的。和许久以来他弄出来的同伙一样,他很清楚这几个孩子是得到了大人的许可才来的。他们来也不是为了和他玩的。他们另有目的,即使他们不自知他们这些目的。他们嘲弄地,一点也没把他放在眼里地,幸灾乐祸地乱叫乱喊一通就喊一声“走回啊!”立即就跑走了,没的踪影了。他似乎看到了听到他们的喊声的一些大人在偷偷会心地笑。他们都是可以理解的。就算这几个孩子想要出来玩一下,也会本能地采取这种形式,就像沟里人就算也需要玩,却也会本能地采取把他这样的孩子奉上祭坛的形式。是的,不能怪他们。
几个孩子跑掉了,唯他一人在白茫茫的,砒霜堆满了天地的月光里,他却得更是什么也不顾,更是当自己什么也不是,在自己的行为中浮现神的意图,创造出神的作品的摹本,甚至神的作品本身。他知道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得把这堆满了天地的“砒霜”全部吞下去,它虽不是人们所说那种砒霜,却于他毫无疑问是致命的,特别是把它们吞下多少他身心的难受就会多大,这种难受是不会有止境的,而他到现在做到了多少呢?不是什么也没有做到吗?是的,他是绝望的,也只能是绝望的,但是,他得像充满了希望地那样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