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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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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和妈的怨骂似乎主要是冲他来的一样,爹的发作也总是主要冲他而来。在三兄弟中,他挨打最多,下跪扯耳朵也最多,有两年几乎天天要如此。在家里,都有专门用来打他的板凳和十几根特制的黄荆棒了。这是一沟人人皆知的。
虽说爹的说教即使不是作为一种真理,也是作为一种他深为恐惧和敬畏的东西刻入他的灵魂了,但在好几年里,可能是因为他还小,不懂事,收不住自己的心,总会在干完他爹妈派的活后就偷偷跑出去玩耍,有时没把活干完也跑出去玩去了。反正是诸如此类的错误,可以归结为快乐和找快乐的事。
但是,他到头来不得不面对他已经成了左邻右舍乃至于一沟人谈论、侧目的坏孩子,不争气的孩子,需要特别严厉的教育的孩子的典范了。
虽然这无疑和他这么贪玩有关,和他是他们家而不是别人家里的孩子有关,也和他玩耍的玩法和一般孩子不大相同有关,和他似乎总的说来都有些与众不同有关。不过,说来也许有些自相矛盾,他最后不得不面对他在沟里人眼里是这么坏,这么可厌,这么需要“加强教育”的孩子和他爹经常打他,叫一沟人听到他那么多挨打的嚎叫声是有莫大的关系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虽然爹要打他,怎么打他都只有接受,但在心里他并不认为爹每次打他都是有道理的,也不认为他每次挨的打都和他犯的错是相符的,但是,人们却并不管这些,一听到他在挨打就说:“该打!还该打得狠一些!打得他那双腿没法动了他就不会跑出去耍了!”
即使看他挨的惨,不希望看到他挨这么多打,说些可怜他,好心劝他的话也绝不会有他并没错,是爹打他打错了的意思在里面,比方说:
“娃儿啦,你咋就真的不晓得懂事呢?天天这样挨就是铁也打成了器了,在你身上咋就没有起到作用呢?你总不会是铁做的吧?你硬是不晓得挨打是疼的?你叫我们这些旁人都看不过去,可你倒像没挨过打一样。你要不是像没挨过打一样,咋会又去犯事呢?”
“娃儿啦,看得出来你不是笨孩子,你还比一沟里哪个娃儿都聪明,可是,你这么聪明,咋就不晓得放乖巧点呢?只要你放乖巧点,实际做不到,表面上也要什么都顺大人的意,你也不会挨这么多打了,是不是?”
反正是诸如此类的。
总之,不管在我们看来他对不对,他也觉得自己没办法不面对的也是他爹越是打他,人们就越是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而人们越是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他爹就越是打他。
老早就不是只有他偷偷跑出去玩了一会儿才挨打了。他干活干得毛草,地没扫干净,或者说被认为他没扫干净他都会挨打,他在家里偷偷摸摸地找了点乐子,哪怕是嘴角挂上一点笑意(有若干次他是故意让自己嘴角挂着这么一点笑意的),只要被他爹发现,他也注定会挨打。
这样的打他挨得太多了,有一两年,他反正也是天天都会挨好几次打,打得喊爹叫娘,叫人们既越来越可怜他,一种看不起他的、歧视性的可怜,又越来越说他不是好东西,看得出来,不管他是不是所犯错误本身就该天天这样挨打,他爹也至少是想一不做二不休,不成功便成仁,用这种法子把他教育“好”。
他没有办法抗拒爹打他,爹要他躺上板凳去他只能乖乖地照办,但他是害怕挨打的。于是,长期如此他养成了挨打时他觉得没有打他,打的是与他完全无关的一个东西,他只是在如此客观和中性地面对着、体会着爹每一棒所包含的东西的习惯。
虽然这种习惯不可能克服对挨打的恐惧,也不可能消除棍棒落在皮肉上的那种疼痛,但也能有效地和这种恐惧、疼痛拉开距离,这使他能够和爹经常性地打他“和平共处”,还使他反而和那些落在他皮肉上的棍棒本身所是所包含的东西接近了。真的,爹不管多么稳秘的,包括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甚至还不可能意识到的一切都在这些落到他身上的棍棒之中,爹对他毫无秘密可言。
他对自己说:“一棍棒之中也有一整个世界!”说的就是他从他爹每打他一棒中体会和觉察到了那么多又那么隐秘的东西,他也毫不怀疑他觉察到的这些东西。
从他体会和觉察到的这些东西中,他相信他看到了,爹骨子里、灵魂深处对他那套“真快乐,假快乐”的理论是当真的,绝对当真的,无论如何也要在他们几个小的,特别是他身上予以实现。他爹是蔑视他的、恨他的,是真蔑视他和恨他的,恨之入骨,就因为他成不了一个完全地、绝对地、彻底地为了“真快乐”而存在,同时又完全地、绝对地、彻底地拒绝“假快乐”的机器。是的,是机器,绝对不是人不是生命的机器,只有他成为这样一台机器,甚至于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一台这样的机器,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和一个生命,更不是他,他爹那骨子里才不会对他有这种蔑视和恨。而他从来不是也永远不可能是这样一台机器,所以,他爹对他只有恨。他爹不知道这些,不知道自己灵魂深处的这些东西,但他知道,爹这些全都包含在打他的每一棍棒里面,他是在用真正的皮肉之痛和生命之痛体会和觉察它们。
这让他都产生了幻觉,每当他爹打他时,他都看到一个凶神恶煞,这个在凶神恶煞既外面,又在他爹里面,把爹里面的什么都吃光了,爹也没办法不让自己里面的什么都让它吃光,因为不如此就只有和它面对面了,可是,它是人看都不敢看一眼的。他看到在他爹打他时,爹的眼睛没有了,爹的眼睛成了两个洞,在这两个洞如地狱火海一般燃烧的是这个凶神恶煞的眼睛,看着他的就是这对眼睛,对这对眼睛来说,他的无论什么,哪怕是身上的一粒灰尘都是不可饶恕的,他就是一个只有他从来没有存在也永远不可能存在的“存在”才能救赎的原罪。
在我们这个故事开始时,他早就已经是如此认定他还就是这个原罪,他必须赎清他这个原罪,这个凶神恶煞一点也没有错。随着时间的推移,不只是他爹打他时他才感觉到有这样一个可怕的神魔在盯着,盯着他这个巨大的罪恶,而是在任何时候都感觉到有这样一个可怕的神魔在盯着他这个巨大的、宇宙性的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