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

  •   第三部

      一

      今夜,就是我们本文开头写到的夜晚,他预感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夜晚,他如掉下悬崖的石头一样跑了出去,来到他家附近的一个院子边。院子外边是茂密的竹林,房屋和竹子的阴影使得院中央才闪耀着银白的月光,如孤零零的一堆积雪。虽然他是因为月亮才出来的,他却在小心地利用竹子和房屋的阴影,不让自己接触到一点月光。是的,他不会为了不接触到月光而改变他去“老地方”的路线。客观上这条路线都在阴影和黑暗里。但是,如今,哪怕是从茂密的竹叶间漏下来的细若游丝的一线月光对于他也是可致他于死命的毒药。他猫在竹林里,看着院子中央那片雪白耀眼的月光,心里只在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不能,不能,再也不能到月光里去了。
      他打算今晚纠集几个同伙。他已很久没弄出一个同伙来了,也很久没这么做了,就他一个人在月下叫喊。不过,他对今夜是否能弄出一两个同伙是无所谓的。对今夜他就会走完最后一段路的预感是要多强烈就多强烈的,他不断地看到这样一副幻景:爹妈、人们明天早上,或甚至比明天早上还要早的时候,发现了他已冰冷的尸体。他无法否认这幅图景。
      他只是想借来纠集同伙把这图景成为现实的时间往后挪一挪而已。是的,能够推迟一秒钟也好。虽然,这本身是绝对不允许的,但是,来纠集同伙与神的命令并不矛盾。再说了,既然他给了自己这个方便,他今晚就一定得弄几个同伙出来,这儿不能就到别处去,作为对自己的惩罚,因为要真的弄几个人出来不是那么容易的,弄出来了还只会使他“罪加一等”。
      他学了几声猫叫。这几声猫叫也使他心中一阵绝望。因为它学得太像了,它仅仅是心中只有快乐的、小小的、可爱的、乖乖的东西,只懂得撒娇和装腔作势,至少是不能把生与死的沉重、存在的真实的份量纳入自己,一句话,一只地地道道的猫而已的游戏者才能发出的,他内心真实的东西竟一丝一毫也没有流露在里面,而这只能说明他无可药救了。
      他等了一阵,听到“吱呀”一声开门声。又过了一阵,他看到他过去的铁杆伙伴的身影出现在那片月光里。当初没有这个铁杆伙伴的铁了心的追随,他不可能成功地召集起那么多的人,从而造成了一种声势。看到铁杆伙伴那样无所谓地,与走过阴暗处毫无不同地走过那片月光地,他的心又给扎了一下。如果说过去没有,那么,也得说今夜每一次他感觉到了的心里的动静都是他生命的最后的活动了,也是他要用尽自己全身心的力量才能把它受下来的。
      铁杆伙伴一到他跟前就厌烦地、直截了当地说:
      “我不得来。他们都不得来。你一个人去吧。”
      为了迎接铁杆伙伴,他从竹林里走了出来。虽然不可能得到谁的承认和理解,但就是他从竹林里走出来,只有一两步路,也是在耗尽他生命最后一丝力气。他心里只想就此死去,马上死去,因为这样他就可以休息了,他已经什么也不想做了,他已经没有一丝力气了。但是,他没有办法不完成神的命令。为了神的命令,他有多么虚弱、疲乏、枯竭,就得在铁杆伙伴面前装出他有多么快乐、健康、轻松,各方面都好得没法说,未来更是一遍光明,他活在这世界里本来就只知道什么是快乐,不知道什么是不快乐。
      他看到铁杆伙伴也是疲乏的,老早就不关心他的月夜行动了,也不关心他,今夜出来会他,只为打发他,叫他从此以后别再打扰他了。他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他不吃惊,也不伤心,尽管他们以前是好朋友。然而,借助黑夜的保护,他是多么羡慕铁杆伙伴身上这种疲乏和厌倦啊!因为,铁杆伙伴可以把它表现出来,也表现出来了,而他不能,他在流尽最后一滴血,却只能如天堂幼儿园里的小宝宝、小可爱、小天真那样快乐,不可能知道什么是不快乐。
      铁杆伙伴说完后,他就用天堂幼儿园的小宝宝唱歌一般的腔调说:
      “你没去叫他们咋晓得他们不会来呢?去叫他们,试一下,给他们说点好话嘛!”
      这不是他的话,只是附在他身上的一个异己的东西的话,就像是留声机播放出来的。不必说他听到这从自己口里出来却如此彻底的不是自己的声音的那种感触了,因为越是如此就越表明他没有希望了。
      铁杆伙伴也如留声机一般单调、枯涩、空洞地回答说:
      “我都问他们来的。他们都怕挨打。也没哪一个出得来,家里人管得严严的,一步也动不了。他们也都睡了。”
      他仍唱歌一般地,天堂中永远快乐的“小宝宝”一般地说:
      “你在骗我,是不是?你啥时去问他们来的?他们这时又怎么可能都睡了,大多肯定还在干夜活。你也是干夜活听到我的叫声才出来的。再说,你也知道,他们睡了更好,悄悄出来,大人还不会知道。以前我们这样搞过不知多少回,是不是?”
      如果说他揭露了铁杆伙伴的虚伪,那么,别说他揭露的不过是这么点事,就是揭露的是铁杆伙伴该为之去悬梁自尽的罪恶,铁杆伙伴在他面前也不会有所动了。一切早已对他什么也不是了,只是石头,包括他之所以很久也没想到来找他,今晚,他最后的一个晚上来找他,是因为这世界上与他走得最近的人只有他的铁杆伙伴,也对他是石头了,这世界什么都对他是石头了,他甭想从这个世界中得到别的什么了。他只能羡慕铁杆伙伴的石头状态,因为铁杆伙伴这种状态是自然而然的,不像他,为了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他已经快耗尽自己的生命,或许已经完全耗尽了自己的生命。
      毫无所动的铁杆伙伴仍以那种一成不变的声调回答说:
      “我反正是问他们来的。睡了的也不得来,来了大人肯定会发现。只你在说不得发现。再说,我哪有办法去叫他们,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了,早就不能了,你知道。”
      他在天堂幼儿园小宝宝快活、轻松的口气里加进了一点“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口气,只不过这种口气更表明他是从来是也永远是“快乐”的,只是“快乐”的,这世界是天堂,而他是天堂幼儿园里的小乖乖:
      “你去叫,现在就去,试一下!试一下总归是可以的,是不是?他们回来了就是挨打也没关系,挨再多的打又咋比得上在外头玩打仗啥的快活?这你知道,他们都知道,只要动了他们的心,就能把他们引出来!大人管得再严其实那都是空话,只要想出来就能出来。出来了大人发现了也不会声张,要等你回来了才会收拾你。大人是什么?是要面子的。他们越以为我们做的事坏越好,假如自家的娃儿参加了,他们便最害怕别人知道,整也就是个在背地里悄悄整,这反倒给我们提供了很多方便。再说了,再整还不就是一个打字?他们平时不是想打你就会打你吗?有什么可怕的?好好想想我们出去玩打仗呀闹呀的快活吧!那还有啥比得上?一个娃儿没有它们咋有法活?”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何等虚假、丑恶、可憎、荒谬绝伦啊!他的真实、真相只不过是他在铁杆伙伴看不到也听不到的远处的火海和死亡的漩涡中发出救命的呼号,这呼号谁也听不见却充满了整个宇宙,摇撼着整个宇宙,让群星都在纷纷坠落。是的,群星真的在纷纷坠落,如果有什么是真实的,是那简单、直接的真实,那就是这个了,尽管除了他一人以外,除了他个人以外谁也不知道,就如同这些星星是落在除了他一个人就什么都是石头的世界里的。
      他但求铁杆伙伴一下扑过来撕毁他的假面具,抽他、打他、骂他,抖出他的一切真相,向他伸过来一根救命的稻草。然而,难道不是星星并未坠落一颗吗?难道不是他的不论什么呼号也不可能叫星星为他坠落一粒尘埃吗?爹妈,人们,铁杆伙伴,难道不是正因为知道这一点,知道他的呼号不管是不是真的—— 更何况还一定是假的,或就那么回事——也不会动这世界,更不要说这宇宙一根毫毛,才不向他伸来救命的稻草吗?难道不是要爹妈,人们,铁杆伙伴才是正确的吗?所以他仍然是也只是那种天堂里的快活的小宝宝,群星要坠落就让它们坠落吧,他别无选择。这是多么可怕啊。
      铁杆伙伴也带了点强调的语气,但并没有根本的变化,当然也不会有这种变化:
      “那你去叫他们,我反正是没办法了。我早就没办法了,真的。他们确实出不来,也本来就不想来了,真的。你说的那些都是你个人的想象,真的。你太爱你自己个人的想象了,真的。”
      “那你呢?你总归是有办法来的吧?就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也照样有办法玩。不行,我们还可以到远处去找人。”
      “我也确实没有办法。妈晓得我出来了,你也看得出来。再等一下不回去她就要喊我了。实际还是她叫我出来的,叫我把你打发一下……给你说一下就回去,叫你以后别再来叫我了,你一个人也有法玩,你也本来好多晚上都是一个人在玩。”
      铁杆伙伴的父亲是个“国家工人”,一年难得回来一次,所以铁杆伙伴这会儿只提到了他妈。他一开始就知道铁杆伙伴是来“打发”他的。但天堂的“百灵鸟”继续歌唱道:
      “你可以先回去应付一下再悄悄出来嘛!不要叫她发现就是了。办法反正有的是,有无数的空子可钻。说没办法那肯定是假话。”
      铁杆伙伴虽仍是那心不在焉、厌倦冷漠的口气,却不无义正辞严:
      “实在对不起,我确实没办法。你只是不晓得罢了。我以后就是连这样出来一下也没办法了,妈说了这是最后一次,真的,你要相信我。”
      铁杆伙伴顿了一下又决然地补充道:
      “我本人其实也本来就不想来!”
      再也无话可说了,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了,他的这个“使命”、“任务”也基本完成了。这才真的是一种轻松啊。铁杆伙伴用到“以后”让他打了一个也许铁伙伴都看到了或觉察到了寒颤,因为他的“以后”是什么样的“以后”啊,谁能够、谁愿意为他分担一点点,谁能够、谁愿意视它是真的和可怕的啊。他们默默地相对着,有那么一瞬间,他感到铁杆伙伴欲张嘴说什么,那是劝他的话,指出他的真相,叫他别再搞下去了,但铁杆伙伴却只动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是的,对他已实在是无话可说,可他却一时是近乎卑贱地渴望铁杆伙伴说出这些话,虽然如果没有黑夜的掩护,叫铁杆伙伴看不出他的什么,他是绝不会产生这一渴望的。这时铁杆伙伴说了声:
      “我回去了!”就转身走掉了。
      他目送铁杆伙伴,当铁杆伙伴再次走进那片月光地,他的心又被死亡之刺扎了一下。当初人们用那种近乎渴求的眼神看着他,渴望他回到他们的怀抱里去,成为他们中间合格的一员,他们这种眼神对他来说是生命堕落的标志,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用这种眼神看这世上的无论什么,不管它是人还是物,或别的什么。可这时候,他却在用完全一样的眼神目送铁杆伙伴的背影,所渴求的仅是铁杆伙伴能回过头来看他一眼。如果有什么不一样,那只不过是人们眼神里那些他视为堕落的东西在他眼神里还要多出一千倍。他甚至对自己说:“如果他回头看我一眼,我也就不到老地方去了,回家去,叫一切就此结束。”这就是他需要的一根稻草,有它就什么都够了。
      但铁杆伙没有这样做。他知道这是正常的,必然的,而且,也知道,如果铁杆伙伴会回头来看他一眼,他就不会这么想了。他总是不能原谅自己,但也许并没有哪个时刻比看到铁杆伙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更是这样的了,这不但是因为铁杆伙伴没有回头是他咎由自取,更因为眼下是他最后一个机会了。在和铁杆伙伴说话的每一秒钟里他都但求一下跪在铁杆伙伴面前,抖出他全部的,已真的、真的、真的是连天地都装不下的,他的生命也已经只是这些东西的腐烂、肮脏、忏悔和罪过,向铁杆伙伴大哭:“救我,救我!拉我一把,拉我一把!”是的,这是最后一个机会了。但这个机会就这样断送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