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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   二十八

      就这样,一些时日过去了,世界,这里是说沟里人整个对他变了。他走出门去,突然发现人们在对他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开始是两三个人,接着是很多人,再接着是所有人。说这是从未有过的,是说,他们的笑,虽然仍有幸灾乐祸那样的东西在里头,也不掩饰“看你厉害还是我们厉害”的样子,但却又是善意的,甚至可以说是完全善意的。
      这里没有说反话。还不能只说是善意的,还有远远超过善意的东西。怎么说呢?情形可以说是这样的:在这之前,他是一副严肃的、受苦的,好像全世界都在与他为敌的样子;他们呢,也是一副他就是他们和全世界的敌人,他们就是要代表全世界不放过他的样子。但是这都是假的。最主要的是他们是假的。
      是的,他们是有可能不放过他,但这不是因为他是他们或全世界的敌人,他们对什么全世界并不关心,对他是不是要与全世界为敌也不关心,而是因为他们需要他、渴求他,他们是绝对少不了他的。他们突然这样就是撕下了他们这个假面具,也希望他、渴求他撕下他的假面具,尤其是他们渴求、需要他向他们表明他的确只不过是戴着假面具而已,一切都不是真的,他和他们都只不过是戴着假面具而已。
      有威望的上了年纪的人、权威人士在他必经之道上候着,看他走来,一副庄严的,将对他有千言万语的谆谆教导,而这些教导到这时已经是他求之若渴的东西的样子。他们显得那么虔诚、自信、激动,却又恐惧、担心。他越走近,他们的神情就越是渴求的,越是生怕他们捧在手上、挂在嘴边的能救他的命,他所做一切就为了它们的“灵丹妙药”被他拒绝了,他看到他们的手都在发抖了,死死盯着他,就像要把他一口吞下去的眼睛里的那种神情甚至让他联想到了在一旁盯着正在享用丰盛晚宴的主人,不停地摇尾巴,饥渴、乞求都使之像着了火似的狗的眼睛,高兴的、欢喜的、摇尾乞怜的,好像他马上就会无条件施舍他们的笑在满脸荡漾起千层万叠的皱纹。
      他看到的就是他们渴求他的施舍。施舍就是施舍。渴求他的施舍就是渴求他的施舍,尽管他们同时又是一副正襟危坐、高高在上的他将无条件接受他们的施舍的样子,也是一副他们是他的母亲,而他是个婴幼儿,他所做一切只不过是也只可能是为了他们的怀抱和乳汁的哭闹,而他们现在会无条件满足他这一需求,他也不会再哭闹了的样子。
      他这时更看到,他们多么需要他,离不开他,他尽管一个小孩,一只小蚂蚁而已,可他们是绝对离不了他的,需要他的,他才是他们的母亲、怀抱、乳汁,他们的“灵丹妙药”,他们的世界绝对少不了他,少不了他是他们的中的一员。他们什么也不为,根本不是为了要把他怎么样,更不是真当他是敌人,就为了他成为他们中间的一员,和他们是同一个类型的人啊!他们和他们的世界如此孱弱,只要有一个例外,他们和他们的世界也支撑不住啊!他们不是因为强大,而是因为弱小,胜过他千百万倍的弱小和无法支撑自己才如此关注、关心、关切他,也可以说不放过他啊!
      他也怀揣着怎样一到他们面前就满足他们的渴望的念头,因为谁可能见他们这样子而忍心不满足他们!
      尽管依他的逻辑他不会在到达他们面前之前把它流露出一星半点。但是,等到了他们跟前,他才知道,他怀着这个念头,不过是不忍看到他们对他的渴求竟到了那地步,也是为了考验自己,甚至嘲弄自己,看自己是否能够战胜这么强烈的念头。他的整个眼神是空洞而凝固的,他整个人也是空洞而凝固的,没有也不可能看到他们、理解他们为何物——至少他自以为是这样。他漠漠地垂下眼皮,漠漠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了。
      继这些老人、权威人士之后,又是妇女们仿佛闲闲无事扎着鞋底站在他必经的道上,不是三个四个,而是七个八个,简直可算好大一群,把路给他挡住了。她们就是为挡住他的去路,逼他做出选择。
      她们也是那样如饥似渴地盯着他,不但不见那种蔑视、嫌恶,而且不得不说,如果说她们没有像见到失散多年的儿子的母亲那样冲上来,没有如狗对主人扔给它的一块骨头那样扑过来舔他的脚,那与其说是她们要为自己留点面子,不如说是她们害怕他,不,敬畏他。
      看到她们,一时间他真的有些绝望了。他们太把他当真了。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是的,他不忍心对他们那么残忍,不忍心连这么点东西也不给他们,而他们要的就只是这么一点东西而已。可是,他别无选择。
      他向这几个妇女走去。但是,他一副绝不可能满足她们,他甚至绝不知道也绝不可能知道她们要什么的样子多半是为了不让她们更难受,就好比不使对方有希望,也就不会让对方失望一样。
      他还觉得有必要让她们知道只有靠自己——他听到他心灵中一个声音在喊道:是的,只有自己靠自己,亲爱的人们啦,你们为什么就不明白这个世上最简单的道理呢——而他这副样子就也为了这个目的。她们不得不就好像她们于他是根本不存在似的让开道,因为他是真的当她们不存在、他也不存在地向她们走过去的。
      但从她们身边走过,从她们中间穿过,却是最大的一种考验,因为他们相距太近,最有可能让她们看出他并非如他的样子表明的那样是不存在的,世上也并非是什么都于他不存在,而且这时她们更在那样如饥似渴地把他盯着,他相信她们把他如剖开似的什么都看到了、看明白了——他的确不过是装出来的而已。
      在他从她们中间走过之后,他如同背后长有眼睛似的看到她们真的又是那极度轻蔑他、鄙视他,嘴撇得可以挂上粪桶子的样子,因为她们看出了他不过是装的而已。他真的不能原谅自己啊,他什么时候才能有一点是真的啊。
      人们一招不成就来另一招。他当然也知道他们是不会放弃的,永远也不可能放弃。他一出门,不远不近的田坎上或地边上仿佛早就等在那儿了的一大群人就一齐爆发出震动四野的哈哈大笑,笑得放肆,羞辱人,却也仍是善意的,是用这种笑来戳穿他,使他取下那个他还不肯取下的假面具,就和妈妈用取笑叫小儿子不再嘟着嘴了,而小儿子嘟嘴也就为了妈妈想办法来叫他收起来。
      他们对他高喊:“喂!”“喂,到这来!”“喂,过来我们有话对你说!”“喂,喂,过来我们想把你的裤子脱了看一看!”“喂,喂,你额头上吊起几个青包是咋的,过来让我们瞧瞧!”大约是见他不会过去,年轻一点的人忍不住有些羞恼地叫道:“喂喂喂,听见没有?老子们叫你过来,到这来!不过来也就在那儿把裤子给老子们脱了,叫大家看看你这一向走路一瘸一瘸地,你那沟子后头的裤子花花绿绿的,又是脓又是血是为啥子?”众人更加开怀、放肆地哈哈大笑,远远近近的人都开怀、放肆地哈哈大笑。
      但是,他们仍然是善意的,是既相信他会放下他的假面具的也需要他放下他的假面具,表明一切都是游戏,也只可能是游戏,善意的游戏。他们不会让他们所作超出这个范畴——一切只不过是,也只可能是善意的游戏。
      需要说的是,他还真没想到他们会说出他走路瘸,屁股后边怎么了。为了避免他们看出他走路有困难,裤子子后边可能是“花花绿绿”的,他付出了怎样的努力啊,没想到他们还是看出来了,真的是看出来了。虽然他不知多么怕人们看出他这些,可他们这么一说,他反而坦然了,“看到”什么脓呀血的不管有没有,是不是真的,也不可能与他有什么关系。
      最后,人们还向他掷石头、土块、碎瓦片什么的,但也是善意的。他们把石头、土块、碎瓦片向他掷来,这些东西落在他身边,落在他周围,但不管落得离他多么近,却并没有一个打在了他身上。
      有一次,他们很多人叫喊着一齐向他投掷,转瞬之间,他身边就遍地开花似的满是石头、土块、碎瓦片,但是,尽管有的石头、土块、碎瓦片投掷得那么精确,可以说只差头发丝那么一点就打在他身上了,要是他走得稍微快一点或慢一点,就一点点,一秒钟之差或一步半步之差,是一定会尝到挨砸的滋味的,可是,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充其量只是落了一点点尘土在他身上,这更说明他们是善意的,只是为了逗得他取下他那搞笑的假面具,并不是有心要砸他。
      当然,他是恐惧的,害怕有石头、土块、碎瓦片砸在了他身上。他都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仍是这么怕疼,可是,他仍是如此怕挨上了石头、土块、碎瓦片时会有的那点疼痛。特别是,他还怕死。虽说他们对他投掷来的石头、土块、碎瓦片什么的都不大,就是打着了也最多挨点痛或打出个青包紫块而已,可是,他怕它们打到了他什么致命的地方,在他的理解中,人的生命是脆弱无比的,一粒尘土也可以致人于死命,他怕的就是这些石头、土块、碎瓦片虽然从理论上说最多让他挨点疼痛或诸如此类,但实际上如果歪打正着,打在他身上那些也许轻轻戳一下也会要他的命的地方,他是有可能没命的。他们在砸他时他因为这些恐惧而浑身发抖。他不能理解自己,尤其不能原谅自己,可他还是因为这些恐惧而发抖。
      很显然,人们砸他,尤其是那次很多人一齐砸他,还砸得那么精确,就因为人们看出了他这种恐惧,看出了他这么恐惧,却还在装腔作势,还不肯把板着的面孔放松下来,他们不得不给他来点善意的嘲笑,看谁更“精确”。他所要做到的就是让自己绝对无所动,在任何情况下他都完全一样,比方说,人们那次一齐向投掷东西,他如果对此除了发抖外稍有所动的话,他就会挨疼痛的,但是,人们却能保证做到只要他真的能做到好像他们所砸的对象不是一个人而一堆石头,那么,就不会有一个东西砸到他身上——你看,谁更“精确”?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装下去呢?
      家里的情形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这种变化与人们的变化是同步的。爹妈不再那样似乎像疯了似的打他了,完全不打他了。他们虽然没有对他做别的什么,却好像他是一件他们辛苦做成的农具,也许还需要进一步加工,这种加工可能更辛苦,但暂时可以把它放在一边了,歇一歇,告个段落。
      他看到,他们身上有一种疲惫,这种疲惫既是这一向为了把他教育转来、扳转来而劳心劳力的结果,又是只有那种付出了很大的辛苦基本完成了一件了农具或造好了一间房子之后才可能有的疲惫,虽然他们没有造好了房子、做成了农具也会有的那种欣慰。
      他感到自己是有罪的,因为他竟让爹妈他们这样累。他们视为他为造得可以暂时放在一边了的农具,只是因为他们累了,真的太累了。他也发现一切如果真是这样,他真是这样一件农具也是他最大的安慰,因为,他也累了。他是多么累啊。
      说也奇怪的是,他这时也和他们这种变化同步地停止了他的月夜行动。月亮不再对他发出那种神的命令了。他看到月亮也疲惫了,神也疲惫了,极度疲惫了。就这样,有这么几天,沟里人虽然没有得到他的回应,也对他不做什么了。沟里人不再对他做什么,爹妈也不对他做什么,他也不做什么了,似乎是大家都会就此罢休了。
      终于,特别灿烂皎洁、濯洗一新的月亮在那个晚上出现了。神,耀然在它的身上,至大、至实、至明。他多么疲惫,岂能再做点什么,但神却是这样抖擞和明耀啊!命令是简单而刚劲的,也是他熟悉的。他眼前一下黑了。过后他想都不敢想这一时刻。他感到如果不迈出这步,他也许还有救,但这步迈出了就没有回头路了。他不能原谅自己,可他又有什么法呢?什么叫做影子?什么叫做“普遍必然规律”?什么才是真正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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