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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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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爹妈他们真的说到做到,妈去山上砍回来了一大捆黄荆棒,足足有二十多根。黄荆棒是集体财产,还不是一般的集体财产,是绝不允许私人随便砍伐的,妈敢大张旗鼓砍回这么多,难道是偶然的吗?妈砍回的黄荆棒根根整齐光溜,没有带回一点枝丫,无疑是连最小的枝丫也交到队长那儿去了。
他就在等妈砍回的黄荆棒是什么样的。他看到妈连最小的一根枝丫也没带回来,依他的思维惯性马上想到的是:如果你们带回了一点枝丫,哪怕只是一小根,哪怕只是仅仅不为零;如果你们砍回的黄荆棒不是根根一样长短、端正、整齐、光溜,也并非每一根都差不多一样粗细;如果你们砍回的不恰好是这么多根……所有这些条件如果你们只满足了一条,那么,就一切都结束了,连以前的事都不会有,什么也不会有;可是,既然你们要这样,我就别无选择,虽然无论如何我也不过是为小手指破了点皮而向你们撒娇,不过是一只被人类的铁犁犁断了一只腿,而且过不多久就会在同一个地方长出更健壮、更有力、更鲜活的一只腿的蚂蚁抗议人类的“暴行”。
虽然可以认为爹妈这样做也是为了给别人看,给张连长看,说实在的,他们根本不可能不这样,就像他们不可能不完成集体或上级给他们下达的任务,就算是“认认真真走过场”,那过场也得走一样。不过,情形和从前相比,也确实有些不同了,这大约也是爹妈他们无法选择的。
爹不只在他月夜出去回来后才打他了,而是想什么时候打他就打他,一要打他就是咬牙切齿的那几个字“来来来,来挨打!”或者仅仅是“来来来”或“来挨打!”每个字都是从骨子里咬出来的,至少像是从骨子里咬出来的。打他也不择地方,有时按在地下就打;一家人正在吃饭,他爹突然夺过他的碗筷,弄得饭洒了一桌子(饭是最珍贵之物,平时洒一滴汤也是不允许的),把他拖过来按在他坐的板凳上就打,家里其他人也连忙腾地方;他正在他的练字屋里练字,爹进来看也不看就叫他躺到桌子上去,人也转身去拿黄荆棒去了。
家里到处都是打他的地方,一天里什么时候也是打他的时候。也不叫脱裤子了,大概是不屑看见他的屁股已烂成了什么样子,看到了只会叫他显得更可鄙可恨。
他感到对爹来说,他什么也不是了,只是用来写他的罪状的屁股。他只是一个屁股,这个屁股的用处就仅仅是在上面写他的罪状。如何写呢?打。一条伤痕就是他的一条罪状。尽管他爹仍然不打他屁股和大腿以外的地方,但这不能证明什么。他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要在这张屁股上把他的罪状全书写上。可是,他的罪状是无穷的。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罪呢?就因为他只是一张屁股。
他感到爹是绝望的,因为他的罪状是无穷的,越写越多。不得不写,却又越写越多。他也是绝望的,因为他所要达到的目的就是把他无穷的罪状全写出来,就写在他的身上,皮肤不够,就写到他的内脏上去,写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里去。可是,这是不可能的。第一,他不可能把他的罪状全写出来,因为它们是无穷的;其次,只能在他的皮肤上似是而非地写几条,连这几条也最后会消失得一干二净,消失得和从来就没有写上它们完全没有差别,除此之外,没有谁会在他身上写更多的东西,爹与其说是在他身上写他的罪状,不如说是嘲弄他想要成为这样的罪状之书,并且是善意的;第三……
还有妈。妈一直处在冷眼旁观的位置上,现在也开始打他了。妈打他和爹打他是不相同的,就是说,是动了真格的,如果说他爹那种打法还不算动真格的话。妈打他绝不言语,看也不看他一眼,也不会让他看见她。他仅一次看见过打他的妈的眼睛,从这双眼睛中他看到了仇恨,也不知道她恨什么,反正是仇恨。妈打他也不择用什么工具,这和爹只用黄荆棒打他不同。妈打他也不择地方。
他正在屋里走着,妈就从斜刺里一下扑过来,揪住他就打,扫把、筛子、粪箕、刀把子,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顺手就抓过什么,对他劈头盖脑乱打、乱砸、乱砍一气,“乱”得就和她不择工具一样。爹打他再怎么样也是有些迹象的和兆头的,正如风暴,来得再快也会有雷鸣电闪,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等等,而妈在打他之前绝无迹象,打他之后绝无余痕,全和什么也没有过一样,连喘口气也不会。虽然他绝对不会,但如果他在挨打时反抗或逃跑,那爹打他是有机可乘的,而妈打他,他则绝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有一次,他正在往前走,突然后边有竹耙子“嗖”的一声落在他头上,一阵黑巫婆、黑魔鬼的爪子把他的头、脸、脖子乱拍乱抓乱打,他晕头转向,可还没省悟过来,妈就扛着耙了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过去了,他脸上、脖子上则是道道火辣辣的疼痛。爹打的开始比过后痛,妈打的则是过后比开始痛。
还有一次,他与两兄弟正在桌前干着选豆子的活儿,妈突然出现在桌边,抓过桌子上的筛子蒙头盖脑对他乱砸乱砍一气,叫他的额头、脸颊如鸡啄米似的在桌沿边乱撞,为了体面和尊严,也只为了体面和尊严,他力图不让自己的额头脸颊乱撞桌沿,但毫无用处,连两兄弟都在一旁发出了惊寒的嘘声,而跟着妈就把筛子往桌上一撂,没事地、平常而平静地离去了,他这时才看清的她的样子,还只是她的背影子。
虽然对他来说,他所要达到的“目的”就是让打他成为一件不可能更正常的事,就是说,不可能更无足轻重、无伤大雅的事,就算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或者说,根本就算不上一回事,与我们每天的吃、睡、拉一样,而爹妈之所以打他,可能就是要嘲弄他这个“目的”而已,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要说他这么一个孩子,就是成人,也不是自己想达到什么目的就会允许你达到什么目的,更何况他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爹妈他们是把他量准了的,他不可能超出他们所给他估计的限度,因为他本来就有这个限度,他就是这个限度本身。
但是,也不知妈打他触动了他的什么,妈再打他时,他会就像那次妈把他从人群里救了出来向家逃去时那样放声痛哭。但是,这哭不会让妈对他心生怜悯。这不是因为妈不会可怜他,对他没有或缺少母爱。这是因为他这种哭本身。他不哭时只觉得自己是石头,而一哭他就会发现他心中是无穷的冰冷、黑暗、死神的血。是的,他不可能使这些东西从他的哭声中出来,但是,不管爹妈他们多么麻木,也从他的哭声中感觉得到他心中灵魂中的这类东西,而他们不能容忍和原谅他的地方就是他居然与魔鬼结盟。
不过,他也像妈一样,纵然在妈打他时会这样哭,但只要妈一停手他就不哭了,完全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地不哭了,而且这绝不是他装出来的,因为这时他心的那冰冷、黑暗、死神的血一下就没有了,全没有了,连他的心也没有了,而且从来就没有过。
总之,妈一打他他就会那样哭,也只是那样哭,不会躲,不会逃,不会乞求,除了这样哭以外什么也不会,而妈一停,对他来说就是什么事也没有过,还挂在他脸上的泪水也与他无关,绝对无关,并不只是如身外之物那样与他无关,而是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宇宙中的事那样与他无关,他不知道它们,也不理解它们,而且知道它们、理解它们,不管是多小程度的也是不可能的。
家里似乎已成了一个只是用来打他的战场了,爹和妈只是为打他而打他的机器了。
他都开始连黑洞洞的夜里也出去了,一段时间,就是爹妈打他打得最厉害的那段时间,天天晚上都要出去,在“月”下发出只有心中装满了死神的血才会发出的叫喊。按他的逻辑,这样做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他只能是石头,是神的工具,不能是人、是生命、是他自己,而神只在有月亮的晚上才向他发出命令,他黑洞洞的晚上也出去,天天晚上都出去不是与他是神的工具,是石头相矛盾吗?但是,他在漆黑的夜里也是看到了月亮的,甚至是更大更明亮的月亮。他对漆黑的夜空说:“没有月亮也要它有月亮!”他就看到了,看到了一轮虽是黑色的却比那银白色的月亮不知要明亮、灿烂、辉煌多少倍,其传来的神的命令也不知要真实、有力多少倍的月亮。
他是真的、真的、真的看见了这样一轮月亮,如果他能够活下来,他将终身难忘它的美和力量,相比之下,那人人可见的银白色的月亮只是它的一个影子而已。实际上,他被这样的月亮吓坏了,如果不是他必须是、只能是他所谓的神的工具,必须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的话,他肯定是会因为看到了这样一轮月亮而放弃他做的一切,从此做个听爹妈他们话的好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