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 55 章 ...

  •   二十六

      但就在这时候,妈突然披头散发,样子比当初拿他的头当舂米杵在水田里那一顿差点让水呛死他的乱“舂”还难看、恐怖,像饿狼扑食,像发狂的母夜叉大叫一声冲进了人体形成的铁桶,一把扭起他就走,扭着他向家里狂奔,用劲那么大,差点没有扭断他的脖子,也一路上对他狂叫哀嚎:
      “娃儿啦娃儿啦,你才这点大,到底是为的啥为的啥呀!你是傻呀,没出息呀!哪有你这么傻这么没出息的呀!你是在给自己找死路,你晓得不?这世上哪的有好人啦,你晓得不?妈和爹就看你醒神不,你要把人活出来还得靠你自己呀,可你就是不醒神不醒神呀,连一条牛也比你聪明、懂事,晓得就是变牛变马也要活下去,可你对这些是啥也不晓得呀,你真的不如一条牛哇……”
      妈还对他说:
      “你以为你爹这回没有气疯啥?看他这一回不要了你的命才怪……”
      他放声恸哭。哭对他来说是最可耻、最不能被原谅和饶恕的事情之一,可是,他却不但突然放开了喉咙嚎啕大哭,泪水就像雨一样滚滚而下,而且看到自己的泪水犹如大江大河,越哭他的泪水只会越多,他的泪水将会把他淹没,把全世界淹没,把全宇宙淹没。
      然而,他看到要是他的泪水真能够把他淹没,把全世界淹没,把全宇宙淹没就好了,那样,他就得救了,全世界也得救了,所有人都得救了,可他的泪水不能,他就是这样哭上一千年、一万年,他的泪水也淹没不了自己,淹没不了世界和宇宙,什么也淹没不了,他永远也不可能把他心中的泪水哭出来,哭出再多也最多能够打湿一小块土而已,并且太阳一晒就什么也没有了,土块仍然只是又干又硬的土块而已。是的,哭没有意义,毫无意义。但是,他却更加拼尽了全身力气大哭,撕破了喉咙大哭。他意识到自己从未这样哭过,他也从未这样需要痛哭。
      在他的恸哭中他的心中涌现无尽的、冰冷的、尸水一样的悲哀,他发现他心中本来就有这样的多的又是这样性质的悲哀,哭,哭不出它,但搅动了它,让他发现了它。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心中有这么多的寒冷,这么大的悲哀,是的,它能够吞没一切,吞没他自己,吞没全世界、全宇宙,就是由全天下已有、现有、将有的人的尸体腐烂成的尸水全集中在他心里,他的心也不会这样寒冷,这样悲哀。他必须拼命嚎啕大哭,把这悲哀、这寒冷、这尸水,哭出来,让它化成泪水流出来。他别无选择。
      然而,他哭不出它,一点一滴也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要是他能够哭出它的哪怕只是仅仅不为零的一点滴,他也有得救的希望,甚至已经是得救了,完全得救了,不但他得救了,连全天下、全世界、全宇宙都得救了,完全得救了,可是,哭,只能让他意识到它,看到它,发现它,绝对不可能使它有一点一滴流出来。
      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而哭。他不知道自己的哭泣是真是假,不知道他的哭泣是哭泣,还是欢笑,还是什么也不是。他只为他不知道自己的哭泣是哭泣,还是欢笑,或什么也不是而哭泣。他没有悲哀,不知道什么是悲哀,他为自己不知道悲哀,没有悲哀而哭泣。他没有眼泪,不知道什么是眼泪,他为自己没有眼泪,不知道眼泪而哭泣。
      妈铁钳般的手是怎样温暖的手,原来他要的就是这个,就只是这个啊!它来得太迟了,迟得被它紧紧握住也还是隔着一层浩大无边的寒冷坚固的冰,但是,为什么他总是拒绝它呢?它在一个月前来不迟,在昨天来也不迟,但是,他如果不拒绝它,它不是在一个月前就来吗?不是在昨天就来了吗?不是他什么时候需要它,它就会来吗?然而,这只手来的真的迟了吗?它不是什么时候来也不迟吗?
      看他把它抓得多紧啊!他仍为自己抓它这么紧而羞愧,而不能原谅自己,他更感到它与他的手之间那寒冷坚固的冰,他抓它越紧就越感觉到这寒冷坚固的冰,更感到这冰是从来的和永远的,然而,他却把这只手抓得更紧了,他永远也不会放弃它,他只需要它,他什么都只为它。
      爹会要他的命吗?他不知道会不会,但他怕爹,他知道爹的沉默中所包含的东西,知道不管爹会不会要了他的命也不会放过他的,今天放过他,明天不会,明天放过他后天不会,因为,他们要活人,他们家要活人,他和他们家都要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这个东西压倒一切,压倒了一切所谓正确、错误、可理解不可理解。他对爹的恐惧和对学校坝子里那些人的恐惧是一样大的,他不愿意回那个家,不敢回那个家,他宁愿在学校坝子里的那些人中间也不愿回家,不敢看到爹。不敢看到爹不只为爹是可怕的,更为他对他们家和他自己真的是有罪的、危险的,爹也别无选择。只要不看到爹,他愿意立刻消亡,他就为对爹的恐惧而哭。
      然而,他却像越哭就越需要哭,哭死自己,哭灭一切一样,他把这只手抓得更紧了,为了抓住这只手他愿意到任何地方去。他为自己需要不过就是这样一只手,却总是拒绝它、忘记它、忽视它,甚至把这只手看成了要他的命的东西而哭。
      他哭这世界中的一切全都在妈那几句话中了。就是妈那几句话才使他放声大哭的。他是什么?他会比一条牛多点什么吗?是的,也许多点什么,但多这点就使他与一条牛有本质的不同吗?他难道不是迟早也会像爹妈他们一样,知道自己不过如此,高于一切、一切的一切就仅仅是活着,不管是像人一样活着还是像牛马一样活着吗?他能够超越生命的这一限定吗?他不是最后只有认牛马为他的老师吗?
      他愈发拼命大哭。妈都不再说啥了,由他去哭。无疑,妈明白不能阻止他放声大哭一场,不能。孩子,你哭个够吧,这是妈的手唯一能给你的。这虽未必是这个世界总会给你的,但这时她给你了,你就尽情享用哭个够吧。
      然而,他真的是为了那么一些东西,为了妈妈这只手,为了他的悲哀、他的恐惧或为了他不知道自己的恐惧、悲哀、眼泪的真假,为了他只有像牛一样活着才是真实的活着而哭吗?
      看吧,这世界多少苦难和罪恶。千百万人的“站端端”只是其一点滴,其沧海一粟。它埋葬了这个世界的一切。它何止是埋葬了这个世界的一切。看吧,它都堆到天上去了,堆到太阳、月亮、星星那儿去了,把太阳、月亮、星星都埋葬了,全埋葬了。不,它都已经堆到宇宙尽头了,把全宇宙都埋葬了,全宇宙也什么都没剩下了,只有苦难和罪恶。连人也没有了。尤其是没有人了,一个人也没有了。既绝对不可能有人的存活,也绝对没有一个人了。人都是影子,也许连影子也不是,什么也不是。他不能否认这一切。他要是能够否认这一切该多好啊!但他不能。他为这个而哭。他能够不为这个而哭吗?为这个而哭,哭得够吗?
      然而,他真是为这个而哭,为这世界有如此多的苦难和罪恶,这世界、这宇宙就仅仅是由苦难和罪恶组成的而哭吗?不。他为自己不能够承担这苦难和罪恶而哭。他是一个人,这不能否认,而只要他无法否认自己是一个人,他就得承担起这苦难和罪恶,全部承担起它们,这是无需证明的。
      不承担起它们,他就只是影子,甚至连影子也不是,而做人就只能做人而不能做影子,绝对不能,这是无须证明的。要如何才能、才是、才算是承担起了它们呢?把整个宇宙的重量扛在自己一个人的肩上。即使仅此还远远不够,却也得首先如此。如何才算是把整个宇宙的重量扛在自己一个人的肩上了呢?就是那样自知罪恶深重地、不动地站上一千年、一万年。要不,就是最后和鬼神一样,完全一样、绝对没有不同之处地没了影子;或者,自己最后没有头而只有下半身,或只有下半身而没有头,而不管只有头而没有下半身还是只有下半身而没有头,自己仍是一个活人,一个活得更鲜活、更健康、更有生命力的人。反正是诸如此类。
      在过去这些天中,虽然王老师并没有要求过他一定要站在每次站的那个地方,就像没有要求他要像四·五类分子那样站一样,可是,他却每次都站在同一个地方。这个地方,由于没有人来接近,实际上已成了他的专属之地,再加上没有吹风下雨,都留下两个清晰的脚印,他的脚印。他每次都是站到这两个脚印上去,尽可能使自己的脚与这两个脚印吻合。他之所以要这样,是因为他看到了,如果他最终站得留下这样两个脚印,它们永远不可磨灭,飓风、地震、泥石流、天崩地裂、世界末日、宇宙毁灭……都不可能使它们磨灭,那么,他也算承担起了这世界全部的苦难和罪恶。
      然而,尽管这些天就是当初那些四·五类分子也没有站出他这样的动也不动,就是眨一下眼皮、抽动一下喉头也是他不能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的,而不能原谅自己和饶恕自己就是更进一步地动也不动,更进一步地绝不让自己眨一下眼皮、抽动一下喉头,以及所有诸如此类的;可是,他不得不面对的却无非是他是做不到这些的,一个也做不到。他只要做到一个就够了,就把宇宙的重量扛在自己的肩上了,可他把它们一个也做不到,绝对做不到,哪怕是仅仅不为零的也做不到。他的绝望和悲哀仅仅是为了这个,他也就为这个而哭。
      他还为这个而哭:他做不到这些,做不到把宇宙的重量扛在自己一个人的肩上,他就不能说埋葬了这世界的苦难和罪恶是真的,是叫做苦难和罪恶的东西;世人不承认它们,不允许承认它们全没有错;世人说它们是什么它们就是什么,而世人也正是不承认它们,不准承认它们,想说它们是什么就在说它们是什么;有说的权力的人想说它们是什么就在说它们是什么,而没有说的权力的人则是有权力说的人说是什么那就是什么了。是的,做不到把宇宙的重量扛在自己一个人的肩上,他甚至不能说这世上存在着苦难和罪恶。
      不,他不是为此而哭。他为他不但不可能做到承担什么宇宙不宇宙的重量,而且,他怎么做也不过是做最轻松的、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或者不过是因小手指破了点皮而向妈妈撒娇那样的事而哭。他是不可能超越这个的。这一次就是对这个的证明。就是他此时此刻的痛哭,也一样不过是他的小手指破了点皮,他为此在向妈妈撒撒娇而已。妈知道这个,爹知道这个,沟里人知道这个,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他渴望自己淌出的眼泪不是眼泪而是血,这样,或许他会感到自己的哭泣不是这么回事而已。可是,他知道他的眼泪不是血,只是水而已。他为自己哭出的眼泪只不过是眼泪,或甚至只不过是水而已,也只可能是眼泪或水而已而哭。
      ……
      不必写他这些了,要全写出来显然是不会有尽头的。再说了,他也不可能就这么一直哭下去,事实是他还没到家就止住了。也许是怕他爹吧。你看,他就这么回事。不过,他虽一路上怕他爹怕得要死,回到家中后,爹却没有拿他怎么样。他松了一口气。他感到多大的安慰啊,因为他可以悄悄松一口气了。他发现自己所要的不过就是松一口气而已,他已经身心交瘁。一切看起来像什么都过去了,游戏已经结束了,世界照常运转,没有什么被撼动了,也没有什么需要被撼动。
      然而,平静只是表面现象。他最后还是想起了不能原谅自己、不能饶恕自己,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只有去承担起那无边的苦难和罪恶,哪怕他最多只能证明它们的真实性而绝不仅仅是他的小手指破了点皮那样的事。也许,这就是他有了这次“月夜行动”的原因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