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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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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在约摸两月的时间里,除了周末例假以外,每天都是他一到校就被王老师什么都一成不变地命令到太阳坝里站好,直到放学许久后王老师才会来令他可以回家了。天天如此。在这些天中,不要说沟里人、爹妈他们和王老师了,就是孩子们、同学们,他过去玩得好的伙伴们,也似乎完全没有也不可能意识到他的存在,他与世界和人们的关系简化到了每天一到校王老师就例行公事简短而雷同地令他到“原地儿”站好和到时候王老师以同样的腔调令他“你可以回家了”。
可以说,在他身上完全地再现了当初他那么怜悯的 在这坝子里站端端的情形,不同的只是那些人还有他这样一个意识到了他们的存在的,甚至怜悯他们的人,而他则似乎一个意识了他的存在的人也没有。
由于这方面的情形和他后来的月夜行动的情形是一样的,他体验到,身心遭受到的“痛苦”和“磨难”也是一样的,这里不详述了。
只是应该提到,爹去学校来去都绕道了,至少是他天天一到校就站,放学许久了还在站,他却既没有看到也没有感到他爹从这学校坝子里经过来的。他只能在家里才能见到爹妈和两兄弟的身影。哥哥在爹班上念书,他怀疑连哥哥上学放学来去都是绕道了的,或者是轻得如影子般地经过这坝子。仅有一次,他相信他看到了弟弟藏在老远的竹林深处默默看他的身影。这是最值得一提的一件事。
他是埋着头的,如何可能看到弟弟看他的目光呢?但是,他就是不可能更真切地看到了弟弟看他的目光,目光中有不解,也有理解,还有同情,兄弟手足的同情。他之所以看见了它,是因为这是这些天中唯一一道射向他的目光,在他的体验中就是无边的黑暗里一道一闪即逝的微光,尽管它是短暂而微弱的,还是躲藏着看的,但它是“唯一”的,纵然还有别的目光投向他,它们与他之间也隔着不可穿透也不可看透的无形冰冷的物体,这些目光看到的是这种物体而不是他。当然,就是弟弟,在家中,他看到他时,看到的也是眼中只有那无形冰冷的物体的弟弟,而不是藏在竹林中流露出了他内心的一点真迹的弟弟。
他以为这个世界是不动的,凝固的,是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可是,你瞧,他这样站了一些天,他也不知道具体有多少天,只觉得是很多很多天以后,事情就有了变化了。
他站了这么些天后,就有一个或两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拄着拐棍到学校坝子来不远也不近地,默然地,定定地看着他,看很长很长的时间,脸上似笑非笑,眼睛里或者没有什么神情,或者是有保留的怜悯。的确是一种怜悯。
他也老早就发现了,也只有在老年人身上才看得到怜悯这种东西了,不管它何其有限,并且很难从眼睛里走出来。
这两三个老太婆把他这样看了两三天后,又过了两天,悄然地来了四位中年妇女,那种天天都要下地干活,一家老小全靠她们的妇女。
她们在学校坝子里离他不远不近地犹如受人指挥站队似的站成端端正正、整整齐齐的一排。她们就是为站成端端正正、整整齐齐的一排而站成端端正正、整整齐齐的一排,连她们的身体彼此之间相隔的距离与民兵们训练时的站队一样严格和毫不含糊都是刻意、夸张地做出来的,唯恐有人看不明白。
她们在他刚听从王老师的吩咐出来站好时就来了,一直在那儿没挪个地方,虽说站立的姿势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随便的。她们都各拿着一个鞋底扎着,也时而拉些家常,说点闲话,只是没有一句提到他,没有一句提到他却都朝他看,仿佛约定好了似的不时相继抬起头来用刀子般的眼神看他很长时间,有时则是一齐抬头如此看他,脸上是如画在脸上或戴在脸上、凿在脸上、过于露骨和夸张的对他极度鄙视和厌恶的神情,由于显然是有意识有目的的、故意的,嘴撇得真可以挂上一只 桶子,在没看他时也是这样子,只是相对说来要弱些,尽管她们一边又是扎鞋底又是拉家常,只在看他时才不拉家常。
他们一般是上四节课就放学,她们这样子两节课的时间过去后与来时一样悄然地离去,都给他一种不知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去的印象。第二天她们又来了,还是她们几个,也什么都跟昨天一样,只是她们在第三节课后才离去。第三天跟前两天什么都没有不同,只是她们是放学后才离去的。第四天和第三天也什么都一样,只是她们在王老师将要对他说可以离开了才离开的。第五天则是王老师对他说可以离开了,她们才离开,只不过就像她们与王老师并没有互相配合,甚至彼此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似的。第六天……第六天她们没有来了。
虽然他依他的逻辑对这一切全当什么也不是,好像他真的只是水中沙、风中尘,他所谓的电影里的影子人,或什么石头之类,没有也不可能对这些事有感觉,不管这些事是不是在把他推到“万丈悬崖”下去摔个粉碎。但是,在几个妇女这么对他这几天里的有一天,他和一家人在饭桌上吃饭,妈趁爹走开之机,突然凑到他脸前小声地,如把一口血 猛地喷到他脸上似的对他说:
“ 的,你晓得不?!这两天在那儿看你的那几个女客,生产队都是给她们拿了工分的!”
妈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他妈向他喷的这一口“血 ”,实则是为娘的心中五味俱全的东西,而妈的话叫他似是什么也叫它动不了的心里突然涌起的滋味更是百味皆有。在这一瞬间,他看到自己可能真的错了,大错特错了,不该这样拿自己做游戏,玩火自焚。他的确感到自己真的错了,大错特错了。
然而,致命的、病态的思维定势终于使他也觉得妈也没有出于他的意外,和那几个妇女一样,妈这同样是电影里的情节,同样是“影子人”所为而非活人、真实的人所作。他就这样以他这个思维定势而把他妈这样说对他的震动消解掉了。
有这几位妇女这么来“看”他之后,沟里就像沸腾的锅的盖子被掀开了似的。不用说对他来说这又是他所谓的必然如此、注定如此,早就“如此”,只等到时“放映”出来,连“放映”的时间都是预定的,没有也不可能有一分一秒的差错。
一沟人都开始在看他了,而从他第一次站到这儿到今天,除了他第一次站到这儿开头的那一瞬间和上面提到的那几个老太婆、那几个妇女外,还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他的感觉是在任何时候都没有。虽然他们不是在同一天同一时一齐如此,却在一两天之内就所有人都是如此了,在他的感觉中也都个个是他们的脸被砸得稀巴烂也不会叫他们这样难看的一脸对他露骨、夸张的幸灾乐祸、鄙视、嫌恶等等,就好像他的丑恶如果确实是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的话,那么,他们全都无条件地牺牲了自己,把他们的脸变成了反映他的丑恶的镜子,看他们的脸就知道他有多丑恶了。
不过,尽管如此,却仍没有一个人在议论他、评说他。没有关于他的一个字从他们口里说出来。这样过了几天后,出工前收工后,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学校了,来到他身旁,做出当初那几个妇女的表情——对他来说,既全是做出来的又一点也不是做出来的——嘴撇得确实可以挂上一两只 桶子,眼神、样子都竭尽蔑视之能事。
他们就以这样子把他从头到脚、从上到下,对他来说还是“从里到外”细细打量、探究,还围着他走圈圈,一圈又一圈,一圈比一圈离他更近些,到了一定程度,又一圈比一圈离他更远些,接着又一圈比一圈离他更近些,近到都开始伸出手来动他了,至少是他感到他们就要伸手动他了。
他们有的是机会和时间这么做。王老师老早就是让他到了人们收工许久了还不叫他回家,好像王老师知道人们将要对他这样,而且,从人们对他这样开始,只要人们还在对他如此这般,在叫他可以走了、回家去了这事上,王老师就像忘了他似的。
这些人之后,紧接着就是大批大批的人好像大门已为他们打开了,堤坝已为他们决开了似的向他涌来,他觉得为此,他们出工的时间都挪后了,收工的时间则提前了,学校坝子里聚满了人,他只有不多的时间才可不受干扰地、清静地站着,而且这不多的一会儿时间还在越来越短。
王老师出来和他们打招呼,闲聊。王老师还从未和广大群众如此打成一遍,如鱼得水,但王老师也没有向他们说到他的什么,他是他们提都不会提到的,似乎想都没想到的。
这样又过了几天,有五六个人排成标准的队列,标准地,如一个人似的围着他走圈圈,如先前那些如此这般打量他、研究他的人一样打量他、研究他,引得一些人哈哈大笑。他们以前对沟里一个在这坝子里站了半个月端端的他们叫做“ ”的妇女就这么干过,他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这事,联想到自己就是一大堆“ ”,为此不管怎样抑制自己也寒颤不止。
至此,他们已全面解放了,他感到就像书上说的“终于迎来了全面解放”一样,人山人海,锣鼓喧天,载歌载舞,欢天喜地,胜利的红旗插遍了世界,迎风高高飘扬。
“你们看这是个什么东西!他以为他站在这儿体面一样!”
“你们看这到底是个人还是个东西?我看他根本就是个东西,没哪一点是人!”
“你看他是不是也想我们给他开 大会?他不晓得他还嫩了点!”
“嘿,这儿站的还真不是个人是个东西呢!我们就来把他当东西对待,想出手的就来!”
……
阵阵“声#讨”,阵阵“怒潮”,同时也是欢乐,一浪接一浪,一浪高过一浪。他们说什么的都有,说他从小就不是个东西,“从小看大,三岁知老,他长大了起码也是个现行反 !”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是个人渣,“完全可以给他定个死不改悔的小 的罪名!”说生了养了他这么一个东西还不如提早把他除了,说,“他哪是人生得出来养得出来的,我们这里就没的哪个当爹当娘的生得出养得出这样的东西!”
“他还装得真像,天天都站得像 会上的 一样!”
“他就是在装 ,你们还看不出来?还不是在装一般的啥子 分子,而是罪恶滔天的 革命!你们说他居心何在?你们说我们的天下还有哪个敢这样?就是 分子、 也都没哪个敢这样了!他这性质可以说比 、现行 还要严重!”
“他在这儿这么站有二十多天一个月了吧?恐怕还不了一个月,两个月都有了。我们过去在这里站端端的 也没哪个一次站这么长的时间!他还是自己要这么站和站这么久的!这性质确实比 、 还要恶劣!我们广大群众和人民政府都不能坐视不管了!”
“是都够格送政府法办了……”
“哪能便宜他就这么站,难道他想这么站就让他这么站?他想当 就让他当吗 ?他是在装 ,可是,他配吗?他有这个资格和权利吗?”
“……千刀万剐……”
“……活活打死都该呀……”
也有比较温和的说法,比方说,
“是该好好教育好好教育,哪能让他这样发展下去呀!让他这样发展下去,那不成为他们家的祸害吗?就是叫我们这一条沟人都要受到牵连也没啥子不可能的!”
“唉,养了这样一个东西,也是当爹当妈的那辈子没做好事啊!你说他那当爹当妈的有啥子过啥子错?都已经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却还生了这么个东西,不晓得将后还会给他们带来啥子!”
……
他们到该出工的时候也不出工了,没有一个人离去,更多的男男女女还在成群结队地涌来,队长也似乎忘了喊出工了,由人们这样。学校坝子里是黑压压的人群,和群众大会上的人一样多,而且群情激愤,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至少他感觉是如此。
他被团团围困在人群之中,原先他和外界那堵无形的墙似乎不存在了,他的周围挤满了人体,他感到他已在人体的洪流和漩涡之中。这时候他才感到危险,某种真正的、具体的危险的到来,他在阴险的陷阱中,在劫难逃。
五大三粗的小伙子说:“来,老子们把这个装死的东西弄活,装活的东西弄死!”拥上来,放肆地扑上来,用脚踢他,用手推他搡他,用锄头顶他,一下把他推、搡、顶得老远,立即就有人把顶回来,但这是在从背后顶他,他感到是使了“阴毒”的。
所谓“阴毒”一词及其含义是他从人们那儿学来的。他的感觉是,这个世界的人既互相斗来斗去,又互相提防,最怕就是别人对自己“使阴毒”了,而从人们背后顶他里面,他就感到了这种“阴#毒”,至少是他相信自己感到了。
有人揪住他的衣角一拉,想要把他拉倒;有只手从人体间伸出来给他一耳光,打得他脸上火辣辣的;腰间刚挨一拳,肚子又被什么从人体间伸来的不是锄头也是扁担一顶……他就像一只兔子,一只死兔子被一大群饿慌了的狼撕咬、抢夺,全身上下到处都在挨踢、顶、抽、戳、揪、拧、打……每一下都是充满了险恶的用意的,他看到过的眼睛无一不是那么狂奋、快意和充满了卑劣、阴险的用意,尽管他也感觉得到,他们并不是心里想对他怎样就在行动上也对他怎样,相对他们心中所想,他们的行动还是有节制的。
在他们这种“险恶”的用意中,他感到最“险恶”的是众多人体在自发地将他严严实实地围住,有意识有目的地挡住可在已占满了学校坝子的人体外看见他的空隙,也叫他无路可逃,虽说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逃的,至少是他认定了无论如何也不能逃,只该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什么事也不可能发生地面对和承受这一切;学校坝子的黑压压的人体自发地形成了一个各司其职的组织系统,中心的人体尽情地用他们可能用得出的工具和方法让他知道什么叫做“触及 ”,外围的人体尽可能地遮住中心的人体对他的作为又什么都佯装不知,全然是崇高、正义的样子,也说尽了崇高、正义之词,既对中心的人体变相进行声援又造成这地儿里只有崇高、正义、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而绝无恶意、阴险、阴谋、卑劣、肮脏的表象……
他毕竟是个只有几岁的孩子,他自以为他该是石头,可实际上他内心恐惧已经达到极致,他相信今天就是自己的末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