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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   二十四

      也许可以想象,他这么搞会遭到什么后果,也许他感到的那“鸿沟”、“荒漠”就是指会有这类后果了。他听到了人们对他极难听的议论,看到人们如何庄严地、深刻地、沉重地、神圣地、毋庸置疑地在向他父母表明他需要最彻底的教育和改造。有好几次,他一站到学校坝子里来,就有好心人,一位大婶、大娘什么的,就像为救他的命似的,也像他这是在犯天下第一大罪似的冲来把他拉走,拉去交给他父母。还有几次,他一站到学校来,妈就赶来了,就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就走,也狠狠地打了他几次。
      有一次,他不但站得离站端端的人那么近,还第一次那么明确地表现出这些站端端的人不管有什么错误或罪恶,他们也首先是人,他们是需要吃饭、睡觉、上厕所的,他们晕倒在地是需要得到救护的,这是他们即使作为罪人也应该享有的和不能剥夺的权利,也是我们应该对他们承担的责任,如果说他们的罪恶应该受到惩罚,那么,他们的苦难则也应该得到同情,至少我们不能让他不吃饭、不上厕所、不睡觉,更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虽然这仅是他的一种直觉,他并不可能像这样表达出来,但是,如果把它们表达出来,就只有像这样表达。
      他坚决相信自己的这个直觉是真理,只是一种本能的恐惧使他一直都不敢明确地表现出这些,虽然他没办法不表现,就像生命没办法不呼吸一样,却表现得含混而抽象,这一次他下定了决心把它明明白白地,实实在在地,一是一、二是二谁一看都会明白地表现出来,为此,他还同样明确地表现出,他需要、他渴望送饭给这些显然一整天没有吃饭的人吃,在他们晕倒的情况下,特别是在那种有生命危险的晕倒的情况下,他需要、他愿意、他渴望对他们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绝不会见死不救。
      当然,他这种谓的表现出来,不过是通过他身体的姿势表现出来,就是说只是做起那么个样子而已,不是他实际去做这些事,他既无能力实际这么做,也因为那种恐惧,知道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而不敢实际这么做。但是,虽说只是做出一种姿势,这种姿势却没有辜负他,他刚一做出这种姿势,就听到半条沟的人叫喊起来的声音。
      一听到这声音,他虽说不上是后悔了,却发抖了,那感觉与一下子掉进了滔天洪水而有性命之虞一样,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多么弱小和幼稚,没有想到会引起这么一种喊声,而他本来是应该想到的,不管他怎样装腔作势又怎样曲折隐晦,企图掩人耳目,沟里人也早就在严密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可以说,他们就在等他做出他们可以发出这样的叫喊的事来,而这一次他做出来了,他们也不约而同地认定他做出来了。
      听到了这一喊声,他还说不上醒悟过来了,妈就赶来了,拖起他就走,拖到一块水田边,一下把他倒提起来犹如拿他的头当舂米杵,拿水田当石臼里的稻谷似的在水田里“舂”了个够,他大哭,但刚哭出来整个头又在水里了,一口又是水又是泥的东西涌进嘴里堵住了他的嘴,他不得不闭嘴,刚一闭嘴,头又在水外边了,他就又张开嘴大哭起来,但刚张开嘴,整个头又在水里了,一大口又是水又是泥的东西涌进嘴里,如此反复不止,到了他喝了一肚子泥水,整个人里面凉透了,事后过了很久很久这种凉透了都还在,还能感觉到,并且一感觉到就整个人不由自主发抖,刻骨铭心的印象已永远留在他身心中了才罢休。
      这一次之后他明白他再不能对学校坝子里站端端的人们表示关注了,他再敢那样或装腔作势或隐隐约约地表明什么,爹妈他们是绝不会管他是不是他们的儿子的,尽管对他来说,事情是更加不可思议了——人们眼睁睁看着站端端的人们处于那么可怕的境地,就像根本没有这回事,但他只是比他们把这些人多看了一眼,为何就激起他们这么强烈的反应呢?
      事情已经过去几年了,那些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使他在看到又有人在这学校坝子里站端端时再不敢像从前那样了。但是,在今天王老师命令他而他从命地出来在这学校坝子里站好时,他才知道他就为有一天,而之所以要有这一天,最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这个学校坝子里已经有很多人,很多不是“阶级敌人”,也是“坏人”、“有罪的人”、“犯错的人”站过端端了。
      当然,事情并不像这么简单。
      如果要说得更准确详尽些,就得说,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相信他看到了、他看到了而且最终绝对不怀疑,他在他们沟里见到的站端端,以及相关的那一切在这个世界上是那样一个普遍的、无处不在的现象。它是这个世界的一个本质特征。他不需要到外面的世界看看,这一切就如此明白、清楚、一是一二是二地包含在他们沟里那些站端端的人站端端中,也包含中他们沟里那些没有站端端的人如何对待站端端的人的站端端中,包含在一切和一切中,显现在一切和一切。这是个真正的苦难和罪恶。这个苦难和罪恶实在是太大了。他认为他作为一个人,必须承担起这一苦难和罪恶。如何承担?依他逻辑就是,“站出天下所有站过、正在站、将要站端端的人的‘站端端’”。
      对他来说,“站出天下所有站过、正在站、将要站端端的人‘站端端’”,就是如大罪在身并且不吃不喝不睡不上厕所,动也不动地站上一千年、一万年。
      他这不是个比喻的或象征的说法,没有超出字面之外的任何含义。他的意思就是、就直截了当地是字面上那个意思,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少。一千年就是一千年,一万年就是一万年,不吃不喝不睡不上厕所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不上厕所,并且是一千年、一万年不吃不喝不睡不上厕所,一千年、一万年一次也不吃不喝不睡不厕所地站在这儿,动也不动地站在这儿,这学校坝子里。
      他当然也知道他要如此站上千年、一万年是不可能的,他就是如此站上几年、几个月或几天都是不可能的。但事情又没有更好的解决途径,绝对没有。是的,并不是说一定要如此站上一千年、一万年才算是承担了这一苦难和罪恶。他只要“站出了天下所有站过、正在站、将要站端端的人的‘站端端’”,哪怕是在一秒钟之内站出来了,他也完成了他作为一个人、作为他自己的使命。但这种“站端端”是谁也站不出来的,怎么也站不出来的,所以,他只有不吃不喝不睡不上厕所地站上一千年、一万年。
      这次在太阳坝里他站了一个多月,由于差不多每天都有好太阳,他也每天都是站在阳光地里的,对自己身下黑黑的、浓浓的影子有深刻印象。他看着这个影子,有一天想到了,如果他最终站出了在同样的阳光地里,他却没有影子,不是被什么遮住了,更不是魔术或幻术,而是——怎么说呢?与人们传说中的变成人样子的鬼或神绝对没有两样地没有了影子,也算他承担起了这世界“站端端”的苦难和罪恶。
      他还想到了,就这么站下去,如果最终站出他没有头而只有下半身或只有头而没有下半身,并且尽管如此他却仍活得好好的,绝对不是一具死尸而是不可能更鲜活,更充满生命力的存在,那么,也算是他“站出了天下所有站过、正在站、将要站端端的人的‘站端端’”。这一类情形是不受时间限制的,今天出现这类情况他今天就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明天出现这类情况他明天就尽到他为人的职责。但是,他知道,永远也不可能出现这类情况,所以,他只有不吃不喝不睡地站上一千年、一万年。虽然他这样站几天也不可能,但他别无选择。
      他是可笑的吗?当然是可笑的。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站在太阳坝里,他一方面让自己无限接近他所谓的“天下所有站过、正在站、将要站端端的人们的‘站端端’”,也就是他至少可以站上一千年、一万年的状态,另一方面,他又那样绝望地体验着,他这站端端不要说不论在多小的程度上也不可能与什么站一千年、一万年或站着站着就与鬼神一般无二地没了影子有关,就是与他见过的那些坏分子的站端端也没法相比,而他至少首先要站出那些坏分子们的站端端才行。
      他在太阳坝里站立的这段日子,虽然他做到了每次从王老师叫他出去站好到王老师叫他可以离开了为止,他正如那些坏分子站端端时哪怕是轻微动一下,比方说,只不过是一根手指头不易觉察地动了一下,也不允许的地步,而且,就是在没有如罪人般站在那里的时间里,他也完全和站在那里时是一样的,同样处于“罪恶的站端端”的状态中,至少精神上是这样;但是,他不但越站就越感到他离他的“目的”越远,他的“目的”本身也越见荒谬,越叫他不知道他有这样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意思,而且,他连起码的在站的感觉也越见没有了。
      他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到,不要说达到他的荒诞不经的“目的”,就是做到爹和王老师他们所说的“渺小的个人”应该做到和可能做到的也不可能,一点也不可能。他轻若鸿毛;他只是一粒尘土。他所要达到的“目的”是在那已吞没了全世界,摧毁了一切,所有一切都成了它里面的泥沙和泡沫的滔天洪水中如擎天柱顶天立地站着,既把这世界末日般的洪水之为这样的洪水标识出来,又不为它所动摇。他相信这不但是他身为一个人的责任和使命,天然的责任和使命,而且是他身为一个人的本质,是人本身的本质。可是,他越这样去做,越要达到这个目的,也就越表明他不过是这滔滔洪水中一粒沙子,一个小泡泡,从来如此,也永远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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