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52、第 52 章

　　二十三

　　他到太阳坝里来如犯人、罪人、阶级敌人那样站好后，他才看到他要的就是这一天。而半条沟的人们之所以在他一站出来就起了那种骚动不管是不是演戏，多大程度上演戏，也是因为他的站法、他的姿势，与阶级敌人们、四·五类分子们的站端端如出一辙，而且他们也看出了他是有意识这样的。
　　王老师并没有要求他这么站。王老师从没对他说过他该怎样站。但他从第一次站黑板角起，就采用的是这种姿势，而且是有意识这样的。他很清楚，王老师之所以不会放过他，既厌恶他又轻蔑他，一大原因就是他站端端模仿阶级敌人、四·五类分子站端端时被要求的那个样子，而且是至为虔诚的、真心的。同学们站端端时都知道他们尽管要站得规规矩矩，老老实实，但他们还不配像阶级敌人那么站，他们的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应具有与阶级敌人不同的特色，孩子们自己的特色，这个世界是把事情分得很清楚的，不容你含糊的，所以，他们都最后没有再站了，而他却一直站了下来，直到站到太阳坝里来了。
　　他为什么需要如此，原因既是简单的，又是复杂的。在这些原因里面有以下这事，而且他也一站到太阳坝里来就想到了它，想到了它是他需要如此站到太阳坝里来的一大原因。
　　就在这个学校坝子里，虽然这两年相对而言要少些，但曾经有两年天天都有在这个坝子里站端端的人。他也是在那时候知道了“阶级敌人”、“四·五类分子”、“□□”、“坏人”这些概念的，站端端的人通常是这种人，也有“犯错误的”、“劳动不积极的”、“不服从领导的”、“个人主义者”等等，多得他都记不过来，也分不清楚。
　　空荡荡的坝子里就站着那么一个或几个人，有如大罪在身地低垂着头，动也不动，就像是石头一般，有时候他们还戴着一个高得出奇也尖得出奇的纸糊的帽子，纸帽子上写着几个张牙舞爪的黑色的大字，大字上打着更加张牙舞爪的红叉，那样子之难看，令人震惊。人竟被弄得这么难看。人竟能被弄得这么难看。除此之外，他们中有的人有时还一只手高高地举着一个小红本本，从早到晚一直那样举着，哪怕站几天、十天也天天都是一样，绝对看不到他们这只手动一下，至少是他没有看到过。
　　他不知道这一情景在这个坝子里有多长时间了，只知道就和他经历的许多事一样，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它的存在，但它使他不安，甚至是极度不安，只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安，这种不安常常被他忘记，但它却一定会回来，并且折磨他，越来越厉害地折磨他，就这样，有一天，他终于意识到它了，什么都意识到了，他再也不能忽视它、忘记它、躲开它了，它也不能躲开他、避开他、逃离他了，它成了他的意识的一个中心、一个焦点了。
　　从这时起，他就有意无意地特别留心这个坝子里这些站端端的人了。他发现他们少则站一两天，多则站十多天，也有站一个月之久的，很多人过段时间又会来站上几天，好像这是他们的一种什么必然规律似的。在这些天里，他们每天都是从早站到晚，不见他们回家吃饭，也不见他们上厕所，他甚至没见过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他们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走的，他们是不是这些天里从头至尾就没有离开过，无论是站多少天都从未离开过，也从未吃过饭、上过厕所。他也没见过他们的家里人或其他什么人给他们送饭来。
　　就是这些事情，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来的，怎么走的，吃没吃饭，吃不吃饭，上没上厕所，上不上厕所，引起他全身心的关注。
　　但是，他怎么也无法从他们身上得到这些问题的答案，比方说，为了知道他们每天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怎么来的，怎么走的，是否晚上也整晚站在那里而没有回家睡觉，他早上多么早就起来，晚上多晚了也不进屋，要等他妈拿棍棒来“请”，可是，他除了见到他们如石头般动也不动站在那儿的样子外什么也没见到，他们周围的环境在变化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天色从清晨变到黄昏，一天每个时刻都是不同的，整个世界流变不止，别的人都在该吃饭时吃饭，该睡觉时睡觉，但他们却始终是那样子，甚至是说他们不是活人而是石头像都无法形容他们，因为对他的视力来说，纵然是石头也是变化不止的，他还没见过同一块石头在昨天和今天、在上午和下午是完全一样的，可这些人却似乎是不会动了，从来是那样子也永远是那样子了。
　　他越是得不到这些问题的答案就越是不安，因为对他来说他们是活人，是与他一样的人，他怎么可能不吃饭，不上厕所，不睡觉呢？又怎么可能不动一下呢？他时常站在他们附近长时间地、动也不动地看着他们，他这样的目的就是想看到他们动一下，甚至想看到他们去上厕所，他们说话或回家去吃饭，至少看到他们有这些方面的欲望，只是无法满足它们罢了。
　　他替他们着急啊，因为对他来说，作为人，吃饭、睡觉、走动、说话、上厕所是人之为人的本性，只要是人就绝对免不了这些，谁没有这些谁就不可能是人，无法算作人，无法做人，无法活人。
　　这让他处于巨大的，无法忍受的，几乎是生不如死的痛苦之中，为了缓解这种痛苦，他尽量让自己也像他们那样站在那儿动也不动，一边无限接近他们那种状态，那种似乎他们是石头而绝非是人、是活物的状态，一边痛苦地有如等待自己从死中活过来地等待他们动一下甚至去上厕所，去找饭吃，或至少是反映出有这些要求和欲望。
　　只是因为那种本能的恐惧，本能地知道很多眼睛在盯着他，他尽可能做得他自以为别人看不出来，或看不明白。曾经就为等到他们动一下，哪怕只是悄悄地、不易觉察地把一根手指头勾一下那样的动作，他死死地、牢牢地、甚至不让自己眨一下眼地看着他们中的一个人在那里动也不动站了一上午，妈提着根大棍子气势汹汹来“请”，他才作罢。
　　他们还带给他另一种更大的痛苦。
　　这些人这样站在学校坝子里，一沟人，虽然就活动在他们周围、他们眼前，却好像对他们的存在一点感觉也没有，似乎是既没有感觉到，又不可能感觉到。对他来说，这同样不可思议，绝对不可思议。对他来说，这些人很显然和沟里每个人一样是人，活活的人，但他们作为人、活活的人却处于不能睡觉，吃饭，上厕所，甚至动一下的处境之中，那就同样显然的是，看到他们这种处境的人是绝不可能没有感觉的，不但会有感觉而且会尽可能地给这些人以帮助，就算不可能给这些人以帮助，也会感到同情和怜悯，就像他感到的一样，但沟里人明明是看到了他们这种处境的，看不到是不可能的，可他们不要说给这些人以帮助了，就是同情和怜悯也显然是没有的，他们对这些人的存在完全是视而不见，没有感觉。
　　他无法理解站端端的人，更无法理解没有站端端的人们。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站端端的人不知咋的一下倒下去了，在地上抽痉不已，抖成一团，口吐白沫，活像突然挨了人致命一棍子的老鼠，样子既让人揪心，又让人恶心。他无法忍受这一幕，无法忍受人居然和老鼠，还是挨了人的闷棍子的老鼠毫无差别，他走开去了。但过了一会他回来，见到这个人已经又站在那里了，和原来倒下前完全一样地站着，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不同的只是满身土尘，嘴角还沾着那叫人恶心的白沫，就像是抹在死尸上的。这就更不是他渴望从这些人身上看到的了。
　　自这次以后，这种情形他还见到过好几次，却没见沟里人有谁有反应、有感觉，尽管不能否认有很多人都看到了他看到的，有些人这时候还差不多与他一样与这些人相隔甚近。
　　还有一次，他又为同样的目的来看这些站端端的人，一到就看到他们中有一个躺在地下缩成一团，但是没有动，那样子让他一下就想到了挨了人的闷棍子已经死去好一阵的老鼠，而且显然就像这样已经好长时间了。
　　但是，站在他身边的人却像是看也没看到，看也看不到，整个沟里，远远近近都对此没有反应，也似乎不可能有反应，就像要么这些人根本不是人，要么其他人不是人，或者大家都不是人，连老鼠那样的东西都不是，又或者，站端端的人与没有站端端的人完全属于两个互不相干的世界，这两个世界连时间和空间都不是同一个。
　　虽然，不知过了多久，在他的体验中是过了太长太长的时间，有几个人来七手八脚把这个人抬走了，他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也没听到人们议论过，但这对他来说离证明站端端的人和没有站端端的人或都是人或其中一方是人还差得远，甚至差得更远了，因为显而易见的是：
　　来抬走这个人的人们来得太迟了，如果说这个人需要得到救助，得不到这种救助甚至可能会有生命危险，那么，来抬他的人是在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救助时间才到的，而这种情况却是在有那么多的人在那么近的地方，就是说，救助这个人对那么多的人，甚至包括这个人的家人都不过是举手之劳的情况下发生的，同时，来抬走这个人的人们也仅仅只为把他抬走而已，并不是为了救助他，他们的行为不是自发的，只是对他们称之为上级命令的纯机械的执行而已。
　　就这些事引起了他巨大的不安。他就感到了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这种“责任”是人必须承担的，而他是人，所以，他得承担它。为此，他不但经常来这个学校坝子里就近看着这些站端端的人，也和他们一样站在那里动也不动，还故意站得离他们很近，越来越近。他感到，在沟里其他人，包括这些站端端的人家里人，与这些站端端的人之间有一个无限巨大的、不可跨越的鸿沟，一个无限广大而荒凉的沙漠，他作为人，必须站到这个鸿沟、这个荒漠之中来，既向沟里人表明，对人来说，必须跨越这个鸿沟与荒漠而来与这些站端端的人接近，又向这些站端端的人表明，有人跨越这鸿沟与荒漠来与他们接近，他们不应该像那样似乎只是老鼠甚至石头一类的东西。
　　是的，他知道，鸿沟就是鸿沟，荒漠就是荒漠，谁站到这里面来都是冒险的，但是，不站到这里面来，不表明它是应该被跨越的，他就不是人，而他怎么可能、怎么应该不是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