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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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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如果说他的“预知”有道理,那从他被关在家里一个月重见天日后,沟里人以比以前强了一倍甚几倍的恶劣眼光看他就看得出来。他看得出来,他被关在家里一个月这本身于他们就是他的一个新的罪证,证明了他比以前更坏了。
不过,沟里人怎么样只是一方面,在某种意义上,王老师如何才是最主要的,而他的“预知”也主要是关于王老师的。从重返学校的第一天起,他就时刻在等待着王老师采取新的,当然也注定了是更厉害的办法整治他,仅这等待也使他感到有如在刀尖上过日子。
他重返学校不到一周,一天,好像再也不会理睬他的王老师突然指着他,就像他不仅没有改正,相反,还有了更为恶劣的罪行地命令道:
“你,给我站出来,到教室外的太阳下给我站着!”
他如条件反射似的,如早就准备好了似的立即站起来,走到教室外的学校坝子里。外面阳光灿烂,教室在学校坝子里投下浓厚的阴影,阴影外就是灿烂的阳光地。他笔直地走出阴影,走到他的身体完全在阳光中,地下也有他完整的影子的地方站好,且正如罪人、犯人、阶级敌人那样站好。
虽然他从座位上站起来到教室外站好,包括在站的过程中,都是深深垂着头的,仅看着自己的脚下,但刚一站好,他就感到了半条沟起了阵骚动,半条沟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来了。
他感到射到他身上来的目光还从未如此集中、尖利、快意,感到对这种目光来说,他的罪升级了,以前他怎么样也是“人民内部矛盾”,而现在他就是“敌我矛盾”了,以前他还属于“团结的对象”,而现在他就是“打击的对象”了,这以,也仅仅以他被命令到教室外的太阳坝里站端端为标志。
他如此感到,在这一瞬间他与半条沟,不,全沟的人的心是“合二为一”的,他们心灵中的那种震颤是全部传到了他心中的,从这种震颤中,他知道了这一天是他们一直在期待着的,尽管他们并不知道或不怎么知道自己有这期待;与此同时,他们心灵中这种震颤与其说是因为他们的期待成为了现实,不如说是因为他们认为应当把他到太阳坝里来站端端看成是他们的期待实现了,他们对他被命令到太阳坝里站端端应该有这种他已经不是“人民内部矛盾”而是“敌我矛盾”、不是“团结和对象”而是“打击的对象”的震颤和骚动。他们一直就在和王老师同步地配合默契地把这一天、这一时刻制造出来。从王老师开始“整治”他以来,他们看起来置身事外,其实不然,他们在配合王老师,正如王老师也在配合他们,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是如此……
然而,应该马上说的是,当他正如罪人、犯人、阶级敌人在太阳坝里站好,并接受来自半条沟的那种目光和骚动的时候,他便知道他就为了这个时刻,这个时刻是他深刻的需要,比人们对他的那种需要大得多、深刻得多。
总之,不管怎么样,他就为了作为一个真正的罪人、犯人、敌人,真正的“敌我矛盾”、“打击的对象”站在这里。是的,他怕啊,他从第一次站黑板角到今天都是在刀尖上、火堆里过日子,他多么渴望王老师放他一马,多么需要爹不因为那么一点点事就关他一个月,多么需要在这个时刻,他站到太阳坝里来的这个时刻沟里人不向他投来那样的目光,不产生那样的骚动,他甚至不怀疑,他们不这样才真是他们的责任和义务,但是,尽管如此,他还是一切都为了这一时刻,为了迎接人们这一目光和骚动,为了成为这样的罪人、犯人、阶级敌人。
是的,他不可能原谅自己,不可能饶恕自己,因为,他清楚,没有他就为这个时刻的到来所做的一切,就不会有这个时刻了。
为了这一时刻,他都做了些什么?看起来不是他什么也没做吗?当然不是这样的。没有他如此有意识、有目的地所做的,比王老师对他所做的精致、有序都毫不逊色的一切,就不会有今天他站到太阳坝里来。
比方说,对王老师来说,他最主要的罪证可能就是他写的生字有些把格子占得过满,有些却不是这样。说来这也许是个错误,但还不至于是可以上纲上线的错误。但他是故意这样写生字的。他写的生字有些把格子占得过满,有些却不是这样是他有意为之的,而他之所以有意为之,就是为了挑激王老师,而王老师火眼金睛,看出了他的鬼把戏。
他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至少是当他发现自己写的生字总是容易把格子占得过满,也就发现了这是可以利用的,并且这样做了。他发现,如果写字把格子顶得满满的,有时甚至让一长横一长竖什么的超出格子,对王老师来说就可能是一个“问题”,甚至可能是一个大“问题”,王老师天然地就不会、不可能会喜欢学生这样写字,只会喜欢和认可写得“弱小”、“无骨力”、“畏畏缩缩”,而且是出于本能,出于无意识如此。但是,如果这还只是一种可能性,那么,如果让王老师意识到是有意这样的那王老师就注定了会把这事定为“问题”、大“问题”了。
他写的生字还并不只是有时一长横一长竖什么的超出了格子,而是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有意识、有目的地写出在王老师这样的人眼中就是有“骨力”、不“畏缩”的字,王老师说他的字有时一长横一长竖什么的超出了格子,实际上也是在说他的字的这种“骨力”、“不畏缩”。
当然,他只是初学写字,写的字和什么“骨力”、“不畏缩”是扯不上什么关系的,他只是要王老师从他写的字中看出他是“有骨力”、“不畏缩”的,他已经知道王老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在他进校第一天王老师吼他那一瞬间他就知道了,他知道这很容易成功,而且他也的确成功了。
爹说他在王老师那次找他个别谈话后反而“变本加厉”,爹也没有说错。王老师那么轻描淡写地提了一下他写字的问题,绝没有说他这样写有什么不对,连一点暗示也没有,但他内心深处知道王老师是故意这样的。王老师就是要他自己想到并且乖乖地改过来。他内心深处有一面镜子,不管他被何等复杂、混乱和矛盾的感受和想法包围,这面镜子也是雪亮的,什么都“明白”。
他想改过来啊,他没有改,而且变本加厉。在这面镜子下面还有一股黑暗力量,是这股黑暗叫他不但不改,还变本加厉,有意识有目的地嘲弄王老师这个威胁,如果说它是个威胁的话。他恨啊,恨这股黑暗的力量,恨他身上竟有这种异己的力量,但他也只有恨而已。这一黑暗的力量是强大无比的,又是冷酷无情的,它显然要不是完全不知道他是个怕挨打受整的人,就是知道也漠不关心。
王老师的实际行动一开始就表明他是被视为有“问题”的,在王老师找他个别谈话后,他竟以那种微妙的方式,虽然这在页没有一个超出格子的字、但下一下页却一定有几行超出格子的字的这类方式,嘲弄王老师,王老师当然会把他的“问题”升级。他知道王老师没有错,就像他也知道王老师还必需更充分的证据才能给他的“问题”定性。尽管因为王老师是老师而他不过是学生便一个证据也没有王老师也可以说服天下所有人,但王老师当然是要按规矩和原则办事的。
他的“镜子”反映得很清楚,和这世界通常的情形一样,给他的“问题”定性是迟早而已的事,是“事物的必然规律”,但仅他这样写字还是不够的,还需要发生另外的事,而他在所有其它方面都是王老师绝对抓不到“把柄”的。
当然,他十分清楚,他在其它所有方面都让王老师抓不到“把柄”这本身在王老师眼中就是他的“问题”更大的证明。王老师这样也是绝没有错的。
不用说,严格说来,任何人都是有“把柄”可抓的,这世上远不是每个人都被抓到了“把柄”,而是大多数人都没有被抓“把柄”,恰恰不是因为这些安全的大多数绝对没有“把柄”可抓,而是他们都有“把柄”可抓,如果一定要抓他们的“把柄”那是什么“把柄”都会有的,他们自己时时刻刻都清楚这一点,他们就是在这种清醒的绝对压倒性中过日子,因此,绝对没有“把柄”可抓本身就无疑是最大的“把柄”之一。
当然,他不能像这里写的这样表达出来,他只是本能地知道事情是这样的罢了。
他清楚,这也就是这个世界那“普遍必然的规律”的表现之一。他正因此之故才使自己在所有其它方面都是绝对没有“把柄”可抓的,不是正常的、正确的,而是绝对正常和正确的,超正常和正确的。他知道他做得不可能更到家了。
他日夜担心着可让王老师给他的“问题”最后定性的事出现,因为它一定会出现,它的出现是注定的,而且,很显然,他多么担心、害怕,王老师就多么镇静,多么胸有成竹,和他一样知道可给他定性的事一定会出现,而且出现得恰到好处,在恰好需要它发生的时候才会发生。
他这时碰到了那道算术题。他一眼就看出这道算术题就是这个“命中注定”,就是这个让王老师给他的“问题”最后定性的东西。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脚都冰凉了。这是因为他一眼就看出这道题交换一下加数的位置,就会使题的运算变得很简单,极容易就算出答案了,并且也意识到,作为一个学生,他不仅有权利这样做这道题,而且有责任这样做这道题;看不出可以这样做的学生,不能算学得好的学生,看得出可以这样做而不敢这样做的学生,更不能算是好学生。
但他不可能更清楚,对王老师来说,如果他这样做这道算术题就可以给他的“问题”定性了。
他清楚把这道题这样做的后果,他害怕,但又看到他有权利甚至有责任这样做。他无法抗拒这样做的那种“完美”,无法抗拒这样做尽管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但就是这后果也是“完美”的。要不要这样做?他下不了笔。他发抖,抖得很厉害。他真的很害怕这样做这道题的后果,很害怕,很害怕。这后果就是后来王老师冲他而来的那一切,他已经全部预见到了它们。
最后,同样是那一莫名的黑暗的力量为他把事做了。他恨这股力量,更相信它是有心来害他的,但他又只有顺从它。
他也清楚,王老师并不是想置他于死地。在家里给关了一个月重返学校后,本来是他如果完全改正过来,事情就会朝光明的方向发展了。怎么才算完全改正过来了呢?
他知道,他写的字从此至少是一定不会有把格子占得满满的情形,更不会有一横一竖什么的超出格子的情形,而且,如果说这样写字对写好字有好处的话,或者是对小孩子写字的某种规定或要求的话,这也是从前的事了,现在他得这样只是因为、仅仅因为、全因为王老师个人喜欢这样,虽然偶尔有把格子占得满满的甚至过满的情形本身并不一定会让王老师视为多大的事,但是,他却应该表现出因为害怕、担心王老师会不高兴而小心翼翼地一次也不敢这样,不然,王老师就会把他偶尔出现的这种情况视为对自己的挑衅,这就如同他为了讨王老师个人高兴完全可以把字写得全都超出格子,只要这会让王老师个人高兴。爹也是把他练训得只能写这样的字才让他返回学校的。
但是,他返回学校后写的第一行字、第一个字就是把格子占得满满的。虽然他从这时起到王老师令他站到太阳坝里为止都没有写一个超出了格子的字,但那过去通常可能超出格子的一横一竖什么的,在顶到格子边时重重地点了一下,就像被强行阻止无法通过却并不服气似的。他比以前还更把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画更用力,而且用的不是粗力,而是只有那黑暗才可能有的力量。但王老师没有理他。
过了不久,王老师在黑板上出了几道算术题。其中有一道题就是一道和上次那道题一个类型的题,同样是交换一下加数的位置,很容易就算出答案来了。王老师看似无心地出了这道题,它也摆在众多题中间一个毫不起眼的位置。但是,就是同学们也都看出来了,王老师当然不是无心的,王老师这次出题是设有陷阱的,王老师就是为专门设这个陷阱而出的这次的题的。他们越是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就越把他们其实什么都知道更突出出来了。
他们都让他一眼就看出来他们知道王老师这次出题是设有陷阱的,而且就是为他个人设的,尽管他们当然也要格外小心才是,他们也对自己是有信心的,因为要做到不掉入这类陷阱,其实很简单,没有什么比这个他们更谙熟了,他们只需本能就够了。他也看出了,同学们都在为他捏着把汗,尽管他们同时又是冷漠的,就如同那样的算术题怎么个算法对于他们都是无所谓的,只要不给自己惹来麻烦就成。
这一次,下笔之前,是他抖得最厉害的一次,那一次机会也不会放过的黑暗无形的东西向他包抄过来时,与以前相比,这黑暗也是最有力和最寒冷的一次。是的,这黑暗是寒冷的。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笔下去,他就会从“人民内部矛盾”、“团结的对象”变成“敌我矛盾”、“打击的对象”了。但他最后还是听了这黑暗无形的力量。就这样,他站到太阳坝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