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50、第 50 章

　　二十一

　　爹正要继续说下去，但好像是偶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
　　“不忙，我们还可以看一下你这本作业。刚才我们看的都是你的语文作业，这本作业是算术作业，我们来看一下你的算术作业如何。当然，你仍不能以为这本作业中的问题只单单是这本作业中才有这些问题……”
　　爹拿起他进来时拿在手里的那本作业。他们对他是“透明”如冰的。他看得见爹偶然想到的样子是装出来的，其实他一直都没忘这本作业。他知道这本作业恰恰具有他们所说的“特殊性”，如果没有这本作业——没有这本作业中特定的那一页的同样特定的那几行作业，他们是连自己也是无法说服的。但是，他们却要做得好像这本作业一点也没这种“特殊性”，以此来证明他们没有看错他，他们对他的评判是有理有据的。当然，这主要是王老师的意思，爹不过是出神入化地执行了王老师的这一意图。
　　爹翻到了一个不可能更特定，而不是“随便”的一页，让他看。让他看的是一道加法题，78+56+22。他把这题是这样做的：

　　78+56+22
　　==78+22+56
　　==100+56
　　==156
　　爹振振有词地说：
　　“你这道题表面上看答案是正确的，但是你却在对题的运算过程中随意交换了加数的位置，让本来是78+56+22的题变成了78+22+56。
　　“交换加数的位置要用到加法交换律和加法结合律，而加法交换律和和加法结合律要到你们上四年级的时候才会学，现在你们的课本中没有这个内容，王老师也没有对你们讲过，你这样做犯的就是最典型的极端个人主义错误，完全可以说，就是没有你在其它作业中反映出的来的问题，仅这道题反映出来的问题也就够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不要说你还不过是一个小学二年级学生，就是你已经有很高的学问了，学了很多的知识了，你也不应该、不可能做出超出老师和书本所教的内容的题来，不应该、不可能用老师和书本还没有教你的内容答题。
　　“这是因为我们作为个人永远是渺小的，作为个人的知识永远是有限的，绝对不可能超越老师、群众、集体，更不用说国家、人民、上级领导了。你们学的教材是国家组织人编写的，更是在党的亲自领导、指导下编写出来的，它们的每一步、每一点滴都受到了党和国家的指导和关怀。
　　“教材还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党和国家对要你们学的知识的进一步亲切的关怀还表现在给你们派来了老师，就是说，你们的老师是党和国家派来的，他们不代表他们个人，而是代表的党、国家、人民，比方说，你们的王老师——他现在就在你面前——就是这样的。
　　“所以，你作为个人，不仅不应该，而且也不可能做出超出老师和书本所教你们的知识内容的题来，如果做出来了，那就是把自己凌驾于党、国家、人民之上了，这显然是荒谬的，也是绝不允许的。
　　“所以说，你这道题看起来只是交换了一下加数的位置，是一件小得不能更小的事，可它反映出来的你的问题却是极端严重的。当然，你其它所有作业都不可能不反映出你同样的问题，要不然，也就不会有这里这道题反映出来的问题了，同样的，如果你这里没有这样做这道题，那你其它的作业中也就不会有那些问题了，你这一切互相关联的，相辅相成、辩证统一的……”
　　“还不只是极端个人主义错误！”王老师突然又插话道，“一个念二年级的学生在做题时把四年级才会学的知识用上了，整整跨了两个年级，这是目无老师，目无书本，目空一切！我教了几十书还从未见过！从原则上说，这样自以为是、目空一切的表现是可以无限上纲的！”
　　王老师不仅是那种领导干部在会上宣布某人为现行□□那种口气，而且极为愤怒。这是一种私人性质的愤怒，表明他做了什么极为严重地触犯了王老师个人的尊严。也许这才是王老师不放过他的真正原因，只不过王老师借用了那些可以借用的名义而已。
　　他不管怎样控制自己都抖个不停，还越抖越厉害，看得出来，爹内心对他这样发抖是不安的，又伸手过来拉他，他也感到爹的手指尖上是有一点为父的关心和担心的，可是，爹看他的眼睛神却全是另外一样子，口头说出来也全是另外一套：
　　“娃儿，你怎么老是抖个不停？你是不是感到冷？是不是需要添加衣服？你看今儿天并不冷，反而是阳光灿烂，风和日丽，晴空万里。再说了，要是天气真的冷，我和王老师也会感觉到，但我们并没有感觉到。你看，我们没有冷得发抖，是不是？如果你不觉得冷，你就控制一下自己，不要这样抖个不停。你这样抖个不停，会影响到认真听取我和王老师给你讲的道理。我已经说过了，这些道理对于你的成长和未来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不过，你要是真感到冷，是不是需要添加衣服，也可以对我们说……”
　　我们不必把他这次的事写得更多了，长话短叙吧。最后是爹向王老师请求说把他领回去让他停几天学，把他“如犯人”关在家里，重新做王老师扣留下来的这些作业本中的所有作业，每做了几本就拿来给王老师看，如果王老师不满意即令他又重做，直到王老师满意为止，如此直到他把这些作业做完，最后，在王老师同意、许可的情况下才返回学校继续读书。王老师同意了爹的请求。
　　就这样，他被领回家里，在家里正如犯人一样关了一个月，关在他后来用来练字的那间屋里。一个月里他除了上厕所大便外没有出这个屋半步。吃饭是爹给他送到这屋里来的。屋里放着一个便桶，小便就解在这个便桶里，到时候爹提去倒。爹去他的学校上课，把门给他锁着。但是，爹大部分该在学校的时间都在家里，去学校安排一下就回来了，寸步不离地监视着他重新做那些题，稍微觉得反映出了他的那种“问题”，就要令他又重做。每做好几本后，爹毕恭毕敬地拿去请王老师过目。
　　也许爹想通过这样虔诚、到家的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他的“问题”，好让王老师以后不要再那样对他了。对爹拿去的这些作业，王老师也没有打回一本，在他被关了一个月，重新做完了所有那些作业后还同意了让他返回学校，好像从此事情会有个根本的改观，他在学校的前景真的会光明而美好起来了，至少没有光明和美好，也没有过去那些他肯定是承受不了的沉重的“问题”。
　　然而，他却知道——是的，是知道，不可能更确定的知道——事情不但不会好起来，还会向更恶劣的方向发展。他多么害怕未来啊，可未来却是他躲不脱的。他不能原谅自己，因为，无论如何也应该使事情不再向恶劣的方向发展了，但这是他做不到的，因为他本来就什么也做不到。
　　他也为爹而深深悲哀。因为，把他当成犯人关在家里一个月之类的办法不但不能使他的“问题”减轻，还会使他的“问题”更加确定、更加真实、更加严重，王老师、沟里的人会更有理由事实上也更会把他视为一个坏人，但是，爹却寄希望于这类办法把他从王老师手里救出来。当然，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