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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   二十

      爹照说的做了。抽出的还是一本写字本,指出的还是一样的问题。
      “我们现在已经完全可以得出结论了,这个结论就是我前边已经给你反复讲清楚了的结论。”爹说着加重语气说,“既然你摆在这儿的这么多作业的每一本,每一本的每一页,每一页的每一行都反映了你有极端个人主义倾向,甚至不只是一个倾向而是你目前就已经是一个极端个人主义者,那么,便足以说明你远不只是在做作业上,而是在所有一切方面,所有一切言行和思想中,都是一个极端个人主义者。你是一个整体上的极端个人主义者。”
      爹说着眉头紧锁如冰山,口气也更见冰峰凛凛:
      “个人主义的危害性我身为你的父亲以前也没少给你讲过,但是很显然,你并没有听进去,更没有对照自己的言行检讨、反省,而是愈走愈远,愈陷愈深。
      “现在,我代表王老师,也代表我自己向你再一次全面、深入地讲一下个人主义对社会,也包括对对当事人个人的危害性——你又要注意,我要给你讲的只是个人主义对社会,也包括对当事人个人的危害性,还没有说到极端个主义对社会,当然也包括当事人个人的危害性。
      “不用说,极端个人主义无论是对社会,还是对当事者个人的危害性都要比一般的个人主义的危害性那是大得多的,而王老师认为你是极端个主义,还不只是一般的个主义,王老师当然是不会错的。
      “不过,个人主义和极端个主义都属于个人主义,在某些基本的方面是相同的,所以,我就代表王老师先给你讲讲一般个人主义的危害性,只是你不要认为你的问题仅像一般个人主义这么简单。我要讲的这些,它们有一些是我以前对你讲过的,但更多的是王老师今天希望通过我向你讲的。王老师要我对你讲的这些更正确、深刻、全面,对我来说,都是一次思想上的提升……”
      这其间有一位沟里人在王老师后窗外露了一会脸,还站在那儿听了一会。他是能够代表一沟人,代表广大群众的,但他冲他和他爹是怎样一副露骨的他已入彀中、幸灾乐祸的难看的笑啊!他不明白,既然这屋里发生的这一切是好事,既然对他的这种教育是好事,广大群众何以会笑得这么难看呢?而他们笑得这么难看,还总是笑得这么难看,却为什么没有,甚至不可能意识到呢?对人来说,还有比这更应该意识到和面对的事吗?
      爹说得就好像他只是个领导,只是在领导席上宣布对坏分子的判处,如果说还有一点他私人的东西,那就是偶尔会一下闪现出他不无得意,甚至于幸灾乐祸。
      对他来说,这间屋子里这时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冰冷得不能说“爹是冰冷的”,“王老师是冰冷的”,“爹的讲话、王老师的发言是冰冷的”等等,而是,爹也罢,王老师也罢都是冰冷本身,冰冷的存在形式,甚至说他们是冰,北极的冰,都是不准确的,因为冰冷只是冰的一个属性,不能等同于冰本身,而这时的爹、王老师的冰冷于他不是他们的属性而就是他们本身,他们的一切。屋子里这时的所有一切于他都是这样的。只有三只腿的办公桌,窗子,窗格子,窗板子,王老师的床,床上的被子,他的作业本,屋里的空气,空气里的尘土……都是冰冷的不同的存在形式。
      他自己也是这种冰冷的存在形式,因为在这种冰冷中谁都只能是它的存在形式,此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可能是。也许正因为这一点吧,眼前的时间于他是每一秒钟也是无限长的,就和他站黑板角时的感受一样。他绝不相信眼前这一幕有结束的时候,如果他能够在哪怕仅仅不为零的意义上想象眼前这一幕能够结束,迟早也会结束,他们对他讲的就不会没有作用。
      举例来说,他爹每说出一句话,每说出一个字,他都在以全身心的力量等待着爹说出下一句话、下一个字,但这不是为了理解爹的话,而是因为爹虽说出了这一句话、这一个字,但永远、永远也不可能说出下一句话、下一个字,所以,他得以无限的耐心、意志等待他爹下一句话或下一个字的出现,只是等它出现而已。这种等待是绝望而痛苦的,因为你必须等上无限长的时间,你必须放弃一切的希望,因为希望永不可能得到满足,希望只意味着绝对不可忍受的、无限长时间的痛苦,所以,只有放弃一切希望才能减轻这种非减轻不可的痛苦。
      这不是说他爹不是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话,更没有说他眼前这一幕不会在就那么一小会时间后结束,只是在说他的一种主观感受,并且他这种主观感受不会,绝不会因为与事实的矛盾而会有丝毫的减轻,无论这种矛盾有多么明显。
      实际上,在他这种感受中——同样以他爹对他的讲话为例——爹也没有和永无可能说出一句话、一个字,这是因为在爹说出的任意两句话之间,任意两个字之间都横着无限长的、又绝对空洞的时间。这还不算。在他这种感受中,爹说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再以他爹对他的讲话为例——都不是构成爹的话的最基本的单元,构成爹的话的最基本的单元是无限小的,就是说,他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由无数个这样的无限小的单元构成的,而他听到的只是这种无限小的单元,或者说,只是这种单元每相邻的两个之间那无限长又无限空洞的时间,此外他什么也没听到,也不可能听到,因为仅此就耗尽了他的一切,或者说仅此就让他得放弃自己的一切,放弃理解、把握、聆听、视看一切、一切的一切的任何尝试,他甚至得就是、仅仅是这种无限长的又无限空洞的时间本身,非如此,他不可能承受住哪怕仅仅一秒钟。
      然而,这反而使事物以无比的清晰、鲜明、强烈的形态呈现给他。是的,没有“爹”,没有“王老师”,也没有“爹”和“王老师”在说话,但是爹——又仅仅以他爹为例来说——翻动的嘴皮,爹的额头,额头上的皱纹,爹的头发,爹穿的衣服,衣服上每一条纹路,爹的手不时的一种小小的颤抖,手上的青筋……所有这些细节于他既全是互相孤立的,彼此毫不相干,又强烈、鲜明得如刻在他生命中,每一个都将他的生命刻穿了。
      这时他看见的一切都是这样,都变成了无数互不相干,也不可能相干的孤立的细节,这些细节却个个鲜明强烈得他也只有无止境地放弃把握、认识、理解、领会、视看、聆听、思考任何东西、任何事物的尝试,无止境地放弃自己,就像石头那样没有“自己”,不然,他就会被这种鲜明、强烈所毁灭,就像一座山迎头向他砸来将他砸个稀巴烂一样,尽管事物这样鲜明、强烈地向他压来恰恰是他这种所谓“放弃”的结果,而且不用细想也想得到,他之所以会有眼下这种他不彻底放弃自己,放弃一切就没法度过它的一秒钟的时候,也恰恰是由于他的这种“放弃”,比方说,如果他能够想象他的站端端是会有一个尽头的,也是可以通过努力结束它的,他就会做点什么了,而也许只要他做点什么就整个事情有个新的开端了,但他不相信它会有一个尽头,不相信自己可能做出任何行为来结束它,不要说结束它,就仅仅是缩短点它的时间,哪怕是缩短一秒钟也不可能,他只有放弃,彻底地放弃。是的,这是个恶性循环,他知道,但他只有如此。
      他并不是这时才是这样的。他什么时候也是这样的,只不过程度有所不同而已。这是他发明出来的对付这个世界的“法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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