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对眼》向小舜

48、第 48 章

　　十九

　　王老师这样一连几天后，突然不再让他站黑板角了，几乎像是要放过他了，由他去了。可是，他很快就发现王老师用了更厉害的一招。对此他是有预感的，可以说心知肚明的，只不过不知道王老师具体会怎么做罢了。当然，他在心里怎样期望他的预知不灵，怎样祈祷着王老师就此罢休啊。
　　说到他知道王老师会对他有更厉害的，只是不知道王老师这个更厉害的具体是什么，但当第一次有了他交上去的作业王老师不再发给他而是扣留了下来，全班学生只对他一人这么做，并且同样不向他说明任何理由的事的时候，他就知道王老师更厉害的一招到底是什么了，并且同样觉得，他一开始就知道王老师要这么干，只可能这么干。
　　从此，他交上去的作业，无论是语文作业还是算术作业，王老师都无一例外地扣留下来，并且对他，对全班同学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切风平浪静。真的像什么都过去了，连过去的也都没有过。他看到爹妈都有一切可能真的过去了的释然样子。看到他们这个样子，他是有点可怜爹妈的。在他看来，爹妈如果是“面对真相”在生活，就会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地说结束就结束了，可是，他们却既没有又不敢“面对真相”，只要有一会儿风平浪静的样子，他们也就有什么都过去了的样子，虽然看得出来，他们很累了，累得只能像石头、泥土那样，过一天算一天，熬过一会是一会，不想那么多。
　　有一天，爹查他的书包。爹查他的书包是例行公事。爹发现他只有一本作业，上面只做了几道题。尽管吃惊，爹却并没有马上就有应有的紧张，问他道：
　　“你的作业呢？你怎么只做了这点作业？我没教你每做完一本作业都要把它保管好，供以后查阅和复习，我也要检查，自己保管不好就交给我保管？你是不是把它们放在一个什么地方了？”
　　看上去，爹不但一点没想到什么，还在替他高兴，以为他已有了自己妥善保管作业的心思和办法，而以前，他虽一本也没有丢掉过他的作业，却是爹来给他清包和收拾，爹早就指望他能自己主动采取某种方式，因为这更说明他有心。他这时心头又涌起那种对爹的悲哀。他说：
　　“我没有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
　　“你把它们丢了？撕了？折纸飞机了？！来来来，先打了再……”
　　“我没有。它们都在王老师那儿。我每次交上去的作业王老师都不发给我。”
　　爹顿时有点紧张了。他能体会到有一种什么样的寒意袭击了爹，他就像是爹本人一样体会到了爹的这种寒意。但是，爹没有——他看到也是不敢——放弃最后的希望，声音有点发抖地问他：
　　“王老师不会只留下你一个人的作业……王老师把全班所有学生，至少是一部分，一少部分学生的作业留下了？”
　　“他只留下了我一个人的。他每次都只留下我一个人的。”
　　“他没对你说是为什么吗？”
　　“没有。”
　　“总不会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那他扣留你一个人的作业有多久了？”
　　“一个多两个月了。”
　　爹怔怔地看了他十几秒钟，立刻就爆发了。这岂会是他如所谓“坏孩子”、“不听话的孩子”把所有作业都丢了、撕了、折纸飞机了会有的爆发。爹明白了，也接受了，爹也不得不是明白和接受，但它们又岂是爹敢于明白和接受的，一切只能转变成对他的棍棒。
　　第二天他刚到学校就被从王老师寝室里走出来的爹叫进了王老师的寝室。这种事情虽会让他本能地受到那种恶寒的袭击，但在他战战兢兢的内心却并没有放弃事情能在这一次谈话中有一个好的、光明的结局的希望。爹叫他时，态度显得严肃而亲切，在很大程度上是爹的这种亲切给他希望，尽管由于爹的这种亲切明显是公事公办的亲切，他反倒因它还体验到了一种更大的恶寒。
　　王老师的寝室的后窗开着，王老师只有三只腿的办公桌就在后窗下，这片地儿十分宽敞。他的一大摞作业本就放在这张办公桌上，看到它们保存得那么有序，完好，他身上又掠过一阵寒意。有几本作业是翻开放在一边的，另外爹手里还拿着一本，它们无疑是作为集中地有代表性地反映了他的“问题”被特别选出来的。作为他的罪证，它们向他散发而来似乎能把无论什么都冻成冰的冷气，他目光落在它们上面不动，很大程度是因为他在想它们为何能够散发出这样的冷气。他也看出，爹和王老师就他的“问题”已谈过了。
　　他端端地，有罪似的地站在他们面前，就跟他站黑板角一样。爹泛泛地指了一下他的那些作业本说：
　　“你被王老师扣留下来的作业全都在这儿，连同这一摞，这些翻开放在一边的，还有我手里这一本，就是你被王老师扣留下来的作业的全部，一本不差，一页未损。刚才我在王老师的亲自指导下已基本上把你这些王老师扣留下来的作业看过了，也对你在你的作业中反映出来的你的问题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了。
　　“你不要以为我手里拿着一本，这里还翻开着几本，你的问题就仅仅反映在这几本作业中。你的问题反映在你的每一本作业中，反映在你的作业的每一页中，你的作业的每一本，每一本的每一页所反映出来的你的问题的性质都是一样的，也都是同样严重的。
　　“虽然我今天才第一次在王老师的亲自指导下查看你的作业，但王老师却对你的这些作业的每一本，每一本的每一页都有过长期的，深入而细致的，不辞劳苦的查看和研究，他从你的作业中所发现你的问题每一条都是有理有据的，他也对它们进行了整理和概括，我今天在他的亲自悉心地指导下查看、研究你这些作业后，完全同意他在你的作业中所发现的你的问题。
　　“在给你指出这些问题之前，首先你要明白，这些问题都是你这个人的问题，你这个人整体上的本质的好坏的问题，你不能孤立地把它们仅看成你的作业的问题。”
　　爹说的每一句话都引起他一阵寒颤。他对发抖感到很羞耻，特别是在人面前发抖。他不能原谅和饶恕自己在人面前发抖，不管他所面对的人是谁。可是，他又怎么都控制不了自己，而且是越想控制住自己就抖得越厉害。他的确抖得很厉害，他爹都注意到了。爹的态度稍有变化，伸手来拉他，接着说：
　　“你走近点，不要害怕，也不必害怕。你要明白，王老师完全是本着关心你，爱护你，为了你健康地成长。他是你的老师，对我来说都可算是一级领导，绝对不可能有害你之心，无论对你做什么都只可能是出于对你的关心和爱护，只可能是为了你的健康成长。
　　“别的都不说，只说他在百忙之中亲自专门深入、细致地研究你的作业，发现你身上存在的问题，你都应该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发自内心的幸福、快乐。除此之外，你还更应该明白，王老师作为你的老师，对于我都可算是一级领导，他所发现的你身上存在的问题那一般说来你身上就有这些问题，它们绝不可能是无根无据的，你只有面对这些问题，虚心接受批评和教育，特别是发现你这些问题的王老师的批评和教育，才对你有好处，你也才可能健康成长，有一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反之，如若不然，你不但不可能健康成长，有一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而且会走向歧途，甚至坠入万丈深渊，这是我们作为你的长辈，包括作为你的老师，也可算是我的一级领导的王老师都不愿意看到的，而且，我们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使这种不幸不在你身上发生。
　　“就是我以前也反复给你讲过的，你还是一个孩子，孩子的意识只是一个白板，不能自知自己身上存在的问题，既需要长辈发现并给他指出来，也需要在长辈的帮助教育下改正，不然，他就不可能健康地成长，不可能成长为一个人，不可能有一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所以，发现小孩子身上存在的问题并帮助他们把它们改正过来也是我们这些长辈应尽的职责，这种职责它只可能是出于对孩子的关心和爱护，只可能是为了他健康地成长和有一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
　　“在这儿，我都应该向王老师检讨，要不是他今天耐心地给我指出来，我都注意不到你身上存在的这些问题已经这样严重，这说明我作为你的长辈都没有尽到对你的职责，平时疏于对你的了解，从此在这方面我都应该多向王老师学习、请教。所以，你一定要明白，今天找你来不是为了要对你怎么样，更不是为了把你一棍子打死，这是我们，特别是王老师不可能对你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好，为了关心你，爱护你，为了你健康地成长和有一个美好而光明的未来。
　　“实际上，今天叫你来我们也仅是当着你的面把你身上存在的问题给你指出来，要你日后在我们，特别是王老师的帮助教育下改正它们，你改正了它们，你就是个好孩子了，一句话，只是要你看到你身上这些问题，承认你身上这些问题，今后配合我们，特别是王老师把你这些问题及时地、全面地、彻底地改正过来，给自己创造一个光明而美好的未来。”
　　爹平时对他说话就常常自觉不自觉地含有此时此刻这种腔调，只是还从未像今天这样突出。此时面对这种腔调，爹开口闭口的“不必害怕”“光明而美好的未来”“为了你好”“本着关心和爱护”等等，无一不既让他产生会被宽恕、放过的巨大希望，幻想真的是或真的会有关心和爱护，又让他产生莫大的恐惧，感到这些话本身就是把他推入地狱的判词，没有比这种腔调，这类用词更可怕、更无情的了。
　　对他来说，爹的话中的个别词句虽向他闪烁着他们会放过他、饶恕他的光芒，但总是跟着就看见这光芒不过是无边冰原那冰的冷光，他在无边的冰原里，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是绝对无路可逃的。
　　他抖得更厉害了，他也更不能原谅自己，饶恕自己了，因为他竟当着他们的面发抖！在他们面前他是也只能是石头，不然，他就是不可原谅和饶恕的，而再也没有比这种发抖更暴露出他不是也不可能是石头了。
　　王老师到现在都还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对爹所说也只表示不置可否的样子。但是他在认真地、居高临下地听着，看得出来，他虽不可能对他爹所说表示明白的赞同，但是，如果他爹说错了或没有准确地表达出他的意思，他是既会注意到又会予以纠正的。
　　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总之一句话，你首先应该端正态度，绝对信赖我们，特别王老师，绝对信赖我们今找你来的目的。
　　“现在我就代表王老师来谈一下你这些作业到底反映出了你的什么问题……我就以我手头这本作业为例。注意，我们只是以它为例，你不要以为它在你的作业中有什么特殊性，就是说，不要以为这本作业反映出来的你的问题只限于这一本作业，在你其它的作业中就没有表现。我手里这本作业只是我随便在你的这些作业中拿的一本，你进来只是碰巧看到它在我手上而已。就算这本作业比较特殊一点，我们也最多只能说就目前我们所发现的来看，这本作业相对而言比较突出地反映了你的问题而已。
　　“这儿又要注意，我说的是就我们目前发现的来看，并没有说你的作业中就没有比这本作业更突出地反映了在你身上存在的问题的地方了，事实上，就我们目前已发现的你的问题来看，可以肯定在你的作业中还有地方更为突出地反映了你的问题，只是我们还没有发现，还需要进行更深入地检查和研究……嗯，这样，你若不信，我就在这桌上这些作业中随便拿出一本，随便翻一页来看我是不是说对了，你的问题是不是突出地反映在你这些作业的每一本，每一本的每一页……”
　　爹果然放下手里那本作业，从桌上那堆没有翻开的作业中随便抽出了一本。
　　爹不无得意地，像是一百个相信面对事实他将无话可说地把这本作业随便翻开一页。这本作业是本写字本，都是他照老师教的和书上的依葫芦画瓢写的生字。他爹指出的问题依旧是王老师老早就向他指出过的，他写的字把装生字的格子占得过满，有时一长横、一长竖、一长撇或一长捺之类的超出了格子，此外就没有别的了。不同的只是现在这才被告知这是个错误，而且就是那个天天叫他黑板角的错误，那个不可能更充分地反映了他的“突出问题”的错误。
　　爹说：“你看，这一行你就有三到四处一长横或一长竖超出了田字格，但是，在这一行，同样是这个生字，你却又没有一处让同样的一长横一长竖超出田字格，同样的一个字就有两种写法，可以说，两种截然不同的写法……”
　　爹说得就好像这就是再明白不过的铁证了，说得既得意洋洋又带有露骨的嘲笑。爹已经完全进入了角色。
　　“王老师认为你这是十分突出的个人主义表现，我也认为你这是十分突出地个人主义表现。而且更为恶劣的是，王老师还告诉我，他亲自把你叫到跟前，耐心、细致、亲切地对你讲过你这么写字所反映出来的你的问题，但是，你不仅没有改正，还变本加厉，比方说，你以前写的字是差不多每一行都有一长横一长竖什么的超出格子，现在是这一行有这种情况，另一行，同样写的是这个生字，却绝对没有这个情况……”
　　爹说得越来越起劲，说到“个人主义”“突出的个人主义”这些词时就本能地更为严肃，也更见兴奋。他也已经发现，这个世界的人，无论是谁，只要开口讲这样的话，就会本能地来劲头，本能地变得严肃、冷酷、残忍，极端自以为是和蔑视你的存在，也会有异样的兴奋，哪怕就如同这时候，他爹滔滔不绝讲这样的话的结果只不过是在宣布他儿子的“死刑”。
　　不过，爹说“个人主义”“突出的个人主义”还不比说“却绝对没有这个情况”更让他发冷，因为爹这时的口吻更见残忍了，而且，很显然，爹就是在宣布他的一条更不可置疑的罪证，爹和王老师都毫不怀疑这就是他“变本加厉”的罪证。
　　“是极端严重的个人主义！”王老师这时才突然插话道，说得一字一顿，说得斩钉截铁。尽管他还是个小孩子，他也已经知道，“个人主义”、“极端严重的个人义”是极为可怕的罪名。他也始终在抖个不已，而对他来说，这种发抖就因为爹和王老师这些话本身就是冰山、冰原、冰海向他压过来。
　　“对，还不仅仅是十分突出的个人主义，而且是极端严重的个人主义！”爹马上接过王老话说道。可是，他也听得出来，爹不只是为了紧跟王老师，而是为了通过这种紧跟淡化王老师这种说法，尽管很显然，爹也认为他的问题是严重的。
　　“我们现在还可以再随便从你这些作业中再抽一本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