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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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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不用多说,他最担心的事出现了。沟里人很快就把老教师把他,用人们的话说就是“单独提出来区别对待、特殊对待”当着最近最大的新闻,最值得关注和操心的事对待了。他们议论纷纷,每一句话都是难听的,可怕的——至少他感到是这样。
这些议论、评价没有一个提到了他犯的具体的错误是什么,也没有一个包含一点要把他犯了什么具体的错误弄明白的意思,充其量用用“反推法”,如,“他不那么坏,王老师会那样对他?”“一班那么多学生,为啥王老师只对他一个人像对犯人一样?这不说明他本来就该当成犯人对待吗?”除此之外,还有“说不定他身上有反社会反国家的东西,这些以前我们还没有发现,人家王老师到底是老师,觉悟高,发现了,要不,不会那样对他!”“本来指望学校能把他改造过来,现在连学校都在那样对待他了,他还有啥救?”“连学校都在那样对待他了,只说明他比我们以前认为的还要坏得多!”等等,等等。
终于,有两三个自认为能够代表一沟广大群众,也确实一向被广大群众认为能够代表他们的人来到学校,大胆要王老师把他做的作业给他们看看。他们的确是大着胆子来找王老师的,在王老师面前自感低下一等,和群众去找领导干部一回事,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这并非是他们终于想到了应该深入实际,弄清真相,而是他的罪名升级的一个标志,他们只是本能地来完成这个任务——让他的罪名升一级而已,尽管他们既不自知这一点,也绝对没有谁能够让他们相信事情是这样的,他们相信的就是他是来客观、公正地从他的作业中了解他的过错或罪过的。
所以,对他们从王老师手里接过的他的作业本胡乱翻了两下,对他们翻到每一页,每一页的每一个字、每一习题都看也没看就轻蔑、厌恶溢于言表,除了“真不是东西啊,是好东西哪会做出这样的作业啊!”“你们看有哪一篇哪一个字哪一道题不表现出他是个极端个人义者,自由主义者,甚至还有反社会反国家的倾向啊!”“你看他有哪一道题是把老师放在眼里的啊!该啊该啊,该叫他天天都站端端啊!天天站端端都轻了啊!”就什么也没有了。
对这些他一点也不吃惊。
从代表沟里人的这几个人查看了他的作业后,他在站黑板角时,沟里总会有几个人在教室外看着他,要么是副夸张的幸灾乐祸的样子,要么是更夸张的、刻意表演出来的,唯恐天下有人看不明白的轻蔑、厌恶之状。对此他也一点不吃惊。如果说他吃惊,甚至震惊,那是因为这些事情是他最担心的、最恐惧的,而它们之所以是他最担心、最恐惧的,是因为他知道它们必然变成现实,尽管那时候他的这种预感是模糊的,但同时又是强烈的,极为强烈的,其中包含着一种深深的、我们只能称之为宿命感的东西。总之,完全可以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们会发生,从他进校第一天起就知道它们是他逃不过的,不,甚至可以说在他还没有踏进学校,只是知道自己将踏进学校时他就知道它们是他逃不过的,他只是希望它们不成为现实而已。
他在学校才站了几次黑板角,爹就打了他。从此,爹就对他在学校的情况比较留心了。在这之前,爹并不是特别关心他在学校的情况,似乎打算让一切听其自然,尽管爹对他的教育一向是比较严厉的。不过,爹虽打了他,对他在学校的情况的留心更多的却是和王老师接触。
这不是说,爹平时就没有同王老师接触。和到他们沟来教书的公办教师保持良好的关系,爹视为自己作为民办教师和当地人应做的事。公办教师是经常换人的,每调来一位新的公办教师,爹都说他身为民办教师和当地人应该主动和公办教师搞好关系,应该在一定程度上把公办教师当成自己的上级领导,既表示尊敬,主动和对方相处融洽,又不能靠得太近云云。
王老师一调来,爹就割了斤猪肉请了王老师,这是爹对每个新调来的公办教师的惯例,虽说爹几年也不会割一斤肉给他们几个孩子吃的,他们也每年只能吃到一回肉,那是大年三十的“大年饭”,肉是公家分的,为了广大群众过一个幸福祥和的、有肉吃的年,体现生活在我们世界无比的优越性。
这次请王老师,在席上,爹并没有对王老师特别提起他,既未说他的好话也未说他的坏话,只是顺便提了一下他到上学年龄了,他将成为王老师的学生,要他在学校遵守纪律,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他也唯恐爹过多地说起他,更怕爹提起他在群众中影响不怎么好,爹没说他的什么,更没提广大群众说他不是个好东西,叫他很感激爹。
他上学了,爹对王老师保持着接触,却也从没提过他的事,没有过问他在学校的情况,爹对王老师的接触,只是礼节性的,只为表示他“作为民办教师和当地人对公办教师应有的尊敬”。
看到他在学校天天站端端,而且日益变本加厉,爹和王老师的接触频繁了,但是,爹还是没有提他的事,只是对王老师更客气,更见尊敬,更为主动,人们可能会称这为“拉关系”、“套近乎”,尽管爹的姿态是尊敬中含有自尊的,既体现了王老师作为公办教师就天然是民办教师的领导一级的人物,又并不显得低三下四,自惭形秽。
可是,他却感到,不,不可能更分明地看到,爹对王老师这种虽然毕恭毕敬却不失自尊的姿态与王老师不但没有对他放松一些,反而愈加厉害了有莫大的关系,他真想点醒爹弄巧成拙了,只是不知道如何做。
他知道,爹对王老师套近乎就是为保他,救他;他也知道,爹妈他们认为王老师天天叫他站黑板角是在毁他,他们甚为不安。他爹虽然提也没提他的事,但他也终于全看出来了,爹对王老师所作都无非是在不当众直接跪下的前提下哀求、乞求:“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他,求你老人家了!”可是,很显然,爹越是说“看在我的面子上”,王老师就越不可能放过他。
虽然他对如此天天站黑板角要多恐惧就多恐惧,他真的是受不了了,但是,说到他看出爹对王老师“拉关系” 、“套近乎”是爹为保他、救他,对爹妈他们来说王老师这样叫他站黑板角是在毁掉他,并不是说他也认为自己需要保,需要救,也认为王老师对他所作是在毁掉他。是的,他是需要得救,这是他必需的,唯一必需的,但是,爹来救他来了,他才发现自己不需要这个,王老师什么也没对他做,就算做了点什么,那也是无足轻重的,或本来就是好事,爹所作做纯属多此一举。
显然是爹自己也明白了什么,见与王老师“拉关系”不成,改变了作法。爹再不找王老师“沟通”和“交流”了。“沟通”和“交流”是爹对自己这类行为的称谓。爹往来于他的学校,王老师的学校是必经之道。爹每次经过王老师的学校时也都低头匆匆而过。有时候,爹放学早了或去学校迟了,他这时还在站黑板角或已经在站黑板角了,教室门也大开着——只要是他站黑板角,王老师就会把教室门大开着,这也是别的站黑板角的学生享受不到的“特权”;实际上,只有他在站黑板角时,王老师才会将教室门打开,并且是大大打开,就如同只要他站黑板角,王老师就会将教室门打开,并且是大大打开一样——爹从教室外经过,步子更快了,就像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爹仔细地翻看、检查他的作业。还有两次他看见爹在背角落里小声问和他同班的娃儿什么。爹也向他提些问题,他回答的都是不知道。从他的角度,他也只能这样回答。显然,爹在这些作为中没有收获到什么。爹终于暴跳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叫你站端端那就是说明你坏!来来来,先打了再说!”又把他痛打一顿。但是,同样显然的,虽然他过去经常挨打,打得喊爹叫娘,现在,爹却很少打他了,从他开始站黑板角以来,就打了他两次,虽说自他上学了,是个学生了那天起,爹较之从前就有变化,不那么爱打他了。
爹也没有就他天天站黑板角的事怎么清问他,相反,深夜里他听到他们在小声充满了关切和忧虑地议论他。妈说:“你在他的作业里发现有啥没?”爹说:“没有。看起来一切都是正常的。要是问题没有出在他的作业上,我就也不知道王老师是从哪儿发现的问题。”“你背地里从和他同班的娃儿那儿问出点啥没?”“也没有。他们说的都和他说的一样。他没有说假话。再说了,我也不好深厚地问那些娃儿,叫人看见了,或问得多了,他们拿来回去给他们的大人说了,都不好。”“唉,咋个办啊!晓不得他是咋个的,走一路烂一路,就没的哪个把他往好里看,才上了几天学,就叫人当成那样一个坏人,这样下去,叫他咋把人活得出来啊!我怕这都是他命里注定的!”爹沉默,良久,他听到妈又说:“你不要像原来那样打他了。那个人要让他站就让他站,我们假装不晓得,不要把他逼很了。说起来我们也有错,以前动不动就打他,外人不管说他啥都是他的错,都要打……”爹爆发似的又气又恨地叫道:“他肯定是有问题的!人家不会完全平白无故地那样对他,总还是抓住了他的什么把柄的!”
然而,王老师似乎完全知道爹妈他们是怎么想的,王老师比他的“预知”能力还要大,尽管他的“预知”能力与王老师的“预知”能力并不是一回事。没过多久,王老师让他站黑板角不只限于以前那些时间了,而是放了学也让他站,一个人在学校站,站很长很长很长时间,人们都做好了晌午饭了,在吃晌午饭了,晌午饭已经吃过了,队长就要喊出工了,都还在让他站。
他回来后,爹气疯了,打得他喊爹叫娘的声音半条沟的人都听得见。爹还从未这么狠地打过他。王老师无疑是听得见他的嚎叫的,听得见这个在学校沉默的、叫怎么样就怎么样的服从中藏着顽硬的、钢铁般的东西的孩子在他爹的棍棒下发出了生命的动物的惨嚎。他不是想得到而是看得到,几乎用肉眼也看得到,王老师在他那从来不打开门窗的黑洞洞的如洞穴的屋子里听到他的惨叫有多么快意,王老师貌似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实则处处时时都在留心着外界一切对他的反应。王老师一连好几天都这样让他一到校就站在那儿,放学很久了才让他回去,爹也在这几天里他从学校一回去就打得他如遭杀般地叫唤。
插几句话。王老师当初为什么吼他、为什么选他当靶子,他明白可能与王老师提前来他们沟有关。按理,王老师本该在开学时到他们这里来,但王老师提前两个月就来了,在他们沟过了两个月的暑假。人们都说,王老师一定是个负责的老师,这么早就来了,肯定是为了暗中对将要当他的学生的娃儿做个调查,摸清他们的底细,以便他们入学后对他们正确地区别对待,好的好对待,坏的坏对待。他们还说,王老师这样还表明了王老师是一个有心计的人,清醒的人,会活人的人,不会让自己犯错误的人,这年头,只有不让自己犯错误的人才是有本事的人,真正活在道上的人,会活人的人。实际上,他们特别欣赏和崇拜这样的人,也都尽力在做这样的人。
人们这些说法使他很害怕,因为如果王老师真这样,那王老师是一定会一向人们了解就知道他的,并把他列入“坏的坏对待”之首。实际上,他知道自己要上学了,想象着我们前边已经说过的那一切,怀着多少美好的、颤抖的期待啊,可王老师竟提前来了,还有一两个月他才可能正式成为王老师的学生,这本身就让他担心、害怕。他感到,如果学校于他也和他们沟于他没有两样,他这辈子就“完了”。是的,他往哪里去?还会有什么地方属于他?他真不知道该作些什么。他只有在这一个两个月内少出门,甚至不出门,别让王老师看到他;他怕王老师一看到他就不喜欢他,也怕人们看到了他想起了向王老师提起他,说说他,而他们会说什么他是知道的,虽然他后来很后悔这样,怀疑自己这样也是此地无银,弄巧成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