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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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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不过,从此,如果说老教师对他的态度是严厉的,那么,老教师对一班学生也都是严厉的,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
这些从今天起就是学生了的孩子们有许多昨天还是光着屁股的,长这么大就算穿过什么罩屁股的东西,也是依他们这里的标准也无法叫做裤子的东西,今天才第一次穿上了裤子,就凭这一点他们也觉得他们的新时代新生活开始了。
但老教师很快就让他们意识到他们上学第一天那种兴奋和激动是多么可笑,多么一厢情愿,他们得把对新生活新时代的美好梦想永远忘却。其实,在进校第一天,在看到老教师对他那个凶样时,他们就意识到这点了,只不过他们虽然是些昨天还光着屁股的孩子,生活却已教会他们许多东西,叫他们能够没有困难地适应不管多么不像想象的、希望的、梦想的那样美好的环境。
当然,老教师对班上两三个学生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时常对他们赔着笑脸,还有诸如此类的,好像他反比他们低下一等,但孩子们都明白老教师这样对待这两三个学生是因为他们都是大队干部的子女,不是大队支书、大队长、副大队长,也是治保主任、妇女主任的子女,也明白这并不能说明老教师有平易近人的一面,相反,更说明老教师这个人是不可接近也不能去接近的,对他和学校,至少他这个学校抱任何天真美好的梦想和希望都是自讨没趣。
但是,老教师对大多数学生们都是阴沉沉的,冷冰冰的,不可接近的,绝无可能看到他正眼看哪个学生,却并不能掩盖老教师对他个人,就他一个人是紧紧咬住不放的,显然是作为老师,老教师对他除了那些用来对付一般学生的教育方法外,还有专门用来对付他个人,只用来对付他个人的教育方法。
他感觉到在全班学生眼中,老教师冲他而来的就和对“四·五类分子”相仿佛,而对他们的则与对“广大群众”相同,尽管他们只是冷淡、旁观地这么看而已,不,只是冷漠、平静、客观地这么反映而已。
在老教师专冲他而来的这些作法中,比方说,虽然总会有学生被叫去站黑板角,但他被叫去站的次数最多,每次站黑板角的时间也最长,通常长过别人的数倍,而且绝不是因为他的过错比别人多或比别人大,特别是,不可能更昭然若揭的是,老教师就是有意识有目的地要让他和全班学生完全、彻底区别开来,最终给人一种印象,造成一个事实,别人要有某种错误才会站黑板角,而他不管有没有错误都会站黑板角,别人无论犯什么错误也不可能有一次比他无论哪一次站黑板角的时间长,就如同班上那两三个学生无论犯什么错误也绝对不会站黑板角一样,站黑板角对别人是偶尔的,没有犯明显的、可以指出和摆出来的错误是不会站的,而对他却是他作为学生最主要的“任务”,让他站黑板角,那只是因为他是他之故,与他实际上做错了什么没做错什么没有必然的联系,站黑板角本来就是他的生命和存在的一部分,他到学校当学生也本来就是为了来站黑板角的。
日久天长,他自己也觉得,站黑板角就是他的生命和存在天然的一部分,他天天站黑板角,只是因为他是他自己而不是别人,只有他作为他自己、作为一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也永无可能存在,才不会是他来学校当学生就是来站黑板角的。实际上,他看出同学们也都和他一样“明白”,甚至比他更“明白”事情是这样的。
也许他应该想,对于一个孩子,多站点黑板角也有好处,毕竟是自己的老师而不是外人在叫他站黑板角,老师怎么可能会有害自己的学生之心呢?难道不是老师总是为了自己的学生好吗?再说了,虽然他想不到自己站黑板角到底是因为什么具体的、可以指出来的错误,但是,他自己想不到,老师也不给他指出来,就等于它们不存在,没发生吗?
虽然他也是这样想的,或者说他所想就是类似这样的,而且是越来越如打进他脑子里的一枚钉子一样顽固地、强迫地、痛苦地这样想,但是,他对就他一个人如此频繁,如此长时间站黑板角却是要多恐惧就多恐惧的,主要是怕事情传出去了,沟里人知道了,只是他对注定会有的这个结果多么害怕又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站黑板角的原因显得这么古怪神秘,一大原因就是老教师从来没有向他说明过为什么要他站黑板角,一次也没有。如果说他如此频繁和长时间站黑板角有一个总体上的原因,那么,老教师既没有对这个总体上的原因作过的说明,也没有讲过他哪一次站黑板角的具体原因,有没有具体原因,而对别的学生站黑板角,老教师纵然不说明缘故,那缘故也是明摆在那里的。
老教师仅一次找他个别谈话,这也是老教师唯一一次对他说话。他以为老教师会明确告诉他,他的错误到底在哪儿,是什么,但是,老教师没有这样,几乎什么也没有指明,只是说他写的生字有时把格子占得过满,以致有时一长竖或一长横什么的超出了格子。也许这就是他天天站黑板角的那个错误吧;可是,老教师却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有点心不在焉,无论如何也不像是在说这就是那个叫他天天站黑板角的错误。连一点暗示也没有,完全是在说无关的事,而且也没有说他这么写字是不对的,是应该改正的,老教师似乎只是客观地向他指出一个小小的事实或甚至是只为对他有点话说而已。
就这一次个别谈话,老教师再没有和他单独交流过什么,但却总是在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频繁地叫他站黑板角,每次站黑板角的时间总是在越来越长,越来越长,越来越长,以致他都有一种深刻而古怪的虚幻感,老教师从来也没叫他站黑板角,他也一次都没有站过黑板角,他天天都在站黑板角是他个人的一个梦,一个幻觉;
要不,就是老教师虽天天在叫他站黑板角,可老教师自己都不知道这回事,就像人们说的梦游者做的事一样,若干次他都想提醒老教师,把老教师从梦游状态中唤醒过来;
又有一种同样折磨着他的感觉,老教师深知他对如此站黑板角的恐惧,就为加强他这种恐惧才如此叫他站黑板角,这恐惧就是他的罪恶,而惩办它的惟一恰当而正确的办法就是强化它;
要不,就是他这种恐惧本身是无穷大的,把他这种恐惧强化到多么大的程度本身就是揭发他多大的、他本来就有的罪恶;
或者,老教师令他如此站黑板角这件事就是他的罪恶,而对付这一罪恶的唯一应当和正确的办法就是让他如此地站黑板角……
但不管是怎么回事,处在他的角度和立场,他都不能回避一个事实,在站黑板角中,他的无限神秘、古怪,他不知道也无从知道,别人或者一清二楚或者并不清楚却无需清楚的过错演变成了无可置疑的罪恶,并必然性和决定性地向大罪恶,极大罪恶,甚至无限大罪恶发展。
老教师不打学生,不骂学生,对付学生最主要的,几乎是唯一的办法就是令他们站黑板角,但到后来,老教师都不再叫别的学生站黑板角了,完全不了,并且也没有用新的办法取代令同学们站黑板角,虽说很显然,同学们也都变得绝不会犯下导致自己站黑板角或需要别的什么惩罚的错误了,在他感觉中就是他们经过了一个他自己特别熟悉的那么一种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他们把那最应该记住的事、最不可忽视的事总是忘记和忽视,但现在,他们终于记住了它,绝对不会再忽视它了;但他却仍在站黑板角,站的次数相对说来比以前少了,每一次站的时间却长很多很多了。
站的次数比以前少,是因为每次站的时间比以前长很多很多了,比方说,让他站一上午,他人一到学校就令他站,一直站到放学,而以前可能是一上午时间会两到三次令他站黑板角,所以,次数显得比以前少了。由于下午不上课,到现在,便可以说,他在学校通常是全部时间都在站黑板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