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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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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不管他赋予他这次行动以什么样的目的和意义,他也曾有过一次尝试,赋予那次尝试和这次一样的目的和意义,只不过假如这次总的说来他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游戏,一桩小闹剧,他曾有过的那次尝试就更是如此了,要是没有那次他不能原谅自己的失败,他可能也不会有这次的行为了。
那时他上小学二年级。但事情还要从他刚入学说起。
他从懂事那天起就发现周围的人不喜欢他,人们总是另眼看他,总是鄙视他、厌恶他,总是说他需要特别的、专门的教育和改造,而他们对别的孩子却不是这样的。
不管怎么样,到他快入学的年龄,他自觉心中已装满了冰冷的,他无法承受的东西,这些东西就是周围的人们看他的目光,对他的议论,尽管远不只是这些。他只觉得世界是一整块冰,人人都是这冰里的冰,而他在这冰的深处,出路似乎只有两条,要么也成为一块冰,要么就成为一种适合在冰中生存的“冰虫”。
他这种感受的确是他极大的精神负担,他渴望某种东西。
对孩子来说,第一次背上书包上学堂是一件令人无比激动和兴奋的事,以为前边有一个多么新奇而广阔的世界在等着。如果说他也是怀着这种心情上学的,那么,他对学校将展现给他的前景还有一种特殊的希望,特殊的梦想。
他未来的老师是位老公办教师,调到他们沟里来还不到两个月。老公办教师是外地人,来他们沟才这么点时间,而且深居浅出,他的感觉是基本上没与人接触,这叫他在惴惴不安的心情中将要走进学校的大门时,不但把老教师看成他的老师,而且把老教师当成一个“新人”,梦想着能够和他缔结一种全新的、不同于他和沟里人那种关系的关系。
虽然难于表达他所谓的这种全新的关系是怎么样的,但是,如果要简明扼要地说出来的话,那么可以说他的意思是,在这种关系中,双方都真诚地向对方敞开自己,不是以先入之见看对方,而是以对方的本来面目看对方。他当然不是对自己这样“说”的,他没对自己“说”什么,但他的意思是这个意思。
实际上,他所想不但是这样的,而且他还相信,人与人之间只有这样的关系才是真正的关系,别的关系是谈不上关系的。他渴望这种关系,他也急需这种关系,就像溺水者需要游到岸边,在冰冷的熊熊烈火里的人需要温暖一样。这就是他上学前对学校的那种特殊的希望,特殊的渴望。
然而,几乎是一开始,不,就是上学的第一天,老教师就对他怒目金刚,满身棘刺,而且因为他是他的老师这一关系,沟里人还从未对他既这样怒目金刚又离他这样“近”,叫他拥有的空间更为狭小,他更没有回旋的余地。
当老教师冲他这么而来时,和他一同快快乐乐来上学的孩子们都惊呆了,热闹活跃的场面一下子冷场了,如同突然从天而降的强大寒流把他们冻住了。他看到,从他们这时的整个神态、特别是那眼睛里看到,他这些刚为他的同学的孩子们都惊呆了,都拿眼睛看着他,一半就是因为老教师冲他而来的与沟里人一向冲他而来的太相似了,只有老教师冲他而来的是沟里人一向冲他而来的进一步的延续、发展才会是这样的,对于他,老教师将是沟里人的一个“总代表”,学校将成为沟里人那样待他的专门的高一级的场所,就如同他原来只是被广大群众咒骂、喊打的“坏人”,现在则让政府抓起来关进了“黑屋子”一样……
事情是这样的。
这些刚踏进校门的孩子们在教室里等着他们的未来的老师出现。虽然他们中间有些孩子见过他,但他作为他们的老师,与他们还没有正式见面。大家都很激动,教室里闹哄哄的,站着的,坐着的,躺在板凳上的,骑在桌子上的,笑的,说的,唱的,什么都有。
这时,老教师突然从寝室里走了出来,寝室和教室是相通的,以对这些孩子来说虽不能说是陌生的,却极为可怕的眼神看着他,只看着他,就看着他,并扬手指着他,只指着他,就指着他,厉声喝道:“你,坐下!!你,就是你,只是你,坐下!!”这一瞬间,一教室的孩子骤然全都站端坐好了,也骤然有了上述那种的神情。
他一开始的感觉是震惊。怎么可能会这样?是老教师预先作过调查?是早就有沟里人向老教师反映过他的情况?这些都是他无法想象的。倒不是老教师没有这样的时间,而是他无法想象老教师或人们竟会对一个他这么小的孩子这么做,无法想象老教师不从他本身来认识他了解他,而要相信别人的话,他认为任何人都不能,不应该,甚至不可能这样。
那么果真是他身上有什么谁都一眼认得出的东西起的作用?虽然自己天生就坏,而且这坏在他身上有谁都一眼认得出的标志的心理定势已经形成,他已饱受其折磨,但他却又不认为自己身上果真有这种叫谁都一眼认得出的东西。他还认为就算他是沟里人所说的那种人,也要有一个相当长、相当复杂的过程,老教师才可能弄清这一点。
最重要的还是,他就怕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的、特别的、出格的表现引起了老教师的注意,所以,一进校门他就尽量表现得和别的孩子一样,只是一个“平均值”而已,一堆沙子里的一粒沙子而已。一堆沙子里的一粒沙子的比喻是为表达他那意思而使用的,至于他本人是不会赞同使用这个比喻的,因为在他的经验中,一粒沙子也是有个性的,一粒沙子绝不仅仅是一堆沙子里的一分子而已,无数的沙子组成的是一个无限复杂完美的世界,他甚至曾对自己说“沙粒之中见宇宙”。
他还从未对别人,比方说,对沟里人如此刻意地这样做过。
正因为他选中了老教师,也正因为他对学校这个新场所寄予了期望,他才心想一切应当慢慢来,先以一个“一般孩子”的面目出现在老教师面前和学校,把主动权交给老教师,让老教师自己来发现和认识他,发现和认识他的本来面目,他只是不显山不露水地配合。
他这里所谓“一般孩子”并不是指除他之外的别的孩子,而是大人们想要从每个孩子身上都看到,需要每个孩子都成为的“孩子”,实际上并没有这么一个孩子的存在,照他的理解,也不会有这么一个孩子,无论哪个孩子最多也只是看起来接近它而已,他以前再怎么样也从没有有意识让自己和这个“孩子”相像。他认为自己是做得很到家的,无论如何老教师也不会目光落到他头上来的,直到老教师一声断喝打碎了他这个幻觉。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无法原谅自己,因为他想到问题可能恰恰就出在他对老教师和学校寄予了这么样的期望和梦想上。虽然他在其它任何方面都不引人注目,但是,别的孩子不管多引人注目也没有他这种期望和梦想,可能就是他这个期望和梦想使他无论多么安静,多么貌似与别的孩子一样,也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且不说他已经明白,只要是引人注目的就往往会被认为是这世界纯洁健康的肌体上的病斑,只说他是因为这个期望和梦想而触目的,这就可能暴露了他和沟里人的不正常的、紧张的关系,也暴露了在这种关系中他是处于绝对劣势地位一方的,所以老教师不仅一眼就看出了这一切而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沟里人一方。
他还想到老教师进教室前可能已在寝室里朝教室里观察许久了,把他什么都看出来了后才进教室的。老教师把寝室前后的窗子都关得严严的,从教室往寝室里看去,寝室里黑洞洞的,所以,老教师做什么,包括观察教室里的情形,他也不会知道,而且,由于他心中那个沉重的目的,他还尽可能显出并没有去想到老教师的存在和出场。想到老教师可能这样做了,他打了个寒颤,就和他听到老教师对他的那声断喝时一样。他是败给他自己的。他悔恨自己当时不是坐着的,虽说他知道站着于他并不安全,但因为多数同学都是站着的,所以他也就选择了站着,安安静静地站着。他太小,太幼稚了,他想。他还不知道“幼稚”这个词,但他的意思是这个意思。
他还不能原谅同学们。因为老教师那样冲他,只冲他断喝一声时,那样盯着他,只盯着他,扬手指着他,只指着他时,一教室孩子们那种强烈的反应是把沟里人怎样待他的,他和一沟人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全都包含在内的,尽管他们是无意识的,但他们把这些东西表现得太突出、太露骨了,这些东西在他们身上表现得太突出、太露骨了,就像他们突然满脸鲜血,只是他们自己不知道,他们自己不知道,老教师却看得明白,也不可能不看得明白,虽然他们看不见自己的脸,老教师却正好对着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更可怕的是,他们还同样露骨地表现出他们“预感”到了老教师将是一沟人选出来的把一沟人一向冲他的那种东西进一步发扬光大的总代表,学校将成为他的“黑屋子”,他以前只是民愤极大的“坏人”,以后则是已经关进了黑屋子的“坏人”。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是的,他们并不认为他是坏人,就像他们也不认为他是好人一样,他们还没形成好与坏的观念,他们只是在客观地反映某种事实,某种可能性。然而,怎么不能说,他们这种“预感”给老教师提示了方向?暗示了老教师?——他当然还不知道“预感”、“提示”、“暗示”这些词,但他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