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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   十五

      他真的是第二天大天亮了才醒来的。一醒来他就立刻感到了昨夜神秘的黑色的刀切他脑心所留下的清晰、完整,也是绝对无法忍受的伤痕和剧痛,也想起了他昨夜是通过切自己脑心一刀才睡着了,一直睡到现在的。
      可是,昨夜其它的一切他都只依稀记得一点点,几个碎片,不能把它们连接成一个完整的事件,而且它们还都不像是真的,而是一个过大的、不可能的噩梦的碎片。只有脑心这被神秘的黑色的刀切出的伤痛是那么实在,叫他是如此悔恨,因为这伤痛如此毫不含糊地表明,不管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能用这种神秘的黑色的刀切自己脑心,留下这样的伤痛。
      当然,他不记得昨夜具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他昨夜用神秘的、黑色的,他现在已找不到它在哪儿,它来无踪去影,他在用它时都没能看清它的模样的刀切自己的脑心是他别无选择的,如果他可以有别的选择,这神秘的刀就不会出现,而它只要出现了,你就得用它切自己的脑心,将自己的脑切成再也不能合成一体的,你将永远承受其伤痛的两半。
      在承受着这种伤痛的同时,他看见了他家的那扇门,如果他记得,就是昨夜张连长砸的那扇门有两块木板裂开了,难看地、龇牙咧嘴地露出新鲜的木质,门板上还到处是重物利器砸过的痕迹,整扇门已坏了。
      他一看见是那么吃惊,立刻想到昨夜刮了大风,把他家的门吹成这样了。这个解释是那么合情合理,他抱住不放,再也不去想别的解释、别的可能性了。他看见妈就像被人打过,与野兽搏斗过,虽说妈像没发生什么事的样子,但额上那个大青包,脸上那道大伤口却十分触目。他还看见屋里有狼籍之状。
      他想一定是在昨夜的大风里,妈起来为保房子才弄成那样的,他与哥哥睡得太沉而对这些都一无所知。这种事他已经习惯了,以前不知多少个晚上大风大雨来了爹妈为保房子和风雨搏斗,他两兄弟都睡得如石头一般,第二天才知情。只是过去每次第二天早上起来见状他都会问爹妈,表示关心,这一次却没有这样,尽管他差点就天真地问出来了。妈没说什么,哥哥也没问什么,妈脸上也是他习惯的灾难已过去太阳照样出来了,日子还是一样的日子的平静和木然。
      爹回来了,把那扇已面目全非的门板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仿佛一切都是习常的,正常的,反叫人无法把他与昨天走前那个他联系起来。他那么焦急地等待着爹尽快把那扇门修好,那么渴望妈脸上的伤痕尽快消失,马上消失,就差点喊出来:“快点吧!快点吧!”真的,他并不是期望妈脸上的伤痕好,只是期望它们消失,马上消失,不要让别人看见了。无论怎样消失都行,只要不让别人看见了或看见了的人尽可能少就成。这种心情是以前爹妈受伤了他从未有过的。
      爹到下午才修那扇门,仍然如同在干一件寻常的家务活一样。对一院子的人,他看到了他们倒与平时有些不同了,好些人拿眼睛看他家那扇门和妈的身影,目光闪亮而鬼祟,意味深长,尽管他们又都是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还有些人那似乎他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后边并没有完全掩饰住他特别熟悉的一种东西——幸灾乐祸。
      他们和他们的门都好端端的,他想,他们那样高兴和鬼祟怪异是因为昨夜的大风是怪风,专挑他家和他家的门来吹,来进攻,而对别人家,对全世界除他家外的所有一切却一丝风也没有吹去。的确,如果说他们家的门和他妈的脸成了那样是因为昨夜的狂风,那么,至少也是这股狂风一丝儿也没有吹到院子里别的人家那里去,只吹了他们家,破坏了他们家,没有比这个更明白了。
      爹妈对院子里的人讪讪地解释说:“昨晚吹大风把我们家的门吹坏了。”听爹妈这么说,他觉得他认为是狂风造成的,可能还是有些道理的。
      院子里的人不回答,只是似笑非笑的样子。看得出来,对爹妈他们来说,在家里出了如昨夜的事后,最大的难题就是这些左邻右舍,同沟同村的人们,如果说家里昨夜遇到的是不幸的事,那么,这些人将一定是尾随不幸之后而来的不幸的不幸,就像跟随原发灾难而来的次生灾难一样,这种次生灾难不但不可幸免,而且往往超过原发灾难。
      而他在这一天里所做的事就是多次从不同的角度作认真观察他家那扇门之状,并且一副认真思考是一种什么样的怪风把他家的门吹成了这样的样子。他是投入了整个身心,甚至可以说,整个生命在进行这种表演的。他觉得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让院子里所有人,包括家里人去想到,只想到这扇门和妈的脸上的伤是由于那么一种自然的怪风而不是别的无论什么造成的,然后他才依靠自己个人弄清真正的原因并承担下来,全部承担下来,而他相信,要弄清真正的原因是无比困难的。
      他这样投入了自己的整个身心,甚至要说,整个生命地装模作样,就是为了“骗”过同院子里的人,使他们相信是自然界的怪风让他家的门和妈的脸成了那样,看他们那样子,似乎是什么他们都能想到,就是想不到有这样自然的怪风。他真恨不得,是真的、真的、真的恨不得,自己就是这种怪风,到院子里每个人面前去吹,到世上每个人面前去吹,让他们知道自然界有这种怪风,它一点也不怪,这样,院子里的人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们家,看他的妈妈。
      几年过去了,大概是厌倦了吧,张连长这种砸门的行为已不那么多了,人们对他砸门的传奇故事也谈得少了,他才在有一天突然想起了当年这一夜的全部事情,完完整整地,没有一点扭曲变形,一点伪饰地想起了它,还看到,脑心被那把神秘的黑刀切出的伤口不但仍在那儿,仍旧那样新鲜,就像是昨晚才切下的,而且,之所以就像是昨晚才切下的,是因为它在这几年之内天天、时时都在流血。
      他不能原谅自己、不能饶恕自己,因为这几年之内脑心这一伤口天天都在流血,而他对此竟浑然不觉。
      不过,他真正感到的是,当年这件事不只是现实,不只是他的亲身经历,更是神创造的“作品”,主要的就是神的“作品”,神将它扔下人间来,扔下人间来碰巧砸在他身上了,当然这一砸也将他砸烂了,神的作品砸在谁身上谁都会被砸烂;
      他又感到,虽然当年他经历了这个经历,但实际上他不是只有一个,而是不计其数个,千百万个,每一个不论什么都和他一样,也生活在不论什么都和他们的山沟完全一样的山沟里,在不论什么都完全一样的一个夜晚的同一个时间,经历了和他当年这个经历不论什么都绝对一样的经历,完全一样的张连长、他妈和他,当年他不知道这一点,这次他真正回忆起的不是当年这个经历,而是不计其数的他所经历的不计其数个个和他当年这个经历完全相同,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差别也是绝对不存在的经历;
      他还感到当年这个经历根本就不是他的经历,它之所以是他的经历,只因为它是另一个孩子的经历,这个孩子他不认识,也无需认识,但是,只有“他”才是真正的孩子,“他”是唯一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他”只有一个,却又是千百万个,个个都和他、和任何一个孩子一样,是具体的、活生生的存在,生存在这个世界,生存在全天下,他们都经历了和他当年这个经历类似的经历,这些经历各不相同,千差万别,他自己当年经历的也只是它们中间的一个而已,但是,它们的“灵魂”、“核心”都是完全一样的,这一瞬间他成了这个孩子,这个外表千差万别却每一个都是“他”的孩子,孩子的孩子,也经历了这个“灵魂”和“核心”,这个“灵魂”和“核心”黑黑的、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又什么都在其中,但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真正经历了当年这个经历,也才在这一瞬间是真正的他自己,成了真正的他自己……
      不用说,他这些感受荒诞不经、莫明其妙,他自己也知道这点,但是,要否认它们的真实性是不可能的。他也没有试图否认它们的真实性,因为这既不可能也不诚实;他同样没有试图理解它们,在不否认它们的“真实性”的前提下给予它们一个符合逻辑或貌似符合逻辑的解释,因为这没有必要。
      它们既是莫明其妙的,不值得为它们费神,又是绝对真实的,他必须全面接受它们,他也已经接受了它们,不然,他不会有这些感受。
      他马上就把它们“忘”了,不再管它们了,因为它们只配如此,它们之所以是它们就在于它们要他做的就是把它们“忘”了,想也不要去想它们了,它们什么也不是。然而,这却又仅仅意味着他得有所作为了,而且是一种彻底的作为,要不然,他就绝不会有这些感受了。这些感受什么也不是,只意味着他得有彻底的作为,不然,他只可能“完了”。
      一种什么样的彻底的作为呢?只能这么说:在他的意象中,月亮照耀着整个世界,千百个,不,千万个“张连长”在千万个小山村里进行着一样的“月夜行动”,而他要发出那样的呐喊,使得所有这些砸门声都不再是声音,从来不是也永远不是,声音只要是声音就绝不会是张连长们的砸门声,尽管它们响彻世界,遍布每一个山村,是每一个山村的“灵魂”和“核心”的象征;
      他还要见证那样的月亮,它从来没有也永无可能照耀如张连长那样的“月夜行动”。真正的声音不是,也不可能是张连长那种砸门声,真正的月亮也不是和不可能是那个照耀砸门的张连长的月亮,如果没有这样的声音和月亮,他也要把它们“创造”出来,虽然这毫无疑问是自取灭亡,而且就是自取灭亡也做不到,但他别无选择。
      他听到爹妈他们关于他的那段话后赶紧走开了。虽然有把握保证最终胜利属于他爹妈,但是,也得说,他在听到爹妈他们这么说后,决心更大,心里更坦然了,在他的感觉中就是他在接近石头、成为石头上又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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