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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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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这天晚上爹不在家。爹的大姐姐,他的大姑,病重垂危,爹,必须去看她,与她作临终诀别。爹对今晚他将不在家是不安的,极度不安的,妈也一样。他们把他们这种不安表现得如此明白,他这时才看出来,他记忆所及爹还从未晚上不在家过,就因为这种不安。他看到,爹妈心中不但有与他一样的恐惧,而且这种恐惧更实在、具体,更没有“诗意”,绝对没有“诗意”,也是对更实在、具体、现实,没有“诗意”,绝对没有“诗意”的东西的恐惧。这种恐惧仅仅是动物性的,仅仅是对威胁到了最低级、最起码的生存安全的东西的恐惧。
不过,如果说他爹妈所恐惧的是张连长的话,那么,只能说有这个因素而已。他们在恐惧一切,恐惧所有人,每个人,整个世界。这也是他看得明明白白的。
他默默地,也震惊地在一旁看着爹为了这趟离家费尽了心思,费尽了周折。爹到天黑了才出发,走的是一条既能做到最大程度地避开沟里所有人的耳目,又能做到假如有人看见了他,他们绝不会想到他去他大姐那儿,并且今晚不会回来,要在他大姐那儿住一夜的路线,出发前还有意识有目的地到外边去装模作样了一番,目的是让人们以为,大姐家今天虽有人来过,但他并没有得到大姐病危这样沉重的消息,大姐虽有重病在身,但一切安好无事,大姐家来的人是为了其它的事。
爹走了,天也黑下来了。妈、他、哥哥,三人早早地进了屋,早早地睡了。临睡时,妈用锄头和扁担把门顶住后,还要他与哥哥和她合力把一台大柜子推去顶门。这台大柜子虽然空空的,但它毕竟是一台大柜子,是很重的,他与哥哥因为恐惧而有了平时绝无可能使出来的力气,帮助妈做成了这事。妈还不放心,把背兜、凳子,家里凡是搬得动的东西都拿去堆在门那儿,门前如一座山似的堆满了家什,他都感他们被埋在地下了。做好了这些事后他们才睡下了。
然而,尽管他们做了那么多,他的恐惧却并没减轻。爹妈他们的表现不但使一家人都担心的事更具体实在了,而且临近了,来了,到门前来了。他知道爹妈他们的防范措施不过是用稻草挡刀枪,只是暗中祈祷着它们能起点作用。他甚至有些恨爹妈。这是因为他们所做的防范是如此无力、可笑、自欺欺人;他们所能做到的防范只可能是如此无力、可笑、自欺欺人;他们知道今晚他们担心、害怕的事是注定要发生的,他们的一切防范都是无能为力的,所以他们才多此一举,甚至此地无银。他恨他们还因为他们不做这些他就不会感到他一向担心的那事如此临近了。他受不了这种临近感、迫近感。
他无法入睡,但却又是在“乒乒乓乓”的砸门声中惊醒的。他本来就在是睡,还是醒的冲突中。不能睡是因为他应该清醒,应该以最大程度的清醒度过这一夜,夜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绝对清醒地面对它,这是人对无论什么可怕的事最起码的责任;想要睡着是因为他太弱小了,他岂能面对爹妈他们防范的那事,但求一觉醒来就看到天已大亮,百鸟在欢唱,人们在起床,一切都过去了。
这一冲突发生在他整个生命中,所以它能够决定他是睡过去还是醒着,不管他生理上需不需要睡眠。由于是睡过去还是醒来的理由各占一半,所以,他是已入睡又一点点那来自他所恐惧的对象真的来了的信息就会一下惊醒的,而且,对这来自他所恐惧的对象真的来了的信息,他是绝对不会搞错的,一方面,它只要不是绝对为零的就对他已经够了,另一方面,也只有这种信息才能将他惊醒。当然,这来自他所恐惧的对象真的来了的信息一开始就不是仅仅不为零的,而是用重物利器砸门的声音。
他一下醒了,那就是十倍的清醒,他想不如此清醒都不可能。一切真的、真的发生了,来了,到了,来到他们家门前了,没有什么可以阻止它破门而入。砸门声声犹如一个超级魔鬼炸弹爆炸了,把一切都炸成了一个超级噩梦,家,妈,兄弟,他自己,砸门声本身,砸门声所能传至的地方,砸门声所没有和无法传至的地方都成了这个超级噩梦,无法形容其荒谬、骇人、怪诞、恐怖,是他既无从逃跑又一下子、一瞬间也不能承受的。可是,它偏偏是现实,仅仅是现实,不是一场梦。
他只觉得他太清醒了,真正可怕的不是这清醒所面对、承纳的现实,而是他这清醒来身,他但求立马就没有它,永远失去它。可他动不了这清醒。他动不了它就如同他无法搬动一座山,一块大岩石。这清醒就是一座山、一块大岩石砸在了他身上。它对他成了一个绝对的存在,成了存在本身。
“乒乒乓乓”的砸门声沉着冷静,不紧不慢,就像一头野兽耐心、平静、冷漠地撕咬吞食已到手和已被杀死的猎物一样。他不知怎么办。掀开被子往外看了一眼,以此确证一切、所有一切到底是梦还是现实,内心却是想看到一切都是梦,是不是噩梦,是多大的噩梦都无妨。
尽管他知道这是徒劳的,但这一看看到的还是他没有料到的。他看到从离地很高的窗洞里射进来的格外明亮的月光照在对面的墙上,屋里所有东西也都在月光散射的光里显出了清晰的轮廓。这一切是他不可能更熟悉的,本身也是不可能更平常的。
然而,就是这些他不可能更熟悉,本身也不可能更平常的一切,这月光,月光照亮的墙,屋里所有在散射的月光中显出了清晰轮廓的东西,给他无法言喻的,绝对难以想象它们竟然既仍是从前的它们,一点也没有变却又会这样不同的恐怖而奇特的印象。它们什么也没有变又变成什么啊!它们什么也没有多出又多出了什么啊!它们就是现实,不可能更简单、平常、平凡、普通的现实,可它们又是什么样的现实啊!
他赶快钻进被子里,用被子紧紧蒙着头。他急促地喘息着,口里冲出热气,身上冒出热汗,被窝里顿时成了一蒸笼,他感到自己已在一头巨兽的肚子里了。但他把自己的全部意志和注意力都集中在被窝里这个“蒸笼”、这头“巨兽”上,让它们更真实,更可怕,以此把被子之外的现实拒在自己的感知之外,哪怕仅仅拒绝了一点点也好。
他看见了“蒸笼”和“巨兽”的每一个不管多么细小的运动,似乎他呼出的、冒出的热气的每一个分子的运动他都看见了,呈现在他的眼前的是一个光整个怪陆离的魔鬼的心脏里才会有的异象,都有些像他这次月夜行动叫他所见的阴间刑室了。当然,他看见的是他极度紧张所致的幻觉,而他为了逃避现实,一头扎进这个幻觉中,向它的深处狂奔,飞速下坠。
他的眼前一片红的、绿的、白的幻影幻象狂飞乱舞,在他看来是世界被撕碎了,宇宙被撕碎了,他被撕碎了,一切都被撕碎了,眼前就是这些碎片的狂飞乱舞,他还相信自己不在别处,就在魔鬼的心脏里。可是,这一切却是于他越真实、越强烈越好,因为它们让他感到他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宇宙中了,那现实中发生的一切,他家的门正在被人砸,人们传说的月夜可能会落到沟里任何一家人头上的事落到他家头上来了,就与他无关了,不但无关,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有关,从来也没有有关过。
不知既是多么短暂又是多么漫长的时间过去了,砸门声停了下来,他听到一个冷酷的、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开开!”
没错,是张连长的声音。这太真确了。为什么是这么真确的。为什么张连长的声音,张连长这个人,还有整个现实就是这么真确的,不能凭他的意志和愿望加以影响和改变,要它们怎样就怎样,要它们是什么就是什么。听到了这个声音,他眼前的幻象陡然增加了十倍的疯狂和强烈,就像太初宇宙就要从中诞生出来的混沌。对他来说,它和那现实,门外的张连长,张连长的“开开!”包括他们沟,沟里沟外的一切,我们整个世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他无法承受的强烈对照。
沉寂了一会儿。他听到了妈起床的声音,趿鞋的声音,走到门前的声音,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地把堆在门前的家什搬开的声音。这些声音和张连长砸门的声音一样,呆滞,僵硬,麻木,冰冷,你不能想象它们竟然来自一个巨大的苦难和罪恶,就好像它们不过是石头的运动发出的声音而已。他听着些这声音,听着妈一样呆滞而平静地打开门,含有一个群众对上级应有的尊敬,以及不愿惊醒她的儿子们,却仍是一样呆滞而平静地说:
“张连长,你老人家……”
妈的声音没有对一院子的人避嫌,怕他们听见的成份在内,而显然一院子的人无不在提着耳朵听着。他知道他们都在提着耳朵听着,甚至一沟的人,满世界的人都在提着耳朵听着,但也只是听着而已,就和听风声、雨声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他们在听着,他们的听着,如此无声地听着本身也是一种声音,和张连长的砸门声,妈的开门声是一样性质的声音,并无异同,要不,也是同一个声音的不同侧面。
他如乌龟似的在被子下缩成一团,也抖得如筛糠似的,却没有办法不听到这些声音,这现实的,严格符合事物发展规律,就是事物的必然规律本身的声音。它们来自现实,它们就是现实,它们只是现实。他面对的不是他家今晚遭到了什么,而是现实的无限强大、冷漠与残酷,他的无限渺小,他只是现实中一个可笑的存在。
后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了。妈开门后对张连长说的第一句话的最后几个字他都是听得模模糊糊的。这以后他就什么也没听见了,睡过去了,说睡过去就睡过去了,睡得如一块石头。他就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睡过去的,说睡过去就睡过去了,睡得如一块石头。
当妈开了门向张连长说那句话时,他眼前那幻象发生了“爆炸”。它已发生过几次“爆炸”,但这一次不同。“爆炸”刚一发生,他就对自己说:“我必须睡过去,睡得如一块石头,一睡就是大天亮。”于是,从这“爆炸”中伸出一把神秘的黑色的刀,当然不是什么我们一般所说的真的刀,直入他的脑心,对他脑心一刀切下他就睡着了,什么也不知道了。这把神秘的黑色的刀切下时,他意识到这一刀是他自我强迫的选择,是致命的,人是不能这样入睡的,但他又是别无选择的,接着,他就睡着了,睡得如一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