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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十三

      张连长是他们沟里大名鼎鼎,半人半神似的人物。当然,只要是领导干部就都是这样的人物,并且一般说来他们在多大程度上是半人半神,人神或神与他们的职位的高低、权力的大小是成正比例的,也可以说,人们所说的领导干部们之所以不是凡人而是半人半神,人神或神,就因为,至少是主要因为他们所拥有的职位和权力,他们所拥有的职位和权力的大小。只不过在人们口头上他们各有各的天上不生、地下不长、“舍我其谁”的传奇品性和故事。都是半人半神、人神或干脆就是神,但并不都是完全一样的半人半神、人神或神。
      张连长作为半人半神的传奇品性和故事自有其个性,尽管把张连长们这类传奇故事听得多了就会发现它们全是从同一个人造的模子里铸出来的,大同小异,千篇一律,绝对谈不上有什么个性,而他也无法不震惊人竟然能够并心甘情愿这样生活在“口水子”制造出来的貌似神奇丰富,实际上总是大同小异,甚至千篇一律的“世界”中而全然无视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事物,对真实的世界和真实的事物对他们的打击和呼唤如永远睡着了一般浑然不觉,在他的想象中就是他们在他们自己的“口水子”的汪洋大海里既“淹死”了又如鱼得水似的乐在其中,而这就是他不说话的重要原因之一。他已有两年没有开口说话了。
      总之,用人们话说,张连长和每一个大队领导干部一样,“工作有成绩,办事有能力,领导有魄力”。在张连长身上集中体现了它们的就是张连长平时像是个不管事的,充其量背着杆枪出来走一走,还离人群远远的,但一到有大月亮的晚上他就会摸到人家的门前或窗下偷听,手里提着他那杆永不离身的枪,对他偷听的人家无论是夫妻间的悄悄话,父子间的口角,一家人间的闲聊,还是自言自语或梦话,只要是他觉得可疑,有问题,都会破门而入当即逮个正着,轻则当时就给他写交待书、保证书,写不来的他代写,当事者在上面按手印,重则叫到或押到大队部受审,更严重的则由他亲自送到公社去。有不少的人就这样落在他手里而成了“思想有严重问题的”、“对社会不满的”、“对领导不服的”,吃够了苦头,也还有个别人因他的告发而成了“现行□□”,一辈子都完了,一家人都完了。
      人们私下说了好些这类吃了他这套的苦头的人的故事。人们还说,他那儿压着一大叠给他逮着的人写的交待书、保证书,对这些人他在“以观后效”,密切监视。没有人知道哪些人有把柄在他手中,这些人也不会自报家门,但人们都说沟里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没有谁不敢一切都看他的眼色行事。人们说,当时上级干部在会上说人们中间有“搞阴谋诡计的”“居心叵测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躲在阴暗角落里待机反扑的”“忘我之心不死的”“妄图反攻倒算的”……肩负重责的张连长才想出了这一招,收到了巨大的效果,取得了突出的成绩,连公社革委会都予以嘉奖。
      张连长后来把这一办法扩而大之,并作为他个人特有的工作方法和工作作风保持了下来,成为了他张连长之为“张连长”的象征。
      人们把张连长这个工作方式和工作作风称为张连长的“脾气”。人们一谈说张连长就谈说他这个“脾气”,人们谈说张连长就是在谈说他这个“脾气,一谈说就顿生敬畏之色,赞不绝口,非对神或半人半神,是不会像这样的。人们说月亮虽大,他的行踪却无人能觉察,他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只有等他叫门或用枪把门砸开时你才会知道,可这时已为时晚矣。人们说只知道他在有大月亮的晚上才叫门或砸门,不知道平时是不是不管有没有月亮都在你家门外。人们说他不仅能在一家人的门外窗外守个通宵,而且可以连续几晚上守通宵,直到逮着你的把柄为止。人们说他有神目神耳,只要在你家门前窗下守过一个晚上,连你家里有几窝耗子,每窝耗子有几个,大耗子几个小耗子几个,大耗子多大、小耗子多小都了如指掌了。
      就这样,人们把张连长说得神乎其神,而他把这些交织着敬畏和恐惧的耸人听闻的溢美之词听得多了,张连长于他就成了神鬼一类的存在了。那时他还很小,一到晚上就感到到处都是张连长的身影,张连长的眼睛和耳朵;张连长的眼睛、耳朵不计其数,无处不在,个个硕大无朋,锐利无比,连你的心跳声,你在想什么才使你的心跳声是这样的而不是另样的都逃不过这些眼睛和耳朵;只要是没被灯照亮的地方就有张连长无所不知,随时可能会将你“逮个正着”的提着枪的身影,有时在灯光照亮的地方也陡然叫他看到这么一个身影,它是无形的,但比张连长本人在场还见真实、吓人。
      如果见有大月亮升起,他的这种恐惧就会陡升数倍,天一黑就要催爹妈早点睡,自己也不敢乱动,觉得这时候爹妈,他,一家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是“问题”、“阴谋”、“居心叵测”、“狼子野心”等等,也全都在那你看不见他,他却看得你的一切的无处不在的张连长眼中。这时候他都禁不住恨爹妈。因为他们还在走动,而不是像石头那样动也不动,动也不能动,不知张连长正在暗处盯着,虽然有几次口头上总是说没事却显然被他的恐惧感染了的爹妈往暗处不敢大看又仔细偷看,还早早睡下了,但对他来说,总的说来爹妈对那无处不在,你的一切他都看得见你却看不见他的张连长是没有相应的、应该的警惕的。
      哪晚上上床后他都动也不敢动,无限接近石头的状态,爹妈在床上小声说话的声音,耗子跑过的声音,总之,家里所有的声响,包括细小的,无关紧要的虫子的活动的声音,只要他听见了,都会让他提心吊胆,真恨不能对爹妈他们有孙悟空的那本领——定身法,叫他们像石头一样不能说话不能动。他感到,只有如石头那样不能说话不能动才会有安全。
      渐渐他长大了一些,开始觉得整个事情有点不可思议,心里有了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疑问。有一回,晚上乘凉,他终于在向大婆提了好几个有关张连长的问题后,问道:“为啥一定要在有大月亮的晚上才砸门呢?为啥一定要砸门呢?偷听人家的门依的是啥子道理呢?‘有问题’和‘没问题’是两个啥东西呢?为啥他说‘有问题’就是‘有问题’呢?”大婆小声喝道:“小孩子家别多问,听大人的就行了!你爹妈晓得你问这些又要打你了!人家是当干部的,当干部的啥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为了大家好!”
      虽然他是有些惧怕爹妈的棍子,但是,他还是不明白。不过,他之所以向大婆而不是爹妈他们提这些问题,是因为他知道大婆不会一点也不满足他的好奇心。果然,大婆小声喝斥了他后就自言自语地说:“革命是啥呢,为啥要那个样革,你问我,我也不晓得。我都是半截埋在土地里的人了,晓不晓得这些没哪个把我有法。我经得起几折腾?折腾我又有啥好处?只是你们的日子还长啊!要晓得这些有的是时间啊!”说着长叹了一声,叹了又笑出了声。听得出来大婆不是在为自己不懂革命而遗憾,而是既在为自己庆幸,又在可怜他这辈人,而且可怜之中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就这样,有一次,也是晚上乘凉,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又问张连长为啥子那么喜欢在有大月亮的晚上给人们带来“问题”。大婆笑着迸出了一句:“为啥?一到有大月亮的晚上他就发了性!”他又问:“啥子叫发了性?‘性’又是啥子?”大婆就怎么也不肯给他说明白了,只是默默地、神情不无怪异地笑。
      不过,虽然大婆不肯说下去,他却听得明白大婆的关键词“性”是人本性里的东西,只不过是人的本性中那样一种东西,如果对它无控制地滥用,就会把人变成禽兽不如的东西,而张连长的“发性”正是如此。这还远不是他从大婆的这句话里听明白的全部。不必绕弯子。他听明白了,大婆所说的“发性”还特别指张连长那样一种行为。这种行为是张连长月夜行动的根本动力之一,在这种行为中张连长已叫沟里两个人们所说的大姑娘肚子大了,其中一个找了个婆家草草嫁了出去,另一个上吊死了。
      这两件事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人们说到它们时也是偷偷摸摸的样子,他们不提防他这么小一个孩子的偷听,他才听到了。
      对大婆这句话,他听明白的还有,大婆,也包括沟里所有大人,远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不明白张连长,他对他们虽是半人半神,可他们对他“禽兽不如”的那一部分也了如指掌,一清二楚,而且清楚了他这一部分也就清楚了他的一切,张连长对他们并没有神秘之处。
      不过,他明白了这么多东西,对张连长的那种恐惧心理反而更强烈了,只是张连长对他是一个相当具体、实在的存在了,他所恐惧的张连长身上的什么也一样是相当具体、实在的了,从虚无飘渺的鬼神世界下落到了现实世界、现实生活中了。
      他清楚地看到,现在对张连长的恐惧与以前有质的不同。这种不同使他看到以前对张连长的恐惧是多么诗意,多么浪漫,多么美好,这一切与实际的张连长没有一点关系,也与整个现实世界没有一点关系,而且,如果说鬼神之为鬼神是人怎么也对付不了的,人只能听任鬼神的摆布,那么,这个不过是人而绝非鬼神的张连长更是你躲不开的,难以对付的,也可以说,是比鬼神更为强大的。
      他如此关心张连长这件事的一大原因就是怕事情落到他们家来了—— 张连长来砸他们家的门。他从大婆口中明白了好些东西后,他就更害怕这件事了。而这件事后来也真的落到他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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